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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姜昀夔的深夜 同一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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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刑侦局大楼四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说“灯”不准确。准确地说,亮着的是两盏灯——天花板正中央那盏日光灯,和姜昀夔办公桌上的那盏台灯。日光灯的白光均匀地充满整个房间,把堆满案卷的办公桌、靠墙的文件柜、白板上密密麻麻的便利贴、窗台上那盆快被遗忘的绿萝,全部照得纤毫毕现。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聚焦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和姜昀夔的手上,把日光灯的白光柔和了一层,像在冷色调的画布上涂了一笔暖色。
姜昀夔坐在那束暖黄色的光里。
他的坐姿和徐宗燮不同。徐宗燮坐得像一台被固定在工作站上的精密仪器——腰背挺直,肩膀水平,双手对称地放在桌面上,仿佛任何一个角度的偏差都会影响仪器的精度。姜昀夔坐得更随意一些——背靠在椅背上,椅背微微后仰,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不是放在桌上,是放在腿上。他办公桌上的空间已经被案卷占满了,笔记本电脑没有位置,只能放在腿上。这个姿势看起来不正式,甚至有点懒散,但如果有人从他身后走过,会发现他的目光和他的人一样——松弛的表象下是高度的专注,像一头看似慵懒但随时准备出击的猎豹。
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尚未完成的心理画像初稿。
第五起案件。就是之前专案组一起出现场的那起中毒案。案件的主要嫌疑人已经被采取了强制措施,口供也有了,物证链也闭合了——徐宗燮的鉴定报告提供了关键的物证支撑。但案件还没有走到检察院,还在补充侦查阶段。周远安让姜昀夔做一份完整的心理画像,不是给检察院用的——心理画像不是法定证据形式——是给专案组内部用的。周远安说:“我们要把这个人研究透。不是为了定罪,是为了防止下一个。”
姜昀夔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犯罪心理画像的作用不仅仅是帮助破案,更重要的是理解犯罪行为的根源。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什么把他推到了这一步?这些问题不是为罪犯开脱,是为了在更宏观的层面上预防犯罪。如果你不理解犯罪是如何发生的,你就无法阻止它再次发生。
屏幕上,他已经写完了画像的大部分内容——嫌疑人的童年经历、人格形成的关键事件、犯罪动机的演化过程、作案时的心理状态。剩下的部分是关于“转折点”的分析:在什么条件下,这个人可能会选择自首?在什么条件下,他可能会再次犯罪?这些都是为审讯和后续的矫正工作提供参考的。
他正在写这一段的时候,笔记本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新邮件的提示。
凌晨四点十七分。发件人:Xu Zongxie。
姜昀夔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大约两秒。不是不认识,是确认。他在会议室里见到徐宗燮之前,就在专案组的成员名单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当时他的反应和看到其他名字一样——把它当作一个信息单元存储在大脑的某个角落,没有附加任何情感色彩。但经过走廊里的那两分钟之后,这个名字已经不是一个冷冰冰的信息单元了。它变成了一根线,一头系着那些数据——质谱分析、纤维比对、物证关联——另一头系着一种期待。一种他在过去三年里很少允许自己拥有的期待。
他点了那封邮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第三起与第七起,物证关联成立。数据见附件。”
他往下滚动,看到了附件。一份PDF文件,十二页。文件名是“J-2021-0047_H-2021-0113_fiber_analysis_20241021.pdf”。命名规则清晰,案件编号、物证类型、日期——这是徐宗燮的工作习惯,和他这个人一样,精确到刻板。
他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封面。不是那种花哨的、带有图标的封面,是一行居中的文字:“物证检验记录(工作稿)”,下面是案件编号、检验人、检验日期。没有多余的信息,没有任何装饰性的元素。白纸黑字,干净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他快速浏览。不是他不想仔细看,是他知道现在不是仔细看的时候——凌晨四点,他的大脑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认知负荷达到了极限。这个时候仔细看一份十二页的技术报告,要么漏掉关键信息,要么产生错误的解读。所以他选择快速浏览,先建立一个整体印象,等明天休息好了再仔细看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谱。
但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页停住了。
“初步结论:第三起案件与第七起案件的纤维残留具有同一来源,且纤维表面附着的工业涂料具有高度特异性。数据库检索显示,相同成分的涂料曾出现于J省纵火案(J-2022-0083)的助燃剂残留中。建议将三起案件纳入同一物证关联网络进行进一步分析。”
姜昀夔靠在椅背上。
办公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不是坏了,是后仰的角度到了极限。他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不是在分析——分析需要更细致的阅读和更长时间的思考——是在感受。不是在感受信息本身,是在感受这个信息带来的那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震动。
他最初的假设是:四起案件不是独立的,它们被同一根线串着。他在会议室里提出了这个假设,用社会关系网、时间轴、物品来源渠道作为支撑。那些支撑是有力的,但它们是间接的。他需要直接的、物质的、可以在法庭上作为证据呈现的支撑。徐宗燮的物证分析,就是这个支撑。
纤维同一来源。工业涂料高度特异性。三起案件关联。
三起。不是两起,是三起。徐宗燮不仅验证了第三起和第七起的关联,还在数据库里找到了另外一起案件的匹配记录——J省纵火案。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物证关联网络比姜昀夔最初想象的更大。不是四起案件,可能更多。不是三年时间跨度,可能更长。不是单一类型的犯罪,可能涉及多种类型的犯罪——杀人、抢劫、纵火。
他把笔记本电脑从腿上拿开,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已经画了很多东西——时间轴、关系图、案件关联线。他用蓝色记号笔画了三个圈,分别标注:J-2021-0047(第三起,坠楼)、H-2021-0113(第七起,入室抢劫)、J-2022-0083(纵火)。然后用红色记号笔把三个圈连起来。红线在白色的白板上格外醒目,像一条血管,把三个独立的案件连接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
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很少做的事——他靠在白板旁边的墙上,闭上眼睛。
不是累。是确认。人在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身体会本能地进入一种放松状态。不是懈怠,是释然。就像你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出口的光,你不急着跑出去,你站在原地,让光慢慢照在你身上,让眼睛慢慢适应那种亮度。
走廊里的对话发生了不到二十四小时。那时徐宗燮说“三天后给你答案”。姜昀夔说“好”。他以为真的要等三天,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这三天里不去催、不问、不提醒的准备。他了解徐宗燮这种人——你说三天,就是三天,早一天你不会给,晚一天你不会拖。他尊重这种精确,因为精确意味着可靠。一个对自己的能力有精确评估的人,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但他没有等到三天。
第二天凌晨四点十七分,答案就到了。比承诺的时间早了将近两天。不是徐宗燮高估了自己,是他低估了自己——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估算,他只是给出了一个他认为合理的、不给自己压力的时间。然后他用了不到四分之一的时间就完成了工作。不是因为工作简单,是因为他做事的效率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高。
姜昀夔睁开眼睛,走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笔记本电脑。他把附件里的PDF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一次是仔细地看,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图谱、每一行结论。他知道自己很累,认知负荷很高,但他无法等到明天。因为这份报告里有他需要立刻消化的东西。
纤维形态学观察:两根纤维均为灰色聚酯纤维,直径均为二十微米,纵向均有规则条纹。红外光谱图完全重合。质谱分析检出同一种工业涂料残留——环氧树脂、二氧化钛、酞菁蓝、特征固化剂。固化剂的化学结构表明,涂料是在高温高压条件下固化的,这意味着它被用于工业设备的表面涂装,而不是普通的建筑涂料或家用油漆。
姜昀夔的思维在快速运转。
工业涂料。大型印刷设备。纤维来源可能与印刷行业相关。他把这些关键词写在白板上,在它们周围画了一个大的问号。这个问号不是疑问,是待填充的空间。徐宗燮的数据已经把门打开了,门后面是什么,需要他走进去看。
他回到座位上,靠在椅背上。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自动进入待机状态了,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他的脸——眉眼干净,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凌晨四点多了,他的身体在发出需要休息的信号。但他的大脑不接收这些信号,因为有一个问题在困扰他,一个比物证关联更大的问题。
徐宗燮是几点开始工作的?
他看了看邮件的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PDF文件的创建时间——凌晨三点五十八分。显微镜照片的拍摄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质谱图的生成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八分。红外光谱图的生成时间——凌晨零点三十三分。
这些时间戳像一串脚印,在时间轴上画出了徐宗燮的工作轨迹。他从晚上七点多就开始工作了——也许更早,也许从下午就开始了。他用了大约四个小时完成所有的检验和数据整理,然后用大约二十分钟写报告,然后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按下发送键。
四个小时的连续工作,四个小时的全神贯注。没有休息,没有停顿,没有任何干扰。就像他在会议室里坐在角落里的样子——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但他的目光落在案卷上时,像一束精准的光,把所有无关的东西都烧掉了,只留下需要被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姜昀夔想起了一个词:专注。
他在会议室里第一次看见徐宗燮的时候,就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直觉——不是专业上的判断,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感知。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见过很多顶尖的专业人士——法证专家、犯罪心理分析师、情报分析师、刑侦专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专注。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为了证明自己很厉害的专注,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外在激励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专注。这种专注是装不出来的,也是学不来的。它是一个人之所以成为这个领域顶尖人物的根本原因。
徐宗燮有这种专注。
姜昀夔在会议室里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来“配合”专案组的——他是来“完成”专案组的。他的存在不是因为专案组需要法证支援,而是因为这个案件的真相需要他这样的人才能被找到。他来,不是因为被要求,是因为他必须来。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他无法容忍一个真相被埋没在物证的沉默里。
这就是为什么姜昀夔在走廊里说的不是“谢谢”,而是“我知道你会给我”。因为“谢谢”是外来者的感谢,是站在圈外的人对圈内的人表达感激。“我知道你会给我”是圈内人的确认,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人对并肩作战的人表达信任。他知道徐宗燮会给他物证支撑,不是因为他了解徐宗燮这个人——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天——而是因为他从徐宗燮的专注中,读出了一个信息:这个人不会让任何一件物证沉默。他会一件一件地问,一遍一遍地问,直到它们开口。而当他让它们开口之后,他会把那些话告诉所有应该听到的人。
包括姜昀夔。
姜昀夔拿起手机,打开邮箱,给徐宗燮回复了一封邮件。
他打了五个字:“收到了。谢谢。”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数据很详细,对我很有帮助。”
然后又想了想,把第二行删掉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说,是因为他知道徐宗燮不需要这种反馈。徐宗燮发邮件不是为了听“对我很有帮助”,他是为了传递信息。信息已经传递了,邮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多说一句“对我很有帮助”,在别人看来是礼貌,在徐宗燮看来可能是多余。他和徐宗燮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这种润滑剂。
他保留了那五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从收到邮件到回复,六分钟。他用了六分钟看完一份十二页的技术报告,消化了全部内容,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和一条红线,然后回复了一封邮件。他的大脑在这六分钟里的运行速度,大概是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快。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
办公室的窗户朝东。凌晨四点多,东方的天际线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蓝,接近黑色,但在最底部,已经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在渗透。那是黎明的前兆,是太阳还在海平面以下、但它的光线已经开始散射的证据。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天就会亮。新的一天就会开始。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灰白色的线。他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办公室里,被日光灯拉得很长,投在白板上,投在那三个用蓝色记号笔画出的圈上,投在那条连接它们的红线上。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不是“想起”——那个人一直都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从会议室里的第一眼开始就在。不是占据,是在。像一盏灯,不是亮的,是关着的,但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如果需要,你可以随时打开它。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全名在今天之前在他意识中存在了多长时间——可能很短,可能根本没有。但在走廊里的对话之后,那个名字被从“信息单元”的文件夹里移出来,放到了一个更核心的位置。不是因为他刻意为之,是因为那个人的行为和他说的话,在这个凌晨四点的办公室里,在他的思维中产生了共振。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影响的人。他的工作需要他保持客观、冷静、不偏不倚。他分析罪犯的心理,但从不代入;他共情受害者的遭遇,但从不沉溺;他理解人性中所有的阴暗和扭曲,但从不让那些理解侵蚀自己的价值观。他是一个站在岸上看河流的人,河水再湍急、再浑浊、再深不可测,都不会湿了他的鞋。
但徐宗燮不是河流。徐宗燮是岸上的另一块石头。和他一样,站在河流之外,不被水流带走。但他站在河流的这一侧,徐宗燮站在河流的另一侧。他们隔着河对视,看到的不是对方的表情,是对方身上那种和自己一样的质地——坚硬,冷峻,不被侵蚀。
姜昀夔知道这种感觉。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人——不多,三四个,都是他愿意称之为“同行”的人。不是职业上的同行,是精神上的同行。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你在他们面前不需要解释自己。你说一个词,他们就能理解整个句子。你说一句话,他们就能理解整段逻辑。不是因为他们聪明——聪明的人很多,但能真正“理解”的人很少。理解不是智力的问题,是频率的问题。你们的思维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不需要调整接收器,不需要过滤噪音,信号本身就是清晰的、完整的、自洽的。
徐宗燮和他在同一个频率上。
这是他在走廊里确认的事。当徐宗燮说出“你的推演需要物证支撑”的时候,他不是在说一个工作流程,他是在说一个世界观——在这个世界观里,一切结论都需要被验证,一切假设都需要被检验,一切真相都需要被物证照亮。这个世界观不是姜昀夔的世界观——姜昀夔相信人心可以被理解,被分析,被预测,而徐宗燮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接受这一点。但他们共用一个底层操作系统:逻辑。不是直觉,不是感觉,不是“我觉得”。是“因为A所以B”“如果P则Q”“数据支持/不支持假设”。在这个底层操作系统上,所有的方法论差异都是应用层的,是可以被兼容的。
他在窗前站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他回到座位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开始写那份心理画像初稿。不是因为他不想休息,是因为他的大脑现在处于一种亢奋状态——不是兴奋剂的亢奋,是认知的亢奋。新信息的注入激活了他的思维网络,所有的节点都在放电,所有的连接都在加强,所有的空白都在被填充。这个时候让他去睡觉,就像让一匹刚冲出起跑线的赛马停下来,不是不能,是太残忍。
他写完了画像的剩余部分。关于“转折点”的分析,他写了一段之前没有想清楚、但现在忽然清晰了的话:
“嫌疑人的犯罪动机源于童年期的长期忽视和青春期的社交排斥。他不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他的共情能力没有缺失,只是被深埋了。在适当的条件下——比如,一个真正理解他的人与他进行持续的、非评判性的对话——他有可能打开那扇门。不是忏悔,是理解。忏悔是被迫的,理解是自发的。只有自发的理解,才能带来真正的改变。”
他写完之后,重新读了一遍。然后他删掉了“一个真正理解他的人”这个表述,改成了“一个具备足够心理洞察力的专业人员”。不是语义的差异,是立场的差异。前者太个人化了,像在描述一种人际关系;后者是职业的、客观的、可操作的。心理画像不是散文,不需要文学化的表达。它需要的是精准,不是优美。
凌晨五点四十分。他保存了文档,关掉了笔记本电脑。
不是不写了,是不能再写了。连续工作超过二十个小时之后,认知偏差会显著增加,判断力会下降,错误率会上升。他可以在身体极度疲劳的情况下继续工作——他曾经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连续工作过四十八小时——但那不是高效的工作,只是机械的重复。他不会把机械的重复当作工作。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行军床前。行军床是折叠的,靠墙立着,旁边放着一个枕头和一条薄毯。他打开行军床,铺好枕头和毯子,躺下来。行军床发出一声抗议的吱呀——它已经承受了太多这样的夜晚,金属关节有些松动了,但还能用。
他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日光灯还亮着,白板上的蓝色圈和红色线还醒着,窗台上的绿萝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笔记本电脑已经合上了,黑色的外壳反射着日光灯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透过那面镜子,他看见了天花板,看见了日光灯,看见了窗户,看见了窗外那条正在变亮的灰白色线条。
在睡着之前,他想起了那封邮件。
不是在理性地分析它的内容——内容他已经消化了,不需要再想。是在感受它。感受一个事实:在这个城市的两栋不同的大楼里,有两个人在同一个深夜亮着灯,做着同一件事——接近真相。不是分工,不是协作,是同一件事。他们是两束从不同方向射向同一个目标的光,一束从物质的维度,一束从人心的维度。它们在目标处交汇,重叠,互相增强,把那个一直被黑暗笼罩的地方照亮了一点。
他翻转身体,把毯子拉到肩膀以上。
他想起了那个人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样子。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的。但如果你认真看他——不是扫一眼,是认真看——你会发现他的目光不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动,在周远安身上、在案卷上、在投影幕上、在笔记本上,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飞鸟。他的目光不动。它落在一个地方——物证清单——然后就不动了。不是呆滞,是聚焦。像一束光被透镜汇聚在一个点上,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那里,没有散射,没有损耗。
姜昀夔当时就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不是因为他的专业——专业是需要时间来验证的,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的专业能力如何。是因为他的专注。专注是一个人的本质被暴露在外的时刻。在所有社交面具、职业习惯、个人偏好都暂时退场的时候,专注——那种纯粹的、不被任何外在因素干扰的、把所有认知资源都倾注在一件事上的状态——就是一个人的底色。徐宗燮的底色是纯粹的。纯粹到近乎冷酷,纯粹到不近人情,纯粹到让人不敢靠近。但这种纯粹本身就是一种可信的证据。一个能够如此专注的人,不会在重要的事情上敷衍,不会在关键的问题上含糊,不会在必须说真话的时候选择沉默。
姜昀夔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是直觉,是经验。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见过太多人,好人、坏人、聪明人、愚蠢人、真诚的人、虚伪的人。他学会了在很短的时间内对人做出初步的判断,不是靠什么神秘的第六感,是靠观察——观察一个人的注意力指向哪里,观察一个人的专注程度,观察一个人在不需要表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人在不需要表演的时候,就是最真实的时候。徐宗燮在会议室里不需要表演。他甚至不知道有人在观察他。他的注意力全部在案卷上,没有一丝一毫分配到“我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这个任务上。这说明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一个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的人,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极度不在乎。徐宗燮两者都是。
这样的人,可以信任。
不是因为他对你友好,而是因为他对你不设防。一个不设防的人,不会骗你。不是因为道德,是因为没有必要。
姜昀夔想着这些,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他没有梦。或者梦了但不记得。在深度睡眠中,他的大脑在悄悄地做一件事——整理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把重要的归档,把不重要的清除,把白天没有建立起来的神经连接连接起来。他醒来的时候,不会记得这个过程,但他的思维会比睡前更清晰。这是他多年高强度工作积累出来的能力——不是天赋,是训练。训练自己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快速进入深度睡眠,然后在任何条件下都能快速醒来。
早上七点四十分,他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他的生物钟。他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时候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不管几点睡,早上七点四十分准时醒。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他睁开眼睛,看见日光灯还亮着。他躺了几秒,然后起身,把行军床折叠起来,靠墙放好。他把枕头和毯子放回原位,去办公室角落的洗手池洗了脸。冷水,不是温水。冷水的刺激让他的大脑从睡眠模式切换到工作模式,切换时间大约三十秒。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有新邮件,十几封,大部分是工作邮件,需要回复的不多。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把需要处理的标记出来,其他的归档。然后他打开了徐宗燮发来的那份PDF文件,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方式和凌晨不同。凌晨他是在极度疲劳的状态下看的,大脑只能做粗加工——提取主要结论,忽略细节数据。现在他休息好了,认知资源充足,可以做精加工了。他逐页看,每一张图谱都仔细比对,每一行数据都认真核对,每一段结论都反复推敲。不是为了挑错——他对徐宗燮的专业能力没有怀疑——是为了把这些数据内化到自己的知识体系里。他需要知道这些数据的来龙去脉,需要知道每一个结论背后的证据是什么,需要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能够解释清楚,而不是说“这是物证鉴定中心的徐博士说的”。
七点五十五分,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方琤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份三明治。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那种工作日的早晨特有的表情——不是不开心,是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今天的所有挑战。她看见姜昀夔坐在办公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头发还有一点湿——刚洗过脸的那种湿——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已经习惯了。姜昀夔永远比所有人早到,不管昨天加班到多晚。这是他在国际刑警组织养成的习惯,回国之后也没有改。
“你又通宵了?”方琤走进来,把咖啡和三明治放在自己桌上,脱下风衣挂在门后。
“没有。”姜昀夔说,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四点睡的。”
方琤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姜昀夔,用一种“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四点?那跟通宵有什么区别?”
“通宵是不睡。我睡了。”
方琤摇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她打开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开始整理桌面。她的桌面比姜昀夔的整洁——不是因为她的习惯更好,是因为她的工作内容不同。姜昀夔需要同时处理大量的纸质材料——案卷、报告、笔记、图表——这些东西堆在桌上,形成了一个个不规则的“信息堆”,从外面看是杂乱无章的,但姜昀夔知道每一堆是什么、每一张纸的位置。方琤的工作更依赖电脑,纸质材料少,桌面自然整洁。
她打开电脑,登录邮箱。然后她随口问了一句:“昨晚有什么进展吗?”
姜昀夔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还在屏幕上,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过了几秒,他说:“徐宗燮发了物证分析报告。”
方琤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什么时候发的?”
“凌晨四点。”
方琤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四个小时前。她转头看着姜昀夔,目光里有探询。“你四点睡的,就是看完他的报告之后?”
“嗯。”
“什么报告?”
姜昀夔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过来,让她看见邮件的内容。发件人:徐宗燮。主题:物证分析结果(第三起 & 第七起)。附件:一份十二页的PDF文件。方琤快速浏览了一遍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这位徐博士,话是真的少。”她说。
姜昀夔没有接话。
方琤点开了附件。她不是技术专家,看不太懂那些图谱和数据,但她看得懂最后的结论:“第三起案件与第七起案件的纤维残留具有同一来源……建议将三起案件纳入同一物证关联网络进行进一步分析。”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她和姜昀夔搭档两年多,已经习惯了姜昀夔的判断被证实。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敬佩,又像是感慨。敬佩的是徐宗燮的工作效率——从专案组成立到现在才几天,他就拿出了这么详细的物证分析报告。感慨的是——她转头看着姜昀夔。
“你的判断,被物证证实了。”
“不是我的判断,”姜昀夔说,语气平静,“是物证自己说的。”
方琤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兴奋。案子破了你不兴奋,判断被证实了你不兴奋,连收到这种报告你都不兴奋。你到底有没有感情?”
姜昀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方琤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电脑屏幕,又从屏幕移到桌面上那堆案卷。然后她看见了白板。蓝色的圈,红色的线,以及那个大大的问号。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标注。
“J省纵火案?”她回头看着姜昀夔,“你什么时候把这个案子加进来的?”
“徐宗燮在报告里提到的。他在数据库里发现了一起纵火案的助燃剂残留中检出了相同的工业涂料。”
方琤的眼睛瞪大了。“你是说,不仅第三起和第七起有关联,还有第三起案件?”
“不是‘还有’,是‘至少还有’。”姜昀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蓝色记号笔,在原来那三个圈的基础上又加了一个圈。第四个圈,标注的是第四起案件的编号——Z省,交通事故。他在这个圈和纵火案的圈之间画了一条虚线,不是实线。“目前物证只关联了三起。但我怀疑第四起也在同一张网里。只是证据还没找到。”
方琤看着白板上不断扩大的网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她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停在徐宗燮那封只有一行字的邮件上。
“我听说,”方琤说,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像是在聊一件不重要的事,“这位徐博士在物证鉴定中心不太好相处。”
姜昀夔从白板前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不好相处?”
“就是……不怎么跟人说话。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出庭一个人。我那个同学说,她在物证鉴定中心工作三年,跟徐博士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八句是工作交接,剩下两句是‘早’和‘再见’。”方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贬义,更像是在描述一个现象。“而且据说他对下属要求特别严,报告里有一个标点符号不对都要退回去重写。林骁——就是他那个助手——第一年被他退过不知道多少次报告。我同学说,整个物证鉴定中心,没有人敢跟徐博士多说一句话。”
方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姜昀夔。“你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了,觉得呢?”
姜昀夔站在白板前,蓝色记号笔还握在手里。他想了想,说了四个字:“他只是话少。”
方琤挑了挑眉。她放下咖啡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姜昀夔。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询,有某种姜昀夔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才见两面,”方琤说,“就帮人家说话了?”
姜昀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蓝色记号笔放回白板的笔槽里,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方琤认识他两年多,知道他的沉默分很多种。有一种沉默是他在思考案件,有一种沉默是他在回避问题,有一种沉默是他在整理情绪。现在是第三种。他在整理情绪。不是因为他被方琤说中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他会在方琤面前说“他只是话少”这句话。
这句话不是事实陈述。姜昀夔和徐宗燮只见过两面——会议室里的一面,走廊里的一面。总共加起来不到五分钟。五分钟的时间里,能对一个人的性格做出什么判断?几乎什么都判断不了。你说“他只是话少”,这个判断需要大量的观察数据作为支撑——你需要见过他在不同情境下的表现,需要听过他不同的话题下的表达,需要了解他的成长背景、工作环境、人际关系。这些数据姜昀夔都没有。那他凭什么说“他只是话少”?
凭的不是数据,是感觉。这种感觉不是理性的判断,是本能的认同。他在走廊里和徐宗燮对话的时候,感受到了一种很少有的东西——不需要解释。他说的每一句话,徐宗燮都听懂了。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听懂,是深层意义上的听懂。徐宗燮不仅听懂了他的推演逻辑,还听懂了他的思维方式,还听懂了他在推演背后没有说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关于“为什么这个案子值得查”“为什么我相信它们有关联”“为什么我需要物证来证明”的、更深层的信念。
这种感觉,他很少有过。不是因为他孤僻,是因为他所在的领域——犯罪心理学——是一个容易被误解的领域。大多数人要么把它神化——以为心理侧写师能读心,能算命,能在没见过面的情况下画出罪犯的肖像;要么把它妖魔化——以为心理侧写师是在为罪犯开脱,是在用“童年创伤”这种借口来弱化罪行。真正理解这个领域的人不多,能够用理性和客观的态度来对待这个领域的人更少。徐宗燮是其中一个。他不理解犯罪心理学——他的领域是物证,是物质,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但他在不理解的情况下,没有否定,没有排斥,没有居高临下地说“你们那些东西不科学”。他说的是“你的推演需要物证支撑”。这句话暗含了一个前提:你的推演是有价值的,是值得被验证的。我只是需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来确认它。
这就是“理解”的意思。理解不是同意,不是认同,不是拍着肩膀说“我支持你”。理解是在不完全了解的情况下,仍然给予对方认真对待的尊重。徐宗燮认真对待了姜昀夔的推演,不是因为他同意,而是因为他尊重逻辑。姜昀夔的推演有逻辑,所以值得被检验。这是一个法证科学家能给予一个犯罪心理学家的最高尊重。
所以他说“他只是话少”。不是因为他了解徐宗燮,是因为他在走廊里的那两分钟里,看到了徐宗燮的本质——一个人的本质不在他说了多少话,在他做了什么。徐宗燮做了一件事:他在姜昀夔开口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纤维的质谱分析。他没有说“我支持你”,他说的是“你的推演需要物证支撑”。没有说“我会帮你”,他说的是“三天后给你答案”。话少,但每一句都有分量。话少,但每一个承诺都被兑现了,而且提前了将近两天。
方琤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耸了耸肩,转回去继续看邮件。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那里,不太疼,但一直在。姜昀夔今天的反应不太一样。他说“他只是话少”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温柔——姜昀夔不是一个会用温柔的语气说话的人。是一种……认同。不是职业上的认同——姜昀夔对很多同行都有职业上的认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隐秘的、像是在说“我和他是一类人”的认同。方琤不知道自己这个判断对不对,但她决定暂时不说破。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楚,就像物证一样,时间会让真相浮出水面。
姜昀夔回到座位上,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他在邮箱里找到了徐宗燮发来的那封邮件,把它移到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专案组_物证”。他想了想,又在文件夹名字后面加了一个下划线和三个字母:XZX。
不是刻意的。是他的手指自己打的。他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母,没有删掉。
凌晨四点,他们隔着整栋大楼,同时在工作。灯都亮着。他不知道徐宗燮的实验室在物证鉴定中心的几楼,窗户朝哪个方向,灯光是什么颜色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那个凌晨,在那座城市的两栋不同的大楼里,有两盏灯同时亮着。一盏照着显微镜,一盏照着心理画像。它们没有对话,没有交流,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它们在同一个频率上亮着,像两颗彼此看不见但共享同一轨道的人造卫星,在黑暗中无声地运行。
姜昀夔关掉邮箱,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十五分。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从凌晨的灰白色变成了浅蓝色,有几朵云被阳光染成了金色。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在晨光中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
他低下头,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