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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探的代价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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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祈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走进了教室。
语文课代表在发昨天的小测卷子。他走到江祈桌边,把卷子放下:“江祈,你这次考得不错啊,比上次高了八分。”
“哦,谢谢。”江祈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分数。八十六分,确实比上次的七十八分进步了。但他完全没有高兴的感觉。
他的视线穿过教室,落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林逾白的座位是空的。
江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三分,离早读开始还有七分钟。林逾白平时七点十分就到教室了,今天怎么还没来?
“张远。”江祈拍了拍前面张远的肩膀,“林逾白今天没来?”
张远打了个哈欠,回过头来:“来了啊,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他了。”
“那他人呢?”
“我哪知道。”张远耸了耸肩,“可能在厕所吧。你找他干嘛?”
“不干嘛。”江祈收回视线,翻开课本。
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每隔几秒就抬头看一眼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打哈欠的,有啃面包的,有拿着水杯慢悠悠走过的。就是没有林逾白。
七点二十八分。
林逾白从后门走了进来。
江祈是第一个注意到他的人。因为他一直在看门口。
但林逾白没有从他这边走。他走了另一边,绕了一大圈,从靠窗的那一侧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全程没有看江祈一眼。
江祈的目光跟随着他的移动。
林逾白今天的状态不太对。
他的衬衫不是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平整,领口有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昨晚没有熨烫就穿上了。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几乎是在逃避什么。
他在躲。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扎进江祈的胸口。
语文课代表拿着剩下的一沓卷子,一张一张地分发。走到林逾白桌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林逾白,这是你的卷子。”她把卷子递过去。
林逾白伸出手去接。
就在这个时候,江祈动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假装去扔垃圾,绕了一个大圈,走到了林逾白座位旁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拿起林逾白桌上的那沓卷子。
“这是我们的吧?”江祈看着语文课代表,笑了一下,“我帮你发。”
“啊,好,谢谢。”语文课代表把剩下的卷子递给他。
江祈接过来,开始一张一张地分发。发到林逾白的时候,他把卷子递过去。
“班长,你的。”
林逾白伸出手。
江祈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他握着卷子的一角,在递过去的时候,食指故意在林逾白的手背上划过。
皮肤相触的触感温热。不到一秒的接触,却像被烫了一下。
林逾白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坐姿,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他的肩膀绷紧,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触电般收回手。
卷子飘落在地上。
江祈看着那张落在两人之间的卷子,看着林逾白僵在半空中的手。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那些声音全都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林逾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的眼神里有什么在剧烈地翻涌,像海底的地震,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天翻地覆。
然后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
抽出一张,展开,用力擦拭着刚才被江祈碰过的地方。一遍。两遍。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抹去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手背上的皮肤开始泛红,在苍白的手指衬托下,那片红显得触目惊心。
“抱歉。”林逾白把擦完的湿巾扔进脚边的垃圾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滑。”
江祈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弯腰捡起卷子,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微微发颤。他把卷子重新放在林逾白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事,是我没拿稳。”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从林逾白的座位到他的座位,距离大约是十步。这十步他走了很久,久到每一个脚步声都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他坐下来的时候,张远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江祈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文字。那些字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的视线根本对不上焦。
他开始后悔了。
他不应该那样试探的。
明明已经看到了林逾白昨天扔掉水瓶时的反应,明明知道林逾白对那些东西有多在意,为什么还要去做那种事?
因为我想知道答案。
江祈在心里回答自己。
但是代价太大了。
整整一上午,林逾白都没有再转过头。
江祈的视线一次又一次地落在那道笔直的脊背上,但它再也没有像昨天那样转过来。林逾白像一尊完美的雕塑,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听课、做题、记笔记,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
但江祈知道,那尊雕塑的底座已经出现了裂缝。
因为课间操的时候,他看到了。
课间操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江祈站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机械地伸展着四肢。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寻找着那件熟悉的白衬衫。
林逾白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他没有做操,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树。
广播操做到第三节的时候,林逾白离开了操场。
江祈看到了他离开的方向——洗手间。
广播操结束的时候,江祈没有跟着队伍回教室。他跟张远说了一声“我去上厕所”,就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洗手间在教学楼的一层拐角处,光线昏暗,常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江祈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林逾白站在洗手池前,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刷着他白皙的手指。
江祈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他透过门缝看到了林逾白的动作——从指尖到指缝,从手背到手腕,每一个角落都反复冲洗。洗手液打了三遍,搓出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块被他碰过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
林逾白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江祈从那个角度看不到林逾白的表情,但他看到林逾白的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整个人微微前倾,像是在和镜子里的自己对峙。
他讨厌我。
江祈得出这个结论。喝错水可能真的是个意外,而他刚才的试探,彻底触碰了林逾白的底线。
他不想再让林逾白难做了。
中午去食堂吃饭。江祈端着餐盘,刻意避开了林逾白常坐的区域。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米饭。菜是什么味道,他完全尝不出来。
“江祈,你今天怎么没去打球?”
张远端着餐盘大喇喇地在他对面坐下,筷子一戳,夹走了他盘子里最大的一块排骨。
“没胃口。”江祈戳着盘子里的米饭,看着米粒一颗一颗地从筷子尖滑落。
“没胃口?”张远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你江祈居然会没胃口?上次发烧三十八度你还吃了两碗饭,今天怎么了?”
“说了没胃口。”
张远打量了他几秒,咽下嘴里的食物,压低声音:“喂,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故意碰林逾白的?”
江祈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瞎。”张远翻了个白眼,“你绕了一大圈去发卷子,别人你都是用扔的,就到他你是递过去的。你当我是傻子?”
江祈没说话。
“而且你碰完他之后,他擦了三遍手。”张远伸出三根手指,“三遍!还去洗了手!你到底是碰了他还是泼了他一身硫酸?”
“别说了。”江祈放下筷子,声音低沉。
张远看着他,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江祈,你是不是跟林逾白有什么过节?我跟你说,那人的洁癖不是闹着玩的,你别去招惹他。”
“我知道了。”江祈站起来,端起只吃了几口的餐盘,“我回教室了。”
“你饭都没吃完!”
“不饿。”
江祈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走在林荫道上,影子被阳光压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林逾白真的讨厌他,为什么昨天要喝他的水?
那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下午是体育课。
江祈换好运动服,去器材室拿篮球。张远说要跟隔壁班打一场友谊赛,让他提前去占场地。
器材室在操场角落,常年不见阳光。江祈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霉味,混着旧橡胶和汗水风干后的古怪气息。走廊里的光被门缝切割成一条细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惨白。
他眯起眼睛,等瞳孔适应了昏暗。篮球架在最里面的角落,旁边堆着落满灰的体操垫和几个破了洞的跳马箱。
“找到了。”江祈嘟囔一声,伸手去够最上层的篮球。
指尖刚触到粗糙的橡胶表面,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门关上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慢慢合拢,而是被人用力推上的那种——干脆、果断、没有回旋余地。
江祈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转身。后背的汗毛先一步竖了起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身后逼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慢慢展开。
不是威胁。是注视。
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有实体的注视。
江祈慢慢转过身。
林逾白站在门后。逆光把他的轮廓切割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没有躲闪,没有平时的疏离,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像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松懈的瞬间。
江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班长?”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器材室里显得太响了,“你也来拿东西?”
林逾白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器材室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门缝里透进来的那一条线,正好横在林逾白的脚边,像一道无法逾越的边界。
江祈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铁架子。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炸开,吓了他一跳。
“你……”
“你今天躲着我。”
林逾白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正常,像砂纸磨过粗糙的表面。和他平时那种清越干净的嗓音判若两人。
江祈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躲着你了?”
“中午。”林逾白往前迈了一步。光线爬上他的小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你没去食堂。你去的是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坐在花坛边上吃的。”
江祈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吃完之后,把包装袋扔进了可回收垃圾桶。然后你在操场边站了五分钟,上课铃响才回来。”
林逾白又往前迈了一步。现在他的整张脸都暴露在微弱的光线里。那张总是清冷到近乎冷漠的脸上,此刻有一种江祈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委屈。
是那种拼命克制却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湿漉漉的委屈。
“你路过我座位的时候,没有看我。”林逾白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之前都会看的。今天你没有。”
江祈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想说“我没有注意到”,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任何一个能打破这种窒息气氛的句子。但那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林逾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今天确实刻意避开了林逾白的座位。
不是因为讨厌。
是因为那瓶水。因为那个被撕掉包装纸的矿泉水瓶。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喝了他喝过的水还若无其事的林逾白。
“林逾白……”江祈的声音干涩,“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逾白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他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江祈看到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留下深深的红印。
“别躲我。”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
江祈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没有躲你。”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只是……有点乱。”
“为什么乱?”
林逾白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执拗,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因为你在喝我的水。
因为你看到了我吃面包。
因为你数着我看你的次数。
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沉默的东西盯上了,而我居然不讨厌这种感觉。
这些句子在江祈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化成一句:“我不知道。”
林逾白看了他很久。
久到江祈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林逾白转过身,拉开门。光线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江祈睁不开眼。
“那就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林逾白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好像刚才那个声音沙哑、眼眶发红的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铁门在弹簧的作用下慢慢合拢,发出吱呀的声音。
江祈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指节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发现,在林逾白说“别躲我”的那一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想躲。
江祈拿着篮球回到操场的时候,张远已经在热身了。
“你拿个球拿了十分钟?”张远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器材室有老虎啊?”
“迷路了。”江祈把球扔给他。
“器材室?迷路?”张远接住球,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脸这么红。”
“热的。”江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蹲下身系鞋带。系了好几次,每次都系错,最后干脆把鞋带塞进鞋子里。
他不敢告诉张远刚才发生了什么。
器材室里那三分钟的对峙,像一场梦。梦里的林逾白和现实中的林逾白完全是两个人——那个声音沙哑、眼眶发红、说“别躲我”的人,和这个坐在教室里擦三遍桌子的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江祈!”张远已经把球传了过来,“接球!”
江祈本能地伸出手,球砸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运了两下,起跳投篮。球打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你今天怎么回事?”张远跑过去捡球,“投篮姿势都不对。”
“昨晚没睡好。”
“又没睡好?你最近睡眠质量不行啊。”张远把球传回来,“是不是高三压力太大了?我跟你说,我表哥去年高三的时候也这样,后来吃了点褪黑素就好了。”
“不是压力。”江祈接住球,这次他认真调整了姿势,稳稳地投出去。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这还差不多。”张远满意地点点头。
江祈又投了几个,手感慢慢回来了。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塑胶地面上,瞬间就被蒸发。运动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那些乱糟糟的想法被暂时压了下去。
但他知道,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藏在某个角落里,等他静下来的时候,就会重新涌上来。
体育课结束后,江祈没有立刻回教室。他借口去还器材,又在操场上多待了一会儿。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的白线在光里变成了一条金色的细绳。远处的教学楼窗户反射着落日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走到篮球架旁边,蹲下来。
就是这里。
昨天他在这放了一瓶水。然后林逾白拿走了。
江祈伸出手,摸了摸篮球架底座的铁皮。铁皮被太阳晒了一天,摸上去还残留着余温,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在想一个问题。
林逾白是怎么知道他放了一瓶水在这里的?
操场上有六个篮球架,他选了最角落的那个。林逾白平时不会来操场,更不会来这个角落。除非——
除非他在看。
江祈站起来,抬起头。从篮球架这个角度往上看,能看到教学楼的四楼窗户。那是他们教室的位置。第一排靠窗——林逾白的位置——正好能看到这个篮球架。
江祈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医务室门口的暖手宝。
他想起高二那天晚上,楼梯间一层一层亮起来的灯。
他想起那条没有署名的围巾,想起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
他想起昨天林逾白仰头喝水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的”时面不改色的从容,想起他捏变形的水瓶,想起他擦了三遍的手。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江祈站在操场上,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他闭上眼睛。
心跳快得像擂鼓。
林逾白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就再也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