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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台风天 明天不要下 ...

  •   兴许是近海的缘故,安南的夏天很是湿热沉闷。

      尤其是烈阳顶头的正午,连带着屋外的树叶和蝉叫都蔫了,人更是一点都动弹不得。

      各家各户的空调外机眼一睁就是工作,水顺着墙壁流到单元楼下,两滩水朝四周蔓延。

      下午四点左右,任楝宁左手拿了个蓝色广告扇,右手端了个外公打的小板凳,坐在那棵苦楝树下面。

      楼下这棵苦楝树据说已有三十年树龄,但这个品种的树,枝干本就细而稀,所以不甚遮阳。

      任楝宁坐在树下,一只手机械地扇动着扇子,动作极轻,另一只手则自然地往后靠,撑在树下的花园台上。

      水泥砌的台身被太阳烤得焦热,像块留有余温的木炭,任楝宁感觉自己的手背印上了密密麻麻的洞。

      他两只腿直直地伸着,空荡的裤腿在微风的怂恿下不停地左右晃动,好似在耍宝挑衅。薄汗从他的额头滚下,滑过瘦削漂亮的轮廓。

      黏腻的风吹起皮肤上的短短绒毛,他感觉自己的脸痒痒的,眩晕不已、昏昏欲睡。

      他仰着头,两只眼睛眯着朝上看,那棵苦楝树已经结了黄绿色的小果子,散发着一股青涩干苦的香气。

      自从上次见面,他已经一个月没和李履安说上话了。“上次说要交朋友,结果也没怎么说话。”白天根本没见过他人,只有偶尔晚上能听到声音。

      “这个人在忙什么呢?”他不禁好奇。“外婆说,李履安他爸是开大车的,搬家后一天就走了,这一家人还真忙。”

      任楝宁在这正胡思乱想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就翻了脸,整片天便变得通黄。

      本来还在发呆的楝宁顿时睡意全无,急忙坐直。

      蜻蜓低飞,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

      “不好,要下暴雨。”

      任楝宁想起来外公昨天晚上看电视,天气预报说有台风袭来。

      “台风?”他嘴里正呢喃道,一滴枣儿般大的雨滴啪一下落在他的右脸上。

      “傻啦?还愣着干嘛!雨要下大啦!”这气喘吁吁的声音是李履安!他刚从三楼冲下来。

      楝宁急忙站起来,转脸看他。履安一把端起凳子,然后朝楝宁头上盖了件外套,拉着他就往单元楼下走。

      雨像是泄洪的堤坝,哗一下地让人猝不及防,来不及跑也来不及藏。

      楝宁走不快,所幸这段距离并不远,只是两人走到楼下的时候,都被淋湿了。

      “对不起啊,我跑不起来,害你遭殃了。”任楝宁拿下李履安盖在他头上的外套,甩了甩上面的水。

      对面的人被淋透了,原先朝天的短寸此时已乖巧顺从地趴在他的脑门上,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眼角凝着的那颗,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白色无袖贴着肌肤,若隐若现的肌肉上下起伏,他个子比楝宁高出半个头,整个人活像只楚楚可怜的大型犬。

      “不怪你,其实我带伞了。”楝宁这才注意到,履安的右手握着一把伞。“忘了打了哈哈哈,我还嘲笑你傻呢,我自己才是傻子。”说完他就不好意思地笑出声来。

      “而且,我早就看见你在楼下了。”

      “你看见我了?”

      “对啊,我在阳台收衣服,就看你坐在楼下好一阵子了。”履安挠了挠头。

      “你看了我好一阵子?”楝宁的语气尽显无辜。

      “你手里那个治男科不孕不育的广告扇太显眼了。”其实他刚刚才注意到楝宁手里拿了把扇子。

      “啊?”楝宁愣了一下,然后看了一下自己手里的扇子,他走之前在茶几上随便顺了一把扇子,根本没在意上面印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禁笑出了声。

      “谢谢你,李履安。”

      “那作为补偿,让我在你家洗个澡吧,我家热水器坏了。陈瑶今天上午带李康康回娘家了,肯定没找人修。”李履安习惯于直呼后妈和那个孩子的全名。

      “好呀,没问题。”

      李履安洗完澡,从楝宁家的浴室走出来,外面的雨也没有一丝一毫要变小的迹象。

      楝宁外婆刚好做好晚饭,“哎呦,我都不知道宁宁下楼了,我还以为他在房间看书呢!”外婆从厨房拿了五个碗出来。

      “履安啊,你姐姐在家不啦?喊她来吃饭。”刚刚履安洗澡的时候,楝宁跟外婆说陈瑶不在家的事。

      “我姐去南边厂里打工了,不在家。”李履安解释道。

      “啊?她不是才刚满十八吗?没有继续读书吗?”外婆惊讶地问。

      “陈瑶不让她读了,三年前就辍学了。上个星期刚成年,就找人把她送厂里去了。”李履安平静地解释道。

      “啊这样,我没别的意思啊履安,我不晓得你家是这样的情况。”

      “没关系外婆,这都是事实嘛,毕竟重组家庭有多少是和和气气的,更何况,她还和我爸生了个小孩呢。”他的语气听不出一点情绪的波动,像是真的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哎呀,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先吃饭吧。吃完饭给你找两颗药吃吃,淋了雨可千万不能感冒。”外婆拉了拉眼前少年肩膀上皱起的衣袖。

      楝宁拉开餐桌旁的一张椅子,“你坐我旁边吧。”

      吃完饭,李履安跟任楝宁到他房间坐会儿。

      李履安一眼就看到了书桌上的是枝裕和的那本《步履不停》。“你居然有这本书!我还没看过呢。”李履安兴奋地说道。

      “啊这本,因为你上次说你的履是步履不停的履,我想起来我有这本书,就拿出来看了。”楝宁继续说,“我已经看完了,你想看的话,可以拿去看的。”

      “哎,我在饭店打暑假工呢,可能没时间,等开学了再看吧!”李履安遗憾地说。

      “暑假工?”楝宁坐在床上,惊讶地看向捧着书的履安。

      “嗯,赚学费。”履安的语气一如既往得平静。

      “陈瑶,她不给钱?”楝宁都没注意,他也开始叫这个人的全名。

      “嗯。”

      夜里,楝宁回想着履安所说的那些话,他的语气、他的表情,久久不能入睡。

      这次的台风天整整持续了二十天还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老天爷啊,有话好好说,别再下了。天灾人祸啊!”外婆每天早上都要对着窗外咒骂一遍。

      是啊,天灾人祸。街道好多招牌和树都被刮倒了,横一片竖一片。小区的排水也比较老旧了,积水都能没到小腿了。

      刚开始几天还能天天出去买菜,后来人们只得几天一出门,菜市场关门了,超市一抢而空,也没什么新鲜菜可以吃,乡下的菜运不过来,人干着急,却无法。

      履安打工的饭店也关门了,楝宁的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出门万一摔一跤,风险太大,况且陈瑶也还没回来,所以履安主动提出帮他们出门买东西。

      俩老人非常感激这个孩子,天天留他在家吃饭,一来二去,四人像一家人一样。

      履安很少待在自己家,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楝宁家,两人在房间里聊天、看书,倒是不无聊。

      履安把家里的折叠床拿过来支在楝宁床旁边,他看书看累了就朝上面一躺,然后闹着楝宁给他念书。

      “哎呀,你声音好听,轻轻的,特别适合念书。”他这么说。

      楝宁被他哄得没办法,只得一本一本地给他念。

      只是一直刮风下雨,最近楝宁的左腿总发酸发沉,隐隐作痛,前些天还能偶尔站着走两下,这两天愈发严重,他干脆从早到晚躺着。

      履安帮他把饭菜端到房间里吃。

      履安每天都帮他按腿,他手法倒是娴熟。先热敷几分钟,再顺着血脉,从大腿推到小腿,揉捏关节、膝盖,一套下来,楝宁觉得是舒服不少。

      “你的腿好凉啊。”履安第一次帮他按腿的时候感叹道。

      “嗯对,患肢确实比好腿体温低。”还发麻,发胀,像灌了冷风一样,屈伸都费劲。他没有说后面的话。

      “你在哪里学来的手法啊,之前在按摩店打过工吗?”这些天的聊天中楝宁得知履安之前打过很多份工,为此他还给自己冠名为“打工大王”。

      “这倒不是,我妈生我和我姐都是剖腹产,关节处落了病根儿,所以我小时候经常帮她按按腿,捏捏关节什么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这手法。”他笑了。

      “阿姨去世很久了吗?”履安跟他提过妈妈已经不在了的事情,但没有说什么时候去世的。

      “嗯,算上来也有7年了。”履安眼皮一沉。

      “你很喜欢妈妈吗?”

      “嗯。我妈对我和我姐特别好,一点苦都不舍得让我们吃。”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说。

      “我跟你讲,我妈还特别心灵手巧,我小时候皮得很,裤子总是破洞,我妈天天帮我缝。有一次跟人家玩然后摔劈叉了,把□□撕破了,我赶紧捂着□□跑回家,我妈看到笑了半天,然后跟我说,坏□□会尿床,吓得我以后再也不敢把□□撕裂了。”

      “你小时候这么皮啊哈哈哈。”楝宁在脑子里想象了这样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不是嘛,我小时候又黑又瘦,我妈说我丑得跟个猴子一样。我就反驳她,我说怎么可能,人家都说我长得像你,说我是个绝世大帅哥呢!我妈每次听到这话都笑得捂肚子哈哈哈哈。”

      履安的语气中透露着莫名的骄傲。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楝宁说,他轻轻掰正履安的脸朝向自己。

      与自己不同,履安脸部轮廓硬朗,眉宇潇洒,眼窝深邃,鼻梁挺立,嘴唇薄薄的,脸部折叠度惊人,五官恰到好处地分布,这张脸确确实实称的上周正,连外婆也经常在他面前说履安长得帅。

      “确实挺帅的哈,人家说的没错。认证!”他不禁感叹。

      “哎呀,你手好凉!”履安连忙低下头。

      “是你脸太烫了好吗!我看看你是不是害羞了?这么不经夸啊!”楝宁理直气壮地说。

      楝宁在熟悉的人面前总是这样幼稚可爱。

      “哎呀,你别乱动,这会儿不疼了是吧!”这人明显有点气急败坏了。

      “好像是好多了。”楝宁被他逗得捂着肚子一直笑,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这天履安照常端了热水进来,楝宁撑着床坐起来,姿势相较之前略显别扭僵硬。

      “你喷花露水了?”履安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哦,嗯,有蚊子,夜里被咬了好几口。”楝宁说完,眼神飘忽到一侧。这个人有点不对劲。

      “是不是开窗户的原因啊,这个天怎么还开窗户啊,你也不怕打雨进来。”

      “没事,屋里太闷了,我开窗透透气。”这个人很不对劲。

      “这样啊。”履安拧了拧热毛巾。“你今天怎么没穿家居服了,床单也换了呀,这条黑色裤子好像之前都没见你穿过。”

      “昨天晚上把家居服都洗了。”楝宁把裤腿挽上来,挽到膝盖的位置就停下了。这个人非常不对劲。

      “履安,其实我今天腿不怎么疼,要不今天不按了吧?”楝宁轻声道。这个人极其不对劲。

      “是昨天力气太大,你觉得疼了吗?”履安担心地问道,在这天气下突然说腿不疼了,任谁都不会相信。

      “不,不是。”楝宁连忙否认。“你想听我念书吗?我给你念。”他僵硬地转移话题。

      “这个人绝对不对劲。”李履安心里想。

      从进门开始,一切就很不对劲。

      他说自己被蚊子咬所以喷花露水,但是露出的肌肤却没看到一处包;

      明明桌子上的书都被雨打湿了,却还要坚持开窗;

      明知道没有太阳,还在晚上把衣服和床单都洗了;

      况且他的黑眼圈、他眼神里的躲闪,他的疲惫与隐忍未免太过明显……

      这个人肯定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大概猜到是什么了。

      但是履安没有揭穿面前这个人,他把毛巾放回脸盆里,起身去拿桌子上那本书。

      “今天我给你念吧,昨天晚饭的时候外婆不是夸我声音跟电视里的主持人一样好听嘛。”

      他拿着书坐在楝宁对面的折叠床上,是那本《步履不停》。

      “哦,好。”楝宁点点头。

      履安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认真地读了起来。

      “她怎么能在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之后,马上转到洗澡的话题呢?我觉得这件事比她那扭曲的感情本身,更能显示出她心里的黑暗是多么深不见底。”

      “这里我没懂,为什么这里良多的母亲突然把话题转到洗澡?”履安抬头看向楝宁。

      “可能是她心里同样藏了许多的怨和痛,已经太习惯于逃避与躲藏。一不小心表露了自己的真实情感,就立马想要掩盖自己。”楝宁解释道。

      “那她为什么不跟良多他们说呢?”

      “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和体面要维护吧,她固执、拧巴,她不喜欢难堪、怜悯和虚情假意,她既害怕自己受伤,也害怕别人的避而远之。”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她还是他了。

      “我知道了。”他合上书,把手放在楝宁的腿上,和平时不同,今天他的腿很烫。他缩回手,整个人靠在折叠床上,眼睛看向窗外。

      “明天不要下雨就好了,我不喜欢台风天。”他的表情真挚而温柔。

      履安吃完晚饭就回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楝宁一个人。

      他缓缓地挽起裤腿,一圈一圈地解开缠在左边大腿上的纱布,腿上的萎缩陷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发炎流脓了。

      “明天不要下雨就好了,我不喜欢台风天。”他喃喃自语。

      夜里雨停了,楼下的苦楝果子掉了一地,被水沤烂了,散发出一股不好闻的味道,有两个人却彻夜未眠。

      晴天快快来吧,晒干它的脓痂,晒干他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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