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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以身饲鹰?我不饲 佛主慈悲, ...

  •   第9章以身饲鹰?我不饲

      夜雨初歇,御花园的草木都浸在一层湿润的清光里。
      檐角垂落的水珠,一滴,接着一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极轻的响,敲开深宫清晨的静。
      流儿醒得很早。
      不是被鸟鸣惊扰,不是被日光唤醒,而是体内那缕与子母河水同源的气息,随着晨曦一同舒展,轻轻一呼一吸,便与天地间的湿气、草木的清气,悄然相融。
      身旁衾枕尚温,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安宁的气息。
      昨夜相拥,月色入窗,一吻轻浅,未染尘俗,未扰清宁,只像一片花瓣落在心尖,轻软,温热,余韵绵长。
      流儿微微侧首,望着身侧安睡的女王。
      她平日里垂眸理事、端坐金銮的威仪尽敛,鬓发微松,长睫轻垂,唇线浅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卸下了半生重担,终于可以安心沉睡的寻常女子。
      阳光尚未穿透窗棂,屋内一片柔和的暗。
      流儿便这样静静看着她,不说话,不靠近,不打扰,只将指尖轻轻悬在离她脸颊一寸之处,感受着她安稳的气息,眼底澄澈,浮起极淡极软的笑意。
      他不懂何谓情根深种,不懂何谓朝朝暮暮,不懂何谓余生相守。
      只知道 ——
      她醒着,他便陪她批阅奏章,为她剥葡萄;
      她睡着,他便守在一旁,安安静静,不让任何声响惊扰她。
      她笑,他便心安;她静,他便安稳;她在,他便哪里都不去。
      流儿轻轻起身,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动作轻得像一片云,生怕惊醒她。
      素衣垂落,遮住脚踝,黑发垂肩,不染半分尘俗。他推开一扇小窗,让清晨湿润的风缓缓漫进来,带着御花园新抽草木的淡香,带着远处子母河隐约的水汽。
      风拂过他的眉眼,他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
      自水中而生的魂,天生亲近水露,亲近清风,亲近天地间最干净的气息。
      他想起清漪轩外那几株自己亲手移栽的葡萄藤。
      夜雨过后,叶片必定更润,藤条更青,再过些时日,便能抽出花穗,慢慢结出细小的青果。那是他为她种下的甜,是他能给她最朴素、最长情的心意。
      流儿轻手轻脚带上房门,独自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赤足踏在被夜雨润湿的青石上,微凉,湿软,却不滑。露水沾在脚背上,像子母河清晨的轻吻,清润舒服。
      御花园空无一人,晨雾未散,花木朦胧,一片静谧。
      流儿沿着小径缓缓走,目光落在葡萄藤上,见叶片青翠欲滴,藤条蜿蜒向上,心中便泛起一阵安稳的欢喜。
      他俯身,指尖轻轻拂去叶片上残留的雨珠,动作轻柔,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他为她种的。
      要结最甜的果,给最疼的人。
      就在此时 ——
      一声尖锐而凄厉的鸟鸣,猛地划破晨雾,自云端直坠而下!
      “唳 ——!”
      鸣声刺耳,带着戾气、饥饿与狠戾,震得树叶簌簌发抖,连周遭的空气都骤然一冷。
      流儿指尖一顿,缓缓直起身,抬头望向天际。
      晨雾散开一角,一只翼展丈余的苍色巨鹰正盘旋而下,羽翅如铁,双目赤红,利爪如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一看便非凡间灵物,而是沾染了妖邪之气的恶禽。
      它的利爪之下,紧紧抓着一只羽翼残破、瑟瑟发抖的小黄鹂。
      黄鹂羽毛零落,翅尖渗血,微弱地啾鸣着,恐惧到了极点,却无力挣脱。
      巨鹰盘旋一圈,目光骤然锁定了站在葡萄架下的流儿。
      赤红的眼中闪过贪婪与狠戾,似是认出了他体内非同寻常的气息 —— 佛骨余温,水魂本源,对妖邪而言,是世间最补、最诱人的大药。
      一声更尖锐的啼鸣响彻御花园。
      巨鹰猛然俯冲而下,利爪撕开晨雾,直逼流儿面门!
      风声凄厉,杀气凛冽。
      流儿没有躲。
      他依旧站在原地,赤足立于青石之上,黑发垂肩,素衣洁净,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平静的清冷。
      他看着那只狰狞俯冲的巨鹰,看着它爪下奄奄一息的小黄鹂,清澈的眼底,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疑惑。
      为何要恃强凌弱。
      为何要以暴伤人。
      为何要以他人性命,果自己腹肠。
      巨鹰已冲至近前,腥气扑面,利爪寒光闪闪,眼看便要将他一把抓起,撕裂吞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
      鹰身骤然一顿,停在离他三尺之处,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股无形却霸道至极的力量,自流儿周身悄然散开。
      不是佛光,不是妖力,而是子母河本源的水魂之力,温和,却不容侵犯;纯粹,却镇慑邪祟。
      河水滋养的魂,天然护生,却也天生镇恶。
      巨鹰惊恐地嘶鸣一声,拼命扇动翅膀,却被那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死死抵住,寸步难进。
      它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流儿,凶戾之中,多了几分畏惧。
      它口吐人言,声音嘶哑刺耳,带着胁迫与贪婪:
      “你这佛骨水魂的怪物!本座乃修行千年的苍鹰妖圣!今日碰上你,算你倒霉!”
      “乖乖束手就擒,让本座吞了你的佛骨与水魂,本座便放了这只小黄鹂!”
      “否则 —— 本座先捏碎这只小雀,再撕了你!”
      利爪微微收紧,小黄鹂发出一声微弱至极的哀鸣,羽毛簌簌发抖,翅尖鲜血滴落。
      流儿的目光,缓缓从巨鹰身上,移到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黄鹂身上。
      小小的鸟儿,残破,脆弱,恐惧,无助。
      像当初懵懂入世、一无所知的自己。
      晨风吹过,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浅干净,没有一丝戾气,却异常平静:
      “放了它。”
      “放了它?” 苍鹰桀桀怪笑,戾气更重,“可以!你以身饲我,自投我口,本座便饶这小畜生不死!”
      “自古便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你既有佛骨水魂,天生便是我辈食肉者的血食!”
      “牺牲你一人,换小雀一命,正好成全你的慈悲!”
      以身饲鹰,佛家美谈。
      牺牲自己,成全众生。
      这是世间许多修行者口中的 “慈悲”。
      这是传说里的 “舍身取义”。
      这是旁人眼中的 “大义”。
      流儿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他不懂什么叫大义,不懂什么叫牺牲,不懂什么叫 “以命换命”。
      他只记得,姜婆婆教他向善,教他温和,教他善待世间生灵。
      他也记得,自己曾对她说 ——
      我不是佛,我只护你。
      他不是佛。不渡众生,不做牺牲,不奉那套 “舍己成全” 的道理。
      流儿缓缓抬眼。
      清澈的眼底,没有半分动摇,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所谓的 “慈悲忍让”。
      他看着那只狰狞凶戾的苍鹰,轻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佛主慈悲,以身饲鹰。”苍鹰闻言,目中贪恋更炽烈了几分。
      “我不饲。”
      三个字,轻得像晨风吹落叶片,
      却重得像磐石落地,一字不改。
      苍鹰猛地一怔,像是没料到他会如此转折。
      在它的认知里,拥有佛骨之人,必定慈悲为怀,舍身饲鹰、割肉喂鹰,本就是佛门常规。
      它从未想过,他会直白地说 —— 我不饲。
      “你说什么?!” 苍鹰暴怒嘶鸣,利爪再次收紧,“你不饲?那这只小雀就死!本座现在就捏碎它!”
      “你明明可以救它,却见死不救!于心何忍!”
      小黄鹂微弱地啾鸣一声,声音哀切,充满绝望。
      流儿看着它,眼底依旧平静,没有丝毫被道德拘束的动摇。
      他轻声说,语气干净直白,不带一丝戾气,却道破世间最朴素的道理:
      “要救它,不该是我死。”
      “是你,不该作恶伤它。”
      弱肉强食不是道理。
      恃强凌弱不是天经地义。
      牺牲无辜更不是慈悲。
      真正的善,不是牺牲善良,而是制止凶恶。
      话音落下的刹那 ——
      流儿周身那层柔和如水的气息,骤然一变。
      不再是温顺柔和,不再是温和无争,而是凛然天地的清冽、坚定、不容侵犯的镇慑之力。
      子母河本源之气轰然散开,无形的水纹以他为中心,一圈圈荡开。
      不是攻击,不是杀戮,而是守护。
      风骤然静止。
      雾骤然凝结。
      整片御花园的水汽、露水、花草间的湿气,瞬间被引动,汇聚成无数道极细极亮的水光,悬浮在空气之中,像亿万片透明的刀锋。
      苍鹰脸色剧变,惊恐嘶鸣,想要展翅逃离。
      可它已经被水魂之力牢牢锁住,翅膀僵在半空,寸寸难飞。
      那股力量不强硬,不狂暴,却柔韧得无法挣脱,温和得无法反抗。
      流儿没有看苍鹰。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奄奄一息的小黄鹂身上,清澈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怜惜。
      他微微抬手,指尖轻抬,隔空朝那利爪轻轻一点。
      一道极柔极净的水光掠过。
      苍鹰只觉爪心一麻,力道骤然消散,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利爪。
      小黄鹂自空中轻轻坠下。
      流儿迈步上前,赤足踏过青石,身姿轻盈,一步便至,伸手稳稳将那只小小的鸟儿接在掌心。
      掌心温暖干净,轻轻拢住,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片雪花。
      小黄鹂瑟瑟发抖,却在触到他掌心温度的那一刻,渐渐安静下来,将小小的脑袋埋进他的指尖,微弱地蹭了蹭,充满感激和依赖。
      流儿低下头,看着掌心这只残破却侥幸活下来的小鸟,眼底干净柔和。
      他不懂疗伤,却天生拥有水魂生机,指尖轻轻拂过它残破的翅膀,一缕极淡极纯的生机悄然渡入。
      小黄鹂翅尖的鲜血渐渐止住,微弱的啾鸣,多了一丝力气。
      直到此时,他才缓缓抬眼,看向那只被水魂之力禁锢、惊恐挣扎的苍鹰。
      流儿轻声开口,语气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赶尽杀绝的狠戾。
      只有一句最直白、最干净的告诫。
      “它没有错。”
      “我也没有错。”
      “错的,是你。”
      “以后,不准再伤人性命,不准再恃强凌弱。”
      “不准再出现在西梁,尤其出现在王的眼前。”
      他不说杀,不说罚,不说镇压。
      只说 “不准”。
      像一位纯粹干净的少年,在认真地讲道理。
      可那声音里的坚定,那周身水魂之力的镇慑,让这只千年妖鹰,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苍鹰浑身发抖,恐惧到了极点,哪里还敢有半分违抗,连连点头,声音颤抖:
      “是…… 是!本座遵命!再也不来了!”
      流儿微微抬手,指尖轻轻一拂。
      禁锢着苍鹰的水魂之力,瞬间消散无踪,温和地收回,不伤人,不毁物,不留半分戾气。
      仿佛方才那镇慑妖邪的力量,从未出现过。
      苍鹰如蒙大赦,哪敢再多停留一秒,凄厉嘶鸣一声,振翅冲天,仓皇逃离,片刻之间便消失在天际云端,再也不敢回头。
      御花园重归寂静。
      晨雾缓缓散开,日光穿透枝叶,洒下细碎的金色斑驳,落在流儿素白的衣袂上,温暖而柔和。
      流儿垂眸,看着掌心那只安静依偎的小黄鹂,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干净的笑意。
      他轻轻抬手,将小鸟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声音温软:
      “去吧。”
      “以后要小心,不要再被欺负了。”
      小黄鹂像是听懂了,轻轻啾鸣一声,扇动还有些残破的翅膀,自他掌心缓缓飞起,在他头顶盘旋三圈,似是道谢,然后振翅飞入花木深处,不见了踪影。
      一切平息,归于平静,那场惊心动魄的胁迫与对峙仿佛从未发生。
      流儿静静站在葡萄架下,赤足立于晨光之中,素衣洁净,黑发垂肩,周身没有半分戾气,依旧是那个干净纯粹、温和柔顺的少年。
      仿佛刚才那句坚定冷冽的 “我不饲”,从未出口。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俯身,指尖轻柔地拂过葡萄藤的叶片,拭去残留的露水,动作依旧温柔小心。
      就像刚才从未经历过威胁,从未镇慑过妖邪,只是一个安安静静打理花木的寻常少年。
      可他眼底深处,那片澄澈之中,多了一丝极淡极稳的坚定。
      他不是佛。
      不割肉喂鹰。
      不牺牲自己。
      不信奉 “舍己成全”。
      不被 “道德” 约束。
      他是流儿。
      自水中而生,自己取名。
      温和,向善,怜惜弱小,却绝不牺牲自己。
      守护该守护的,善待该善待的,拒绝该拒绝的。
      以身饲鹰?
      他不饲。
      因为他的血肉,不是用来喂鹰的。
      他的佛骨,不是用来牺牲的。
      他的水魂,不是用来成全他人贪婪的。
      他要活着。
      干干净净地活着,安稳地活着。
      陪着她,守着她,为她种葡萄,为她剥果子,为她安稳度日,为她一生顺遂。
      这才是他在人间的信仰。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软的脚步声。
      带着晨起的慵懒,带着安心的温柔,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流儿指尖一顿,缓缓转过身。
      女王已醒,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
      她未着朝服,未施粉黛,一身素色软衣,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晨起的温柔慵懒,清丽绝尘,眉眼间一片安宁柔和。
      她就那样静静站在晨光里,望着他。
      望着那个刚刚镇慑妖邪、拒绝舍身、干净又坚定的少年。
      望着那个温和柔软,却从不会被道德捆绑、从不会委屈自己的少年。
      望着那个可以 “舍身饲鹰” 成就大义,却直白说出 “我不饲” 的少年。
      流儿望着她,清澈眼底没有丝毫炫耀,没有丝毫凌厉,依旧是一片温顺干净。
      他微微低下头,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大人评判的孩子,声音温软:
      “夫人。”
      女王没有说话。
      她缓步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然后,轻轻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落在他的眉眼间,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拂过他的脸颊。
      她没有问方才发生了什么,没有问那妖鹰是何来历。
      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看懂了。
      她只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带着满心满眼的珍视与肯定:
      “你做得对。”
      流儿微微一怔,抬眼望着她,清澈眼底泛起一丝欣慰。
      他以为,或许她会觉得他不够慈悲,不够善良,不够大度。
      却没想到,她只说 —— 你做得对。
      女王看着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像晨光落在心尖,温暖而明亮。
      她缓缓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温暖相融。
      “真正的善,不是牺牲自己。”
      “是护住自己,护住值得的人和事。”
      “你不欠这世间分毫。”
      “你的命,只属于你自己。”
      流儿望着她温柔笃定的眉眼,清澈眼底,缓缓泛起一层极浅极亮的光。
      像子母河面初升的日光,澄澈,温暖,安稳。
      他轻轻点头,无比认真:
      “嗯。”
      “我听夫人的。”
      晨光洒满御花园,洒满葡萄藤,投下两道紧紧依偎的身影。
      风轻,云淡,花香,草软,岁月安稳。
      他不饲鹰,不饲所谓大义。
      他只要守着眼前挚爱之人,守护人间的甜与暖,守着一生安稳,便够了。
      从今往后,于他再无 “割肉喂鹰” 的禅语。
      只有一句干净直白、坚定温柔的 ——
      我不饲。
      我只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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