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娘》叶寻木

1、第 1 章 锦城的

　　锦城的花是迷人的，晴时明艳，雨时娇媚，到了阴天，则显得静谧而素雅。
　　但锦城的姑娘更迷人，城里的贵家小姐优雅如牡丹，平常人家的姑娘也是俏如金桂。
　　可是你若走进一处叫消香楼的地方，外面的花与人则都失了香气与颜色，变得淡雅而普通。
　　如果你没钱进去，可以站在外面听里头姑娘日日夜夜纵情肆意的欢笑声和咿咿呀呀的唱曲声，从门前走过时，还可以闻到扑面而来的香粉味，甜腻而多情。
　　如果你有钱，则会是另一种更快意的享受，先是有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接你进去，她面貌虽年老了些，话音却蜜得像枣，三言两语，挠得人心花怒放。
　　等进去了，见到楼里的姑娘，才知道什么叫百花齐放，天上人间，不知今夕何夕。

　　我来消香楼时，也是那个红衣服的女人接我进去的，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大家都叫她红姨，我也跟着这样叫。
　　她声音虽然好听，眼神却总冷冷的，令我感到害怕。
　　起初她只是叫我给楼里的姑娘洗衣服，可我从来没洗过衣服，楼里姑娘的衣裳又轻又薄，总是被我轻易扯烂，洗烂了几件衣服以后，红姨便让我打扫院子去了。

　　打扫院子我是很喜欢的，无非扫些枯枝落叶，可没过几日，楼里的一个姑娘看中了我做丫鬟，我便又“流落”他方。
　　这里大部分的姑娘是没有丫鬟的，只有头牌才有，看中我的姑娘正是消香楼最当红的头牌芜娘——我来这里的前一个月，她刚死了一个丫鬟。
　　我不知道那个丫鬟是怎么死的，做活时偶尔听别人谈论，却总是偷偷摸摸的，避着人。
　　我想要仔细问时，与我一同做活的丫鬟便不再说话了。楼里的其他人，也总是不谈论这些事。

　　芜娘不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却是我见过最风情的。
　　大概是我从前总见些大家闺秀，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她的身段妖娆，一身薄如蝉翼的石榴裙衬得肌肤莹白如玉。
　　更特别的是，她眉眼清亮，看人时有如清泉映月，所有的人和物被她看一眼，魂便被她眼中那潭清泉吸进去，深深地锁住了。
　　待她红唇轻勾，那媚态又从唇间骤然释放出来，带着微醺醉意，眼波随着笑意流转间，更是摄人心魄，周遭景物也连着媚态横生。

　　芜娘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不识字，不过对这里的女人来说，认字不过是附庸风雅的事，但总有人写信给她，她便让我念给她听，是她的情郎写来的。
　　她有许多情郎，来信的却总是同一个，我猜那个人是个穷酸书生，没钱来这里，才月月写信过来。
　　每次念信，我都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信的末尾总要附一首酸溜溜的诗词，什么“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什么“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不知是从哪本诗词上摘取下来的。
　　信中虽只诉说了思念之情，没提别的，可芜娘在拿到信的第二天便给他寄钱过去。
　　到了五六月，随信来的还有几支石榴花，芜娘把这些花插在花瓶里，每过一日便扯下一片花瓣，衔在唇间，转身便要去喂她的新情郎。

　　我是在服侍芜娘第二年的一个夜间，她才对我谈起她的身世。
　　她原本出生在乡下，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名叫许山。
　　十二岁那年，她出门买糕点，迷了路，被一伙山匪绑了去，醒来时便已在消香楼了，红姨说，是她救了芜娘，花了大价钱从山匪处赎来的，要她留下来报恩。
　　起初，芜娘也同我一样，做些杂活，服侍其他姑娘，后来她出落得愈发水灵，红姨便不再让她做杂活了，开始派丫鬟服侍她，教她唱曲，给她好看的衣裳和贵重的胭脂水粉，一开始芜娘也被迷惑了，这样的待遇，她何曾有过？
　　几年后，芜娘便成了消香楼有名的头牌，人人都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为她的容颜着迷，为她的身段失魂。
　　这时许山听说了她的名声，又在街上偶然遇见她与王公贵族同游的身影，便寻到消香楼要见她。
　　芜娘知道此事时，许山已经因为多次大闹消香楼而被打断了一条腿，芜娘苦苦哀求红姨，才去见了许山一面。

　　原来许山在家里的压迫下早已另娶她人，芜娘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还没来得及惋惜，又听许山说没过一年，他的妻子便难产死了，许山悲痛之下没有再娶，直到再见芜娘。
　　可他已娶过她人，而她也已沦落风尘，两个人都回不去了。
　　芜娘又向许山问起父母兄姊，才知他们在她失踪后，早已搬走，不知去向。
　　许山仍在诉说对她的思念，他已将孩子交给父母抚养，如今他是一个可以自由追求爱情的人了，可芜娘又如何离得开这里？
　　芜娘离开后，许山还是月月写信过来，石榴花开时，又送来他们的定情花。
　　芜娘因为愧对他的感情，又怜他为自己断了一条腿，便寄些银钱过去接济他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注: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唐?李白《三五七言》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唐?温庭筠《新添声杨柳枝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