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城记事》鹤阑

6、他与他 盛夏的

　　盛夏的淮城宛如从画中刻印出来的一样，静谧的河流旋绕于淮城一中四周，清凉的序曲和着阵阵蝉鸣弥漫在淮城每一寸的空气中，令人惬意且神往。
　　我家的院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说大，他只容得下一张轮椅，一颗树，一个我；说小，他却能容下一整个淮城一中，我经常在我家的院子里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承载了无数少年青春和梦想的地方，但是我并不属于那里。
　　我的青春宛如断线的提偶，瘫在病床的褶皱里。十六岁正应当如枝头红杏一般雀跃，而我却是连基本的活动都需要护工帮忙，宛如一片破碎的云。
　　我家里面请了两位护工，一位很是年轻，她头上扎着马尾辫，一身白净的工作服，她的动作总是干练而又轻快，时不时还哼着些比较流行的歌；另一位则是比较年长的一位，她总穿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毛边却浆洗得板正。做事有条不紊，她总说"照顾人就和护庄稼一般，得顺节气，急不得"。
　　她们把我照顾的很好，但偶尔从床头柜里飘出的药味，宛如另类的海风，独处时，感受着自已呼吸的潮声，像是贝壳里的浪。在房间里汹涌，也在我的内心里汹涌着。
　　因为我永远也忘记不了我十六岁那年，那场地震……
　　当时我正在院子里，坐在我的轮椅上，看着手里一本不知被翻阅过多少次的书沉浸在独属于我的世界里。当我渐渐沉浸之时，轮椅之下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的摇晃，我被从轮椅上甩了下来，我挣扎着想爬上轮椅，但是一边脑中又控制不住的感到恐俱和惊慌，我的手脚貌似被大地吸走了属于他们的那份灵魂和存在，我没办法使出力气，平日里悠悠的蝉鸣今天却让人觉得格外烦躁；平日里温柔的流水却如发了狂一般只顾奔离于此：天空中不再有欢快的飞乌略过，取而代之的只有疯狂灌入我耳朵里的大地被撕碎的悲鸣和钢铁被撕裂的宛如地狱一样的低吼.....或许是因为强烈的震感，保姆和护工都从房间里出来，他们见我摔倒在地眼里满是惊恐和害怕，惊慌的将我从地上搀扶起来，安顿在轮椅上之后我们逃离了这里……
　　据之后的新闻上讲，这次地震让淮城一中坍塌了近三分之一，不过好在学生们大都相安无事。一切都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是护工姐姐却越发焦躁——这次地震的震源就在她的家乡，她终于在余震过后的一个下午按耐不住自己的担心向我请假回去了。
　　之后，在不知道她离开了多少多少日之后，一位新的护工带着一个包裹来到了我的家里，包裹里是护工姐姐带给我的一套课本和一封信：
　　"抱歉啊年平，我没有办法回来了，家里繁事最近有点太多了我必须得留下。这是我在新华书店里买的一套课本，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获得和他们一样的未来，你也肯定有一天不必再观望其他人的幸福。”
　　我将信折了起来，夹到了书里。
　　“不必再观望其他人的幸福.....吗?”
　　蝉鸣重新变得悠扬，蝉蜕躺在树荫下，一切重归平静。就像是这炽烈的季节里，或许也像书本里那样，在某处盛开着清凉。
　　一声闷响惊飞了栖息在树上的鸟儿，一个篮球从外面飞了进来，或许是一中的学生路过时不小心丢进来的。我刚开始想怎么处理这个篮球，与此同时，一个身影正在翻越我家的围墙，我立刻冲他道
　　“你在干什么?"
　　此时他已半个身子翻了过来，我看到了他的脸，碎发被微风吹起，露出如锋利如刀裁的眉骨，眉悄微微上挑，带着天生不驯野性，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更是点精之笔，瞳仁深处仿佛有火星在跃动，我一时间竟有些入了神。
　　“……额，我以为这里没有人，我的篮球飞进去了，我只是想拿一下。"
　　他的话不禁让我回过神来，听着他的话，我不禁有些诧异。
　　‘为什么会觉得这里没人啊’我心里道。
　　“我开门让你进来拿吧，翻墙挺危险的……”
　　我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翻了进来。
　　“没事，不好意思哈，打扰到你了。”
　　说罢，他便已经快步走到篮球的旁边将其拿起。
　　“我给你开门吧，你可别再翻墙出去了。”我说道。
　　我摆弄着我的轮椅，缓缓向门口移动，他也是才注意到，我能感受到他有些许窘迫。我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推力，我也不禁停下了拨弄轮子的双手，也许是以前被护工照顾时形成的习惯，我任他将我推到门口，我拿出一边钥匙给他开门，一边问道
　　“看你的校服是一中吧。”
　　“嗯。”
　　他一边应着同时从将口袋里的糖果塞给我，就在他将我的手一把抓起然后将糖放上去并合起来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温暖，他的手指修长，每一个骨节都很明显但并不瘦弱，动作虽然有力却也很是温柔，手上的皮肤和他脸上一样，洋溢着健康的玉白色且微微透红。"他的手蛮好看的"当时的我这么想着，外面响起了他同伴呼唤他的声音，他将我的手放下，离开的时候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我叫余岁安！”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就出去了。
　　然后我们就告别了，关门的时候，我不经想"给糖果?这人真的莫名其妙。"我回到家里，剥开他给我的糖果，看起了书。不知不觉中暮色像被墨汁浸透的绸缎，从天际缓缓重落，"我也仿佛重新回到白日里那个独属于我的世界，只有我自己，嗯，暂时吧。"这么一想后，方才在脑中构建的宁静世界仿佛有了裂隙，那些被搁置的思绪不曾窥见过的躁动。
　　太阳依旧平等的将他的温暖分给所有人，城的一切是那么平静，我还是将自己困在自己的小小伊甸园内，既没有和外界产生什么联系，也没有完全隔离开，我总是游离的旁观着城里其他人的生活....…
　　这一切和我没什么关系，也和我没什么联系，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