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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葬岗,渡妖师遇护妖人 子时三刻, ...

  •   子时三刻,乱葬岗的雾浓得化不开。

      月光勉强挤过云层,落在东倒西歪的墓碑上,将那些残缺的名字照得惨白。乌鸦不在这里落脚,连最贪腐的野狗也绕道而行——此地的阴气太重,重到连活物都本能地避让。

      除了两个人。

      玄衣男子立于断碑前,衣摆被夜雾浸湿,却纹丝不动。他手中托着一盏青灯,灯焰是罕见的幽蓝色,不跳跃,只是静静燃着,映亮他半边侧脸。眉骨深邃,鼻梁挺拔,本该是副凌厉相貌,偏偏那双眼睛垂着,看灯焰时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

      轩辕烬宸。

      人间第一渡妖师,所到之处,万邪退避。世人敬他如敬神,因他渡妖从不失手,无论多凶的妖物,到他手中,不过一盏茶工夫,便会化作青烟散去,只留一盏灯中残焰,证明那妖曾经存在过。

      此刻,青灯灯焰忽然轻轻一晃。

      “找到了。”他低声说,声音如冷泉击石,清冽却没什么温度。

      十步外,一座新坟忽然松动。泥土簌簌落下,一只手从坟中探出——苍白,纤细,指甲缝里塞满湿泥。接着是第二只手,然后是一张脸。

      是个女子,或者说,曾经是。她眼眶空洞,长发沾满泥土与腐叶,爬出坟墓的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但当她完全站起,周身开始弥漫出淡绿色的光晕,那些光晕所及之处,荒草疯长,野花绽放,死寂的乱葬岗竟在刹那间有了片刻生机。

      “花妖。”轩辕烬宸确认了她的身份,语气平静,“执念未消,借尸还魂。你本该入轮回的。”

      花妖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眶“看”向他。没有瞳孔,但轩辕烬宸能感觉到那视线里的怨恨与不甘。

      “我……要等……阿郎……”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他说……明年花开……就回来……娶我……”

      很老套的故事。痴情女子苦等情郎,等来等去,等到死,等到变成妖,还不肯走。

      轩辕烬宸朝她走去,步态从容,仿佛不是走向一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妖物,而是在自家庭院散步。他左手仍托着青灯,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淡金色纹路。

      那是渡妖印。一旦点中妖物灵台,便能将其“渡化”——按仙门的说法,是打得魂飞魄散,永绝后患。

      “他不会再回来了。”轩辕烬宸停在花妖面前三步处,声音依旧平静,“七十三年了,若他要回来,早该来了。放手吧,我渡你往生。”

      “不——!”花妖突然尖啸,周身绿光暴涨,疯长的荒草如活蛇般缠向轩辕烬宸!

      轩辕烬宸没动。

      那些草蔓在离他衣角尚有半寸时,骤然僵住,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化为飞灰。他指尖的金纹亮了一分,正要向前点出——

      “住手!”

      清凌凌的女声破雾而来,伴随一道银光。

      轩辕烬宸侧身,那银光擦着他袖角掠过,钉入身后断碑,“叮”的一声轻响。是枚三寸银针,针尾轻颤,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雾被搅动,月色在那一瞬仿佛格外眷顾某处——有人从阴影中走出。

      最先落入眼帘的是一袭青衣,素得像雨后初晴的天,却偏偏在腰间束了条月白色绣缠枝莲的缎带,将那腰身收得极细,细到仿佛一折就会断。再往上,是起伏的曲线,即便在宽大的衣衫下也掩不住那份惊心动魄的玲珑。她走得很急,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笔直纤长的腿线。

      然后轩辕烬宸看见了她的脸。

      雾与月的交界处,她就这样撞进他眼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如琼玉雕成,唇是那种天然带些水色的嫣红,此刻因薄怒而微微抿着。肌肤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却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被夜风轻轻拂动。

      最绝的是那双眼——清澈明亮如寒潭映月,此刻盛满怒意瞪着他,可那怒意底下,却藏着某种极深的悲悯与执拗,亮得灼人。

      轩辕烬宸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见过美人。仙门之中多的是容颜出众的女修,或清冷如仙,或妩媚妖娆。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位——美得如此鲜活,如此有生气,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钟于她一身。尤其是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与这死寂乱葬岗格格不入的蓬勃生命力,让她看起来不像真人,倒像月下忽然幻化出的精魅。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收敛心神,目光恢复平静,只是握着青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

      “又是你。”轩辕烬宸收回手,看向她,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极淡的起伏,“南栖月。”

      “认得我就好。”南栖月快步走到花妖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她走动的姿态很特别,不是寻常女子的纤弱步态,而是带着某种山野精灵般的轻盈与力度,腰间那串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清响,叮叮当当,竟将这阴森之地衬出几分奇异的生气。

      她手中已扣了另一把银针,针尖对准轩辕烬宸,手腕纤细白皙,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轩辕烬宸,你们渡妖师除了赶尽杀绝,就不会别的了么?”

      “她在借尸还魂,已伤了三名夜过此地的行人阳气。”轩辕烬宸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只陈述事实,“若不渡化,今夜会有第四人。”

      “那三人是自己作孽!”南栖月咬牙。她说话时,颊边碎发轻颤,月光在那如玉的肌肤上流动,“他们见这是座新坟,便想盗取陪葬,惊扰亡者,被吸些阳气是活该!况且她并未害人性命,只是让人病上几日,小惩大诫罢了!”

      “妖物伤人,无论缘由,皆需渡化。”轩辕烬宸的语调没有波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这是规矩。”

      “狗屁规矩!”南栖月气得胸口起伏,那曲线在青衣下惊心动魄地一晃。她显然没注意到轩辕烬宸瞬间移开的目光,只死死瞪着他:“她只是要等一个人!等了七十三年!你们连这点执念都不容?”

      轩辕烬宸沉默地看着她。

      他其实知道南栖月。近半年来,这个名字在仙门中传得颇广——独行医修,不属任何宗门,专救被仙门追杀的弱小妖族。仙门几次围捕,都被她以诡谲医术和阵法破坏,至今逍遥在外。仙门给她起了个外号:护妖人。

      可传闻从未提过,她生得这样一副模样。

      更没提过,她瞪人时,眼里会有那样亮的光,亮到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让开。”轩辕烬宸说,声音比先前低了些,“我不伤你。”

      “我要是不让呢?”南栖月扬起下巴,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线条。她手中银针嗡鸣作响,竟隐隐结成某种阵势,周身隐隐有清灵之气流转,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极淡的月华般的光晕里。

      轩辕烬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很美,但此刻那美里带着刺,像月光下绽放的带刺蔷薇。他能感觉到她体内流动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不是寻常修士的灵力,更接近……某种古老而纯粹的封印之力。

      但这与他无关。

      “那就得罪了。”

      话音未落,轩辕烬宸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横移三步,手中青灯忽然高举,幽□□焰猛地窜高一尺!那光芒所及之处,雾气退散,月光大盛,而原本被南栖月护在身后的花妖忽然发出凄厉惨叫,周身绿光如沸水般翻腾!

      “你——!”南栖月脸色一变,手中银针尽数射出,却不是射向轩辕烬宸,而是射向那盏青灯!

      她想打翻那灯。

      但银针在距离灯盏三寸时,被一道无形壁障尽数弹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而轩辕烬宸已趁此间隙,一步踏至花妖面前,右手食指精准点向她眉心!

      “阿郎——!”

      花妖发出最后一声凄楚呼喊,眼中竟流下两行血泪。然后,她整个身体开始虚化,从脚到头,寸寸化作莹绿色光点,被吸入那盏青灯之中。

      青灯的火焰轻轻摇曳,幽蓝色中,多了一丝极淡的绿意。

      轩辕烬宸收回手,低头看向灯焰。那点绿意在其中缓缓旋转,像一滴被困在琥珀里的眼泪。他静静看了两息,才抬起眼,看向南栖月。

      南栖月站在原地,手中还保持着射出银针的姿势。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轮廓——肩线平直,腰肢细得惊人,往下是骤然起伏的弧度,再往下是笔直修长的双腿。此刻她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盏灯,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可眼眶却微微发红,像蒙了一层水光。

      轩辕烬宸忽然觉得袖中的青灯有些烫手。

      “你……你把她……”她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某种极力压抑的哽咽。

      “渡化了。”轩辕烬宸替她说完,将青灯收回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灯壁,“从此世间再无此妖,她不会再伤人,也不会再痛苦。”

      “你怎么知道她痛苦?!”南栖月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往前踏了一步,月光照着她激动到微微发红的脸,那副模样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艳烈:“她等了七十三年!她愿意等!那是她的选择!你凭什么替她决定?!”

      轩辕烬宸看着她激动的模样,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因为等待本身,就是最漫长的凌迟。”

      南栖月愣住了。

      “七十三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花开花落,看着坟头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每次有人路过,她都要爬出来看看,是不是她等的人。每次都不是。希望燃起,又熄灭,再燃起,再熄灭。”轩辕烬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说话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脸上,看她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某种茫然取代,看她那嫣红的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这样的日子,再过七百年,七千年,也不会改变。她等的人不会回来了,而她自己,会被这份执念永远困在这里,直到某天彻底疯魔,开始杀人——那时,就真的来不及了。”

      “所以我渡她,是为她好。”

      南栖月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忽然注意到,轩辕烬宸说完这番话后,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而他的目光深处,似乎有什么极沉郁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他在……难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南栖月自己否决了。怎么可能,冷血无情的渡妖师,怎么会为一只妖难过。

      “冠冕堂皇。”她最终只挤出这四个字,声音却没了之前的底气,甚至有些发虚。

      轩辕烬宸没再解释。他转身,准备离开。玄色衣摆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等等!”南栖月叫住他。

      轩辕烬宸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月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孤寂。

      “你每渡一只妖,那盏灯里……就会多一团火焰?”南栖月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她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想靠近些看清他的表情。

      轩辕烬宸沉默一瞬,点了点头。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可垂眸时,那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阴影,竟莫名柔和了些许。

      “那些火焰……最后会怎样?”

      “一直亮着。”轩辕烬宸说,然后补充了半句,轻得像叹息,“直到我死。”

      南栖月心头莫名一悸。

      没等她再问,轩辕烬宸已迈开步子,走入浓雾之中。玄衣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盏青灯在袖中透出的一点幽蓝微光,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乱葬岗重归死寂。

      南栖月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吹过,撩起她颊边碎发,也带来刺骨寒意。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枚银针。针身冰凉,但针尖处,竟沾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碎屑。

      是轩辕烬宸挡开银针时,从壁障上剥落下来的。

      南栖月将银针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细看。那金色碎屑在针尖缓缓流动,内里似乎有极细微的纹路,古老而复杂,不似人间符文。

      她从未见过这种力量。

      正凝神观察,怀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南栖月一怔,从衣襟内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罗盘指针原本静止,此刻却疯狂旋转,最终颤颤巍巍地指向——轩辕烬宸离开的方向。

      罗盘边缘,一行小字微微发亮:

      “妖主残息,百里之内。”

      南栖月瞳孔骤缩。

      这罗盘是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据说是上古遗物,能感应到世间最纯净、最古老的妖族气息——万妖之主的气息。师父说,若罗盘有异动,意味着妖主残魂现世,而她的使命,便是找到那残魂,然后……

      然后什么,师父没说完就咽了气。

      南栖月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万妖之主早已陨落万年,哪来的残魂?

      可今夜,罗盘第一次亮了。

      而且指向的,是刚刚离开的那个渡妖师。

      那个有着一双悲悯眼睛、袖中藏着青灯、说“直到我死”时语气轻得像叹息的——轩辕烬宸。

      “轩辕烬宸……”南栖月握紧罗盘,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浓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些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她收起罗盘,最后看了一眼花妖爬出的那座空坟,转身,也走入雾中。

      只是这次,她的方向和轩辕烬宸离开的方向,隐隐重合。

      夜还很长。

      而百步之外,浓雾深处。

      轩辕烬宸停下脚步,自袖中取出那盏青灯。幽□□焰中,那点新添的绿意轻轻摇曳。他静静看了许久,然后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灯壁。

      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安心睡吧。”他低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会再等了。”

      灯焰轻轻一晃,那点绿意渐渐安静下来,融进周围的幽蓝之中。

      轩辕烬宸收起灯,继续往前走。脑中却莫名闪过那双盛满怒意的、秋水般的眼睛,还有月光下那张美得不似凡俗的脸。

      他摇了摇头,将那道身影从脑中驱散。

      不过是偶遇。

      此后山高水长,应无再见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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