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亲戚 那通电话是 ...
-
那通电话是在周二下午打来的。
他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打着字,屏幕上是一篇关于某个古镇的稿子,他正在改一个句子——把"令人流连忘返"改成"走的时候会回头看"。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没有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是老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电话震了一会儿,停了。过了大约半分钟,又震了。他看了一眼,还是那个号码。他拿起手机,接了。
"晓川啊。"
是大姑的声音。他有十几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了,但他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种尾音微微上翘的、带着一点鼻音的说话方式,是大姑特有的。他说:"大姑。"大姑在电话那头说:"你还记得我啊。"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声,但那个笑是干的,没有温度,像是在说一句话之前先铺一层东西,让后面的话不那么直接。他说:"记得。"大姑说:"你妈跟我说了你的事。"
他握着手机,站了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窗外的树在风里翻动着,叶子的背面是灰白色的,翻过去又翻回来。他说:"嗯。"大姑说:"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怎么现在做出这种事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她在说之前已经在心里把每个字都掂量过了。"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不容易啊。你爸身体不好,你妈这几年血压也高,你就不能让他们省省心?"
他没有说话。他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车后座的保温箱是黄色的,在灰色的天色里很显眼。他看着那个黄色的箱子越来越远,然后拐进了一条巷子,不见了。
大姑继续说:"你说你,要学历有学历,要工作有工作,长得也不差,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怎么就非要走那条路呢?"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回答,但他没有回答,她就继续说了:"你知不知道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在哭?她说她不知道怎么跟亲戚们说,她说以后家族聚餐你让她怎么抬头?"他听到"家族聚餐"这四个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发僵。不是紧张,是一种从脊椎底部往上蔓延的僵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固定住。
大姑说:"你大伯也知道了。他昨天在家族群里说了,说以后家族聚餐你就别来了,省得大家都尴尬。"她的语气平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你二伯没说话,但他私下跟你爸说,说他觉得丢人。你小姑还好,说让你爸妈别逼你,但她也说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老公解释。"
他站在窗边,手机贴着耳朵,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大姑还在说,但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飘走了。他想到了家族群。那个群他在里面,但从来没有说过话。群名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头像是一张全家福,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在上高中,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脸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一半。群里平时发的都是养生文章、投票链接、亲戚家孩子的成绩单。他能想象那些消息——"晓川的事你们知道了吗""真的假的""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以后可怎么办啊"——那些话他不需要看就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像是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了。
大姑说:"我不是要骂你。我是为你好。你想想,你以后老了怎么办?没有孩子,没有老婆,谁给你养老?你现在年轻,觉得无所谓,等你老了就知道了。"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点情绪,不是愤怒,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惋惜,可能是失望,也可能只是她需要用这种语气来让自己说的话显得更有分量。"你听大姑一句劝,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说不定还能改过来。"
他说:"大姑,这个改不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大姑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看你,你看你这个态度。我在为你好,你就是这个态度?"她的声音高了一些,"我们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没有再说话。他听着大姑在电话那头说,说他不懂事,说他自私,说他让父母蒙羞,说他以后会后悔。那些话像一层一层的灰,从电话里飘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胸口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抖掉它们。他让它们落着,因为他知道抖不掉——这些灰已经落了二十多年了,从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的时候就开始落了,他擦过,扫过,用衣服拍过,但它们还是会落,一层又一层,越来越厚。
大姑说了大约十分钟。最后她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然后挂了电话。他站在窗边,握着手机,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反射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回工位。
余露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没事,一个亲戚的电话。"余露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屏幕。他坐下来,手放在键盘上,看着屏幕上那个还没改完的句子——"走的时候会回头看"——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
下午剩下的时间他改完了两篇稿子。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在屏幕上看着,脑子在转着,但他知道有一部分自己不在这个房间里。那部分自己在老家的客厅里,在听父亲跟亲戚解释,在看母亲在厨房里偷偷擦眼泪,在想象家族群里那些正在滚动的消息。他改完最后一篇稿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他收拾东西,拿起外套,走出了写字楼。
他没有直接回江屿那边。他沿着河堤走了一段,走得很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光在砖地上铺出一个一个圆形的亮区。他走到那棵银杏树前面,停下来。树已经全落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路灯的光里形成一道道细长的暗线。他站在树前面,看着那些枝丫,站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母亲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大姑给你打电话了?"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嗯。"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发了一条:"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河堤尽头的路灯下面,停下来。风从水面上来,吹在他脸上,带着凉意。他站在那里,想到了父亲。父亲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在看?是不是在想今天大伯说的话?是不是在想"我儿子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他想到了母亲。母亲是不是在厨房里,碗已经洗完了,但她还站在水池边,手搭在台面上,看着窗外发呆?是不是在想"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才把孩子养成这样"?他站在路灯下面,感觉到那些灰又落下来了。不是大姑说的那些话,是比那些话更重的东西——是他知道,因为他,父母正在承受他们不该承受的东西。父亲一辈子要面子,现在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母亲一辈子为别人活,现在要在姐妹面前低着头。这些不是他的错,但它们是因为他而发生的。这个区别他分得清,但分清了并没有让他好受一些。
他拿出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我晚点到。"江屿回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他没有停,经过那张长椅的时候他也没有停。他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是在赶时间,他是在让自己动起来,因为停下来的时候那些灰会落得更快。
走到江屿住处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灰蓝色的夜色里形成一小块柔和的亮区。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走进楼道,上楼,推开门。
江屿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本书,没有在看。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吃饭了吗。"他说:"没。"江屿站起来,走进厨房,说:"那我下点面。"他站在门口,看着江屿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听到了水流声、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打火机点火的声音。那些声音持续地响着,不高不低,像是一层底色,正在把他从外面带回来的那些灰一层一层地盖住。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自然伸开的,没有握拳。他看着地板上那道窄光——从西侧来的,贴着一面他已经开始看惯的墙。他看着那道光,听到厨房里的水开了,面条下进去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然后江屿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桌上,说:"吃吧。"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面是青菜鸡蛋面,汤面上浮着几滴香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低头吃了一口,面是温的,不烫,刚好。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又吃了一口。江屿坐在对面,也在吃,没有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持续着,不高不低。
他吃了半碗之后,说:"我大姑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江屿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面。他说:"她说了什么。"他说:"说我不懂事,说我自私,说我让父母蒙羞。说家族聚餐以后不让我去了。"江屿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他说:"那你以后还去吗。"他说:"我不知道。"江屿说:"那就先不知道。"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句话正在他的身体里落下来——不是"别去了"的建议,也不是"你应该去"的鼓励,是"那就先不知道"的允许。他可以不知道,可以暂时不做决定,可以让那个问题悬在那里,不需要立刻给出答案。他说:"我在想,我爸妈因为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江屿说:"那是他们的亲戚,不是你的。"他说:"但也是因为我。"江屿说:"因为你做了什么?因为你说了真话?"他没有接话。江屿说:"你没有做错什么。他们抬不起头,是因为他们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不是因为你说了真话。"
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这句话正在他的身体里走,经过耳朵,经过喉咙,经过胸腔,在腹部的位置停住了。他知道江屿说的是对的。但知道是一回事,感觉是另一回事。感觉还在说:你让他们难堪了。他说:"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想。"江屿说:"那就想。想完了就吃饭。"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笑"的边缘停了一下。
他站起来,把碗拿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沿上,发出哗哗的声音。江屿站在旁边,把自己的碗也递过来。两个人的手在水池边交错了一下,没有碰到,但距离很近。他洗着碗,感觉到水流从指缝间穿过,温度不冷不热,和体温差不多。他想到了大姑说的那些话,想到了家族群里的那些消息,想到了父母在亲戚面前的难堪。那些东西还在,但它们没有刚才那么重了——不是消失了,是被厨房里的水流声、碗筷碰撞声、江屿站在旁边的呼吸声,一层一层地盖住了。
他关了水龙头,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江屿说:"明天还去公司吗。"他说:"去。"江屿说:"那早点睡。"他说:"好。"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躺下。他看着地板上那道窄光,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在他的脸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是平稳的,肩膀是松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自然伸开的。
他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那些灰还会在。大姑的话、亲戚的眼光、父母的难堪,这些都不会因为睡了一觉就消失。但他也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会有一碗面在桌上,会有一个人在厨房里,会有一扇没有锁的门在等他推开。这些不会把那些灰赶走,但它们会落在灰的上面,一层一层,直到有一天,灰不再是最上面的那一层。
他躺下来,闭上了眼睛。江屿的呼吸声在旁边响着,均匀的,持续的。窗外的风还在吹,枇杷树的声音没有从这个窗外传来——这里没有枇杷树——但他听到了它,像是从记忆里传来的,细密的,均匀的,和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