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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终章 · 渡   程 ...

  •   程渡在H省医科大的第三年,第一次独立完成了一份完整的康复评定报告。

      不是多复杂的病例,一个脑卒中后遗症的老伯,右侧偏瘫,来康复科做治疗。程渡给他做了肌力评估、关节活动度测量、平衡功能测试、日常生活能力评定。他蹲在老伯的轮椅旁边,一节一节地摸他的脊柱,用手心感受他患侧肢体的温度。老伯说不出话,但程渡问他“这里疼不疼”的时候,他的左眼会眨一下。

      程渡把数据一个一个填进表格里,写了满满三页纸。带教的老师看了一眼,说:“可以,思路清楚。”程渡把报告归档,去给老伯做被动活动。他抬起老伯的右臂,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做关节活动,肩、肘、腕、手指。老伯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平稳。程渡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只有手掌和皮肤摩擦的细微声音。

      他想,如果当年那只狗没有死,他会不会也这样揉它的腿,一节一节地,从肩膀到爪子?他愣了一下,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有些念头是压不住的,但你可以选择不跟着它走。

      那天傍晚,程渡从医院出来,沿着江边走了一段。

      长江在这个季节是浑浊的,土黄色的水面上漂着一些枯枝和泡沫。轮渡在江心缓慢移动,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吸。江风很大,吹得他的白大褂猎猎作响。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逆着风往前走。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成很小的一块,边角都磨毛了。他不用打开就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活下去啊”。复读那年贴在桌上的那张纸条,他一直留着。从皖北带到H省,从出租屋带到大学宿舍,压在抽屉最底层,压在那些永远不会再翻开的课本下面。纸条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了,蓝色的圆珠笔油墨变成了灰蓝色,有些笔画几乎看不清。但那四个字还在。他不需要看到它们,他也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走到江边一个废弃的码头,坐下来。码头的木板已经腐朽了,踩上去吱吱作响。他把腿伸到水面上方,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新的,不磨脚后跟了。他现在可以买任何他想买的鞋,但他还是会不自觉地走路抬低后跟,怕磨坏了。这个习惯大概会跟他一辈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他看了一眼,没有点开。他知道是谁。那个号码他删过很多次,但每次看到都能认出来。人的记忆就是这样,你以为你删掉了,其实它只是藏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等某个时刻自己跳出来。

      他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江。

      江面上有一条货船,装着满满的黄沙,吃水很深,走得极慢。程渡看着那条船,想它要去哪里。也许是下游的某个港口,也许是更远的地方。船不说话的,它只是走。人和船一样,大多数时候不说话,只是在走。

      天色暗了下来。江对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程渡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他走过江边的步道,走过一片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他走过医院门口,看到急诊室的灯还亮着,有人进进出出。他走回宿舍,爬上六楼,推开门。

      室友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另一个室友在跟女朋友视频,声音压得很低。程渡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本他翻了很多遍的康复评定学上。他翻开书,看了一会儿,合上。

      他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瓶。白色的,贴着标签。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药,就着桌上的半杯水咽下去。每天一粒,睡前吃。他已经吃了一年多,不会再忘记了。这个动作变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他把药瓶放回抽屉,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床板有点硬,翻身的时候会响。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这栋楼是新的,天花板是光滑的乳胶漆,干干净净。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些裂缝,那些老房子天花板上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裂缝,它们曾经是他失眠时唯一的陪伴。他数过它们,想象过它们会一直裂下去直到天花板塌下来。它们没有塌,就像他也没有塌。

      天花板不会塌。他也不会塌。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室友打游戏的声音,楼上有人拖动椅子的声音,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音,像蝉鸣,像江水的流动,像很多年前奶奶摇着蒲扇的风声。

      奶奶说,你会变成最亮的那颗星星。他不知道最亮的那颗星星长什么样。但他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在这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他只是千万盏灯中的一盏。不亮,但还亮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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