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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 42 就交给缘分 ...

  •   何期见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他们的烦恼各不相同。
      有些人走不出来亲近的人离世的伤痛,有些人患有PTSD,有些人纯粹只是压力大无处宣泄。
      总而言之,经年累月的痛苦叠加起来,造就了精神的崩溃。
      只是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面对一个矛盾体。

      矛盾体就坐在他面前。

      庄婳皱着眉,眼睛哭得又红起来。
      她气色很差,何期从她一进来就注意到她左手一直收在袖口里,只用右手反复擦脸上滑过的泪。
      他不动声色地将抽纸盒往前推了推。

      庄婳抽抽搭搭的,伸手抽了一张纸,小声说:“抱歉。”
      何期摇摇头:“没关系的,你可以把我这里当一个情绪发泄点,有什么都可以和我说,也可以尽情地哭。”

      眼下的情况是没有办法继续聊下去,何期开了一些检查让景芊带她做,将结果拿回来之后,与她约了下一次的时间。
      他以为庄婳至少要隔上十天半个月再来,没想到她约了明天。
      何期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确定是明天?你的情绪能缓过来,并接受下一次咨询吗?”
      庄婳把手里潮湿的餐巾纸折成方块,点头:“可以的。”

      何期没有多说,但也做好了第二天被放鸽子的准备。
      甚至计划了如果庄婳没来,他就去维纳利亚皇宫看展。

      可第二天庄婳来了,状态比前一天好些。
      景芊依旧倒了杯茶送进去,门被关上后,咨询才算真正开始。
      “庄小姐今天看上去心情不错?”
      庄婳用手碰碰滚烫的茶杯:“有吗?”

      她偏头问话的样子,像小女孩。

      何期笑了一下:“有的,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比较舒畅?也许你自己感受不到,但是我看得很真切。”

      那天庄婳确实很开心,因为她前一天回家遇到了Viola,大大方方地说自己去看了心理医生,Viola当即表示第二天要亲自送她去。
      于是那天车里只有她们两个女孩子,Matteo没能荣幸上车。她们在路上说说笑笑,Viola认为庄小姐或许忘记了自己是去看心理医生的。

      庄婳把披散下来的头发挂到耳后:“我朋友送我来的,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何期捕捉到朋友二字,问:“是你在国内的朋友还是来这里新交的?”

      “是来这里交到的朋友,她和她的男朋友救了我一命,那天我——”
      庄婳的声音戛然而止,唇抿得紧紧的。

      何期看着她:“怎么了?”
      “……自杀了。”

      很直白地说出来了,何期沉默了几秒。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但撕掉了她们之间隔着的那层纸。
      “我知道你认识他,不要跟他讲,拜托了。”

      何期不知道要不要应下,至此他终于确定邵鄞和庄婳的关系。
      他们结婚了,又离婚了。
      邵鄞求他治愈庄婳,庄婳在这里哭着说想邵鄞。

      庄婳继续说:“我答应过他来了这里好好生活的,我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我好好活着。我也很清楚我来都灵是为了和过去告别,也和他告别,重新活一次。但是、但是……”
      她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来了之后我才发现我离不开他,我很想他,我也很对不起他……”
      何期趁机问:“那为什么和过去告别就一定要离开他呢?”

      自然而然的,她们的咨询终于切入正题。

      庄婳讲了很多,关于她的家庭、她光鲜亮丽外表下隐藏着的万般无奈、薛晴是如何麻痹自己从而纵容庄隽业酿下大错、她又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午夜梦回时愧疚自己没能救下母亲。

      桩桩件件,像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所以,你认为自己前二十六年的人生不如意,想来都灵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庄婳很认同:“是这样的。”
      何期颇为无奈:“可你一直想着他……他这个人,是你前夫?”
      “嗯……”
      她眼眶里又迅速蓄满了泪水。
      何期一时拿不准要不要继续提邵鄞。

      他往前坐了坐,问:“你很爱他,对吗?”
      庄婳:“很爱的。”
      他又问:“也很依赖他?”
      庄婳:“是的。”

      “那他也很爱你,对不对?”

      庄婳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
      最后,她自嘲地笑了笑:“他没有说过爱我,只说喜欢我。他说‘喜欢,中意,love,aimer’。”
      love,aimer……
      庄婳默念着,顿了顿:“何医生,你会说英语和法语吗?”

      明知故问。

      何期很礼貌地:“都会的。”
      “那love和aimer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或许翻译过来是爱慕?我最近一段日子记忆力不太好……”
      何期被她逗笑:“你没记错的,庄小姐,记忆不好也不该质疑自己学过的语言。”

      庄婳极其不确定、又带着希望:“那他是不是爱我呀?”
      何期并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这还要看庄小姐你自己怎么想,我不是你,没有办法替你感受爱,也不能魂穿到你身上体会你的痛苦。”

      邵鄞深情表白那天,她大脑混乱,只记得被他从死神的手上救下,平静下来已经很久之后,哪想得起那么多东西来。
      庄婳喃喃自语,笑着哭:“他居然爱我。”

      爱她还舍得放她走,做好了一辈子见不到她的准备。

      何期怕话题跑偏,连忙问:“所以,你们是相爱的,为什么还要离开他呢?也许在你痛苦的前半生里,他是唯一的慰藉。”

      庄婳重新把眼泪擦干,垂眸。
      她手心里那几道瓦片划的疤其实还看得见肉粉色的痕迹。

      “因为我害怕,你知道的,我父亲母亲这么多年没有过几天安生的日子,所以我觉得爱情和婚姻本就是那样,我害怕有一天也会成为我母亲,即使我知道邵……我前夫不是那样的人。他待我很好,会给我做饭掖被子,接送我上班,在我难受的时候抱我……”她又开始哽咽,可提起邵鄞的语气是快活的,“他不但担任了丈夫这个角色,还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我缺失的那一部分爱,源自于父亲应该给的安全感的那部分爱。”
      庄婳停住,问:“你能理解那个吗?”
      何期点头:“能的,你可以继续。”

      “我知道他很好,一开始我们被迫在一起他也对我很好,甚至他来就是为了救我于水火,他自然不会家暴我,不会成为下一个庄隽业。可是我就是害怕认真地进入一段婚姻,在我眼中婚姻是牢笼,是暴力的庇护所,不管对方是谁、他有多好,我都害怕。”

      何期不禁问:“可你们都结婚了一段时间,为什么还会害怕?”

      “因为曾经只是商业联姻,我知道我们一定会分开的,而爱上他,也是清醒的沉沦。”
      那时她坚定地认为邵鄞会离开,于是静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她也会去向往的桃花源。
      “后来发现我们都彼此相爱,我又开始害怕了,因为这证明我们要严肃地进入一段婚姻关系。”

      何期渐渐听明白了,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可你忘不了他,就算是害怕,也忘不掉,也爱着他?”
      庄婳苦笑:“对,是这样的。我就是这么矛盾,我离不开他。但是这个决定已经做出来了,我已经来到了都灵,我们分开了。”

      她亲手推开了邵鄞,难道不是吗。

      那天的谈话内容很多很密,何期决定结束咨询。
      也是那天,庄婳的诊断结果彻底下来。

      创伤后回避关系障碍、重度抑郁、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性亚型。

      何期劝她住院治疗,庄婳不愿,说她还要进修她的专业,也承诺不会再干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他便随她去了。

      将庄婳送出去,何期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将这个诊断结果告知邵鄞。
      她病得重,日思夜想着邵鄞,这样是绝无可能完全走出以前的生活。
      毕竟,她的执念还在国内,还在那幢树林前的别墅里,那个宠她爱她的男人身上。

      思虑许久,何期还是关上电脑。
      他们已经离婚了,那是庄婳的隐私。
      同样的,邵鄞也没找他过问,这长达一年的治疗生涯里,就算是联络聊天,他们也没有提起过关于庄婳的病。

      开始治疗后的一段时间里,庄婳情况更糟糕一些。
      她认不出Viola,将Matteo视为坏人,日日躲着他,甚至扬言要报警抓他。

      第二天,她的记忆又重新回来,那些美好的、痛苦的,一件不落。她哭着给Viola和Matteo道歉,又抱着抱枕思念着邵鄞。

      Viola没有询问过她和那位邵先生有什么过往,但潜意识里,她总认为那天病房外的司机就是邵先生。
      不然,中国的申城距离意大利都灵九千一百公里,究竟多大的尊崇与爱戴能让一位司机追随小姐这么远的路。
      又是多么温良的人,能让庄小姐如此难忘。

      Viola只在庄婳情绪崩溃的时候上前抱住她,她倒是很吃这一套,每当被抱住就不会挣扎了,乖乖地埋在她怀里,诚恳地说谢谢。
      还有不变的一句话,她常说的——
      我想见邵鄞。

      每一次的治疗都是Viola送她去,Matteo被无情地留在家里,原因也很简单,庄小姐怕他。
      后来庄婳意识清明了很不好意思,但Viola已经习惯了和庄婳独处,Matteo也就放弃了当司机的想法,每天留到家里做饭。

      庄婳每一次回来都很虚弱,什么也吃不下去,Viola急得团团转,最后打听到她的家乡,让Matteo学习做本帮菜。
      每次做本帮菜,庄婳就能多吃一点。
      吃着吃着,眼泪就往下掉。

      Viola想着她一定是想家了。
      中国人大概都是很恋家的。
      往往这时,她会看向Matteo,他兴许也是想家了,才偶尔嚷着要回米兰呢。

      这一年,冬天过得格外慢。
      庄婳和Viola情侣两个过了农历新年,她教她们包饺子。
      其实庄婳是南方人,在中国的时候也很少吃饺子,可人到了异国,饺子总是那个东方大国最好的意象。
      Viola烘焙出身,学了就会,Matteo就没那么手巧,包了几个都不好看,煮到锅里被热水滚一圈,馅漏了满锅。
      不可避免地,他被两位小姐嘲笑一番。
      他挠着脑袋出去,对着电视捣鼓半天,终于找出属于中国的春节联欢晚会。
      那时才是午后两点,她们拉上窗帘,屋里一片灰暗。
      三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喜气洋洋地看了一晚上,还未等到难忘今宵开唱,Viola和Matteo就沉沉睡过去。
      庄婳无奈笑笑,这又不是深更半夜,怎么双双睡着了。

      压轴的节目百年不变,悠扬的歌声传遍整个厅房。
      庄婳关小了声音,静静看着靠在沙发上睡熟的两人。

      “新年快乐,Viola,Matteo。”
      她小声说。

      “新年快乐啊,邵先生。”
      她对着天边一朵炸开的花火说。

      亲爱的花火,请你冲上云霄时将这句话传达给月亮。
      月亮月亮,请告诉邵鄞,她很想他。
      一个与众不同的春节,曾经故事里的人已经是那么遥远。

      开春后,庄婳照常去治疗。
      同一时间,她去了黎顿香水学院进修。
      在那里,她遇到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她们只为设计与调香欢呼,没有人在意她的身份。
      也遇到过中国人,女生震惊地捂嘴看她,结巴着说:“你、你就是……庄、婳?”
      庄婳脸上是被治疗磨灭了稚气的柔,笑笑:“是我。”

      女生叫颜钰,很有天赋。
      颜钰结业的时候,说她准备回国。
      国内的香水事业比起国外差得很多,庄婳思来想去,递给她一封推荐信。
      “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庄氏。韫馜需要你这样的调香师。”
      那一次也是她第一次与国内的人联系,她给郑琇瑜去了封邮件,告诉她在都灵的日子一切都好,颜钰若是去了,希望她可以收下。

      那个时候已是春五月,申城应是晴雨参半。
      都灵暮春转夏,凉爽多雨。

      她们若是没有离婚,结婚已经一年了。
      故事的开始是什么,庄婳拿不准主意。究竟是法国入选课题组的文件,还是那本正红色的结婚证,是商业噱头还是鬼迷心窍,这些仿佛都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一经分别,相隔万里。
      还有,她很想他。

      治疗期间,庄婳将那天随手买的《简·爱》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这本书她少时读过,只可惜那时太小,没有太多感悟。

      何期会问她近日干了什么,她总把这本书挂在嘴边。
      一开始何期不建议她读,说这其实对她的治疗无利。
      可庄婳说,她学到了勇敢。而她来到这里寻求何期帮助的那一天,也是为了有一天能勇敢。
      她是一个很有自主想法的人,听她这么说,何期就没有过多干涉。

      九月的时候,黎顿组织了一场香水大赛,庄婳拔得头筹。
      当时她获奖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媒体都在报道。黎顿是都灵乃至意大利最好的香水学院,组织的比赛很有含金量,而这一年的冠军是一位东方女子,因此引发了热议。

      获奖后一个月,Viola莫名送了庄婳一件礼物。
      她很神秘,却又有些不自在:“这是庆祝你拿下冠军。”
      庄婳对着怀里的包裹看看,不禁笑:“可是我得奖的后一天你不就已经做了个超级大的蛋糕庆祝了嘛。”
      Viola说:“哎呀,那不一样,这个更正式。”
      庄婳问她:“所以这是什么呀?”
      Viola推着她进房间:“你自己拆开看看不就知道啦?”

      主要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毕竟这包裹,来自庄小姐的司机,来自遥远的东方国度。
      庄婳拆开,是一条酒红色的礼服,抹胸的设计,胸前簇着几朵手工缝纫的玫瑰花,腰线收紧,下摆又大方地垂开,明艳动人。

      还有一袋当归。

      庄婳哭笑不得地拿着去找Viola:“礼服我能理解,当归是为什么?”
      Viola一本正经地背着邵鄞给她的台词:“女人之要药,血中之圣药。”
      庄婳没怀疑,轻轻点头:“没想到你还会点中医。”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渐凉。
      庄婳凭着那一款香水在都灵红遍大江南北,甚至有粉丝给她写信。
      信箱里的信每日一茬一茬被拿出来,诉说着对她的喜爱。

      她开始爱上在这里的日子。
      这里一切都好,抬头便是阿尔卑斯山脉,冰雪覆盖着山间,傍晚日照金山。

      一直不变的是,她还记得邵鄞。

      她治疗效果不错,有些药已经停了。
      再一次咨询的时候,何期听她亲口说,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她的过往。

      只是,她始终忘不了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何期看了她很久,脑海里快速闪过她的检查结果,最终说:“不如试着,接受一次。既然你这么放不下的话。”

      庄婳眼睛发涩,张了张嘴。
      沉默良久,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就交给缘分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Chapter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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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九月一日开始日更,有事会请假。 接档同题材预收 先婚后爱+久别重逢+治愈救赎 《再夏》 大家感兴趣可以来看一看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