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期》卿见青

1、Chapter 01 “请问你愿

　　诺拉隔着玻璃往面包店里望了一眼，转身走了。

　　她今天出门之前圈出了清单第三十八条：
　　［38.吃一块没吃过的蛋糕］

　　结果她站在面包店门口才想起来，蛋糕算甜点，而面包店的面包不算蛋糕。

　　她用黑笔给第三十八条后面打了个叉，又画了个箭头，写“明天再补”。

　　她出门到现在两个半小时，从圣殿酒吧区走到都柏林城堡，又从城堡走到这条窄街。

　　清单第三十九条写的是“亲一个陌生人”，原计划随机挑一个迎面走过来的、看着顺眼的、性别随机。

　　结果先是遇见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母亲，又遇到一个西装男，侧脸像她上一家公司那个秃头老板。

　　她不想在死之前亲自己的老板。

　　诺拉掏出手机看了眼地图，咖啡店在两百米外，她决定先去坐着歇一歇。

　　*
　　咖啡店在都柏林一条窄街上，招牌掉了一个字母，剩下半截霓虹管白天不亮。

　　瑟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一杯水。

　　店员从她桌边走了三趟，第三趟停了半步。
　　这个女人坐了一个半小时，不点东西，不玩手机，视线落在窗外。

　　窗外是窄街对面的人行道，一排灰蒙蒙的店面，没什么可看的。店员嘴巴动了动，还是把话咽回去，走了。

　　对面那家面包店门口有人出来，有人进去，玻璃门上贴的圣诞老人褪成粉色，女人的目光在那些进出的身影上一一掠过。

　　不知过了多久，瑟琳垂下眼眸，无奈一笑。

　　还有一天七月就结束了，她即将踏上前往下一个城市的路途。

　　这里也遇不到么……

　　瑟琳的视线无聚焦地落在街对面那排灰蒙蒙的店面上，什么颜色都没过脑子，直到那抹身影停在面包店门口。

　　围巾拖到腰，步子轻快又有着天真的俏皮，正是青春肆意的年纪。
　　她走到面包店门口停下，隔着玻璃往里张望。

　　似乎是并没有在面包店发现符合心意的，女孩转身掏出手机，继续往前走，朝瑟琳所在的咖啡店方向靠近。

　　本身瑟琳就不算普通人，视力好得异常。

　　风把女孩围巾边沿吹起来的时候露出来的那一截脖颈，一颗浅痣点缀在正中央。

　　这些线条和细节她描过太多次了，在记忆里，在梦里的边缘，在每一个新城市的夜里阖眼之前。

　　*
　　推开咖啡店门的时候铃铛响了。
　　诺拉习惯性地先扫了一圈：吧台后面一个店员在擦杯子，左边一桌两个老太太在喝红茶，靠窗那桌有个女人，面前一杯水，视线正落在窗外。

　　诺拉往吧台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女人在盯着她看。

　　于是诺拉也毫不避讳地回视，这让她能更加全面地描摹那个女人的相貌。

　　女人有种很奇特的气质：骨相薄，皮肤白得过了头，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像从黑白照片里走出来的。
　　但她的眼睛不是黑白——是浅的、半透明的琥珀色，光线从侧面打进去的时候映出一层非常淡的金圈。

　　就她！

　　诺拉在心里把第三十九条画了个勾，大勾，加粗的那种。

　　虽然这样的行为可能让她在旁人眼里跟一个图谋不轨的好色之人没什么两样，但是诺拉丝毫无所畏惧。

　　况且她也确实算不上什么正人女子。

　　死前亲上一口这样的，她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桌边站定，诺拉低头去掏口袋里的纸，手忙脚乱地展开。展开之后才意识到正反面拿反了——她翻过来，念出声。

　　“请问你愿意亲我一下吗？”女孩抬眸对上面前她的视线。

　　面前女孩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尤其是那双眼睛……瑟琳核对了几十年，不可能认错。

　　但核对了几十年的人，现在站在她面前，还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愿意亲她一下吗？

　　可不止愿意。

　　诺拉见人不说话，以为是自己的请求把人吓着了。她把手里那张纸翻过来，指着上面一行字给对方看，手指点在“亲一个陌生人”后面那个空白的方框上。

　　“这个……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就是有个清单，今天之内得完成。你要是觉得不行也没关系，我再出去走两圈，总能碰上别人。”

　　瑟琳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清单上。

　　条目一，条目二，条目三……一行一行往下。

　　在第三十八条的位置，她看到“吃一块没吃过的蛋糕”，后面画了个叉，又画了个箭头，旁边补了四个字：明天再补。

　　瑟琳把清单从头到尾浏览过一遍才吐出第一句话：“为什么要做这个清单？”

　　“其实这个嘛……是遗愿清单。”

　　遗愿……清单？

　　百年前她没能留住她的命，跨越轮回寻来，却只等来一份写满临终愿望的清单。

　　即便激动刚被冷水泼灭，瑟琳心底那点隐秘期待还是萌生出来：“那你，为什么选我？”

　　其实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因为不想亲有孩子的母亲和长得像前老板的男人，还是秃头。

　　但这些话不太好直接讲。

　　诺拉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选了比较稳妥的回答：“随机选的，进来刚好看见你。”

　　瑟琳听完，端起面前那杯水抿了一口，眼睫垂落掩去眼底情绪，“可以。”

　　诺拉眼睛倏地亮起来。

　　“但是我有个条件。”瑟琳把水杯推到桌子中间，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俨然一副谈正事的姿势，“你的清单给我看一下，全部。”

　　诺拉愣住，但还是听话地把手里的纸递过去。

　　瑟琳接过来，从头又看了一遍。

　　1.看一场想看的电影√
　　2.投喂一只流浪猫√
　　……
　　38.吃一块没吃过的蛋糕
　　39.亲一个陌生人
　　40.去超市偷东西
　　41.去游乐园吓哭一个小孩
　　……

　　她把清单还给诺拉，然后说了一句诺拉完全没想到的话：“我陪你做完，每一条。”

　　诺拉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她开始在心里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人。

　　坐在咖啡店靠窗位置，面前只摆一杯水，当时她只注意到了这些。

　　现在看来，这个人不是来喝咖啡的。

　　可能是来给她当“金主”的。

　　诺拉把清单折好放回口袋，在对面坐下来。桌面上那杯水还在，她伸手去拿糖罐，往杯子里倒了半罐糖，用勺子搅了搅，端起来喝了一口。

　　齁甜。

　　“我叫诺拉，你叫什么名字？”

　　“瑟琳。”

　　“瑟——琳——没听过这种念法，你是哪儿人？”

　　瑟琳把视线从她眉骨描到下颌，再从下颌描回眼睛。

　　“我以前不住这儿，”瑟琳又将话题抛回对面女孩身上，“明天先做哪一条？”

　　诺拉把杯子放下，又掏出清单。

　　“第三十八条，吃一块没吃过的蛋糕。”

　　她把清单翻过来，指着上面那个打了叉又画了箭头的条目，理直气壮地说：“面包店的面包不算蛋糕，我今天是去面包店的，所以这条没完成。”

　　瑟琳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反驳这个逻辑。她说：“我知道一家。”

　　诺拉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把清单往口袋里一塞，杯子里的糖水还剩一半，也不喝了，直接站起身。
　　“走走走。”

　　瑟琳往玻璃窗外望去，外面天色已渐暗。

　　都柏林七月底的傍晚总这样，阳光拖到六点还赖着不走，但一旦开始暗，就暗得很快。
　　咖啡店对面的面包店招牌亮起来，暖黄色的灯管在灰蓝色的天光里糊成一团。街灯还没亮，窄街沉在半明半暗的过渡带里。

　　“明天。”

　　诺拉已经站起来了，又不好再坐回去，手扶着椅子，歪着头看瑟琳：“今天不行？”

　　“那家店今天不营业。”

　　诺拉的脑袋转了转，她今天的清单上第三十九条还没打勾，这才是她走进这家咖啡店的原始动机。

　　蛋糕可以明天吃，但亲陌生人这件事她从街上转到咖啡店，已经铺垫了两个半小时，再拖一天等于今天白出门。

　　“那第三十九条，”诺拉又把清单重新掏出来，手指戳在那个空白的方框上，“今天得完成，你刚才答应了的。”

　　方框很小，诺拉的指甲盖刚好盖住一半。

　　“我是答应了，”瑟琳说，“但条件是我陪你做完每一条，顺序由我来定。”

　　*
　　蛋糕店在窄街拐角往东第三条巷子里。

　　招牌是一块手写的木头板子，挂在铁门上方的横梁上，字迹被雨水洇过几次，边缘模糊。
　　铁门半开着，门口支了一块黑板，粉笔写着当日供应的蛋糕品种。瑟琳走到黑板前停住，侧身让诺拉先进。

　　诺拉站在柜台前，把玻璃柜里的蛋糕从左到右数了一遍：七种。
　　她吃过其中三种——芝士、黑森林、提拉米苏。
　　剩下四种没吃过，她选了颜色最浅的那个，手指点在玻璃上：“这个。”

　　一块柠檬磅蛋糕，表面浇了一层白色糖霜，切面能看到细密的柠檬皮碎屑。

　　瑟琳付的钱。
　　诺拉端着盘子坐到靠窗的位置，用叉子切下一角，放进嘴里。柠檬的酸味跟在甜味后面冒出来。

　　“怎么样。”瑟琳在她对面坐下，面前照例只有一杯水。

　　“酸的，”诺拉又切了一角，“但是算完成。”她掏出清单，找到第三十八条，用笔在后面画了个勾。
　　勾的尾巴拖出去很长，差点划到下一条。她把清单摊在桌上，笔尖往下移了一行。

　　第三十九条：亲一个陌生人。
　　第四十条：去超市偷东西。

　　诺拉的笔尖在第四十条上点了两下，抬起头看瑟琳。
　　“下一个，偷东西——”

　　“今天下午？”瑟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今天下午。”

　　*
　　下午两点五十分，诺拉到超市门口。

　　门外摆着一排购物车，车把手上挂着水珠。
　　上午下过一场雨，地面还是湿的，遮雨棚边缘断断续续往下滴水。

　　诺拉站在棚下，看街对面的车流。一辆公交车开过去，尾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

　　两点五十三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瑟琳从驾驶座下来，她换了件深灰色大衣。锁车的时候遥控器闪烁两下黄光，她把钥匙揣进口袋，朝诺拉走过来。
　　“进去吧。”

　　超市的感应门向两侧拉开，冷气扑面而来。
　　瑟琳走向入口通道，诺拉跟在后面，从入口处抽了一个购物篮挎在胳膊上。篮子是红色塑料的，提手上有细密的防滑纹路。
　　货架一排排竖立，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煞白。

　　诺拉沿着零食区走，边走边扫视货架标签：膨化食品、饼干、巧克力、糖果。
　　她在糖果那一排停下来，弯腰看底层货架。

　　底层摆着散装的薄荷糖，透明塑料纸包着，一颗一颗堆在一个开口的纸盒里。

　　诺拉左手挎着篮子蹲下去，右手伸出去，抓起碰到一条薄荷糖。塑料纸光滑，凉丝丝的。
　　她把糖攥进手心，站起来，往左右各看了一眼。

　　左边货架尽头，一个穿蓝色围裙的员工在往架子上补货。右边，一个年轻女人推着购物车经过，车里坐着一个啃磨牙棒的小孩。

　　诺拉把手心里的糖塞进外套口袋。

　　瑟琳站在隔壁货架的尽头，正在看一罐茶叶的标签。她把茶叶罐放回货架，抬眼，和诺拉的目光相碰，转身朝收银台方向走去。

　　诺拉跟上去，篮子还挎在胳膊上，里面空无一物。

　　收银台前排了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在往传送带上放速冻饺子，一个老太太在数硬币。
　　轮到诺拉的时候，她把空篮子搁在台面上，“没找到想买的。”她笑了笑，准备转身。

　　“那位小姐。”

　　诺拉停下脚步转身。

　　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红色马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她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诺拉的右侧口袋——布料下面鼓出一小块，薄荷糖的轮廓隔着衣料显出一个方正的棱角。
　　“您口袋里那个，是不是忘记结账了？”

　　诺拉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粒糖。

　　身后有脚步声，皮鞋跟敲瓷砖，节奏均匀。

　　瑟琳从她身旁走过去，停在收银台前，她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张卡，放在台面上。
　　纯黑色哑光质地，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标识，连卡号都没有。

　　收银员拿起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机器“嘀”一声。

　　“走吧。” 瑟琳收回卡，揣进衣袋。

　　诺拉边跟着她往门口走，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

　　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薄荷味从鼻腔一路窜到脑门。

　　“好吃。”她把包装纸对折两次，塞回另一个口袋。

　　“记一笔。” 瑟琳站在她旁边，风吹过来，大衣下摆往一侧偏了偏，又落回去。

　　“记什么？”

　　“你欠我的，偷窃未遂，主犯诺拉，从犯瑟琳。”

　　诺拉把糖嚼碎，碎渣在牙齿间发出阵阵咔嚓声，“那我得还，你要我怎么还？”她从台她转过身，正对瑟琳，倒退着往台阶下走。

　　“先上车。”瑟琳拉开驾驶座车门。

　　诺拉把嘴里的糖渣咽下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展开，铺平在膝盖上。塑料纸上印着绿色的字：薄荷味，无糖。

　　无糖还这么甜。

　　诺拉又把包装纸翻过来，在空白的那一面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

　　瑟琳打方向盘，车子拐出停车场，汇入主路。

　　雨又开始落，细密的水珠挂在车窗玻璃上，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

　　诺拉把包装纸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塞进座椅旁边的储物格里。

　　“下一项。”瑟琳说。

　　“去游乐园吓哭一个小孩，这个可能比偷东西难，”诺拉说，“我不会吓小孩。”

　　*
　　第二天早上九点，诺拉拨开窗帘，楼下停着那辆黑色轿车。

　　游乐园入口立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的字母掉了一半漆，只剩“FUN”三个字完整。

　　诺拉站在招牌下仰头打量，从口袋里掏出门票递给检票员。瑟琳跟在她后面，也把票递了过去。

　　鬼屋在园区最里面，外墙刷成灰黑色，门口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塑料骷髅模型，关节处用螺丝固定。

　　诺拉从兜里掏出鬼面具扣在脸上，橡塑边沿压着颧骨，有点勒。

　　“你跟我一起蹲在这儿，等会儿有小孩过来。”

　　“你怎么确定会有小孩？”瑟琳靠在鬼屋入口旁的围栏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来游乐园的基本都带孩子。”诺拉在转角蹲下，鬼屋的阴影正好遮住她半个人。

　　等了大概七分钟，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小男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塑料风车，跑的时候风车叶片转得看不清。后面跟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女人，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小男孩跑到鬼屋门口停下来，仰头注视那个骷髅模型。诺拉从转角探出半边面具，脸正对着小男孩的方向。

　　小男孩看到她了，他歪了歪头，盯着诺拉的鬼面具，然后突然回头喊了一声：“妈妈你看！”

　　后面的女人快步走上来，一把将小男孩拽到身后。她手里那桶爆米花因为动作太急，大半桶金黄色颗粒全扣在了旁边蹲着的瑟琳头顶上。

　　金色的爆米花从瑟琳头发上唰唰滚落，掉在大衣肩膀上，又滚到地面。
　　爆米花屑粘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女人连连说对不起，从口袋里掏纸巾。

　　“没事。”瑟琳抬手挡住。

　　诺拉蹲在旁边摘下面具，笑声压在喉咙，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伸手从瑟琳头发上拈了一颗爆米花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咸的。”

　　“笑够了吗？”

　　“没有，”诺拉又伸手从她肩膀上拈了几颗爆米花放进嘴里，“你肩膀上还有，这颗是甜的。”

　　“爆米花本来就是甜的。”

　　“刚才那几颗是咸的，可能是上面的撒了盐，下面的没撒匀，”诺拉给出了一个逻辑严密的推论，然后又从瑟琳肩膀上拈了一颗漏网之鱼放进嘴里，“这颗也是甜的，你肩膀上是甜区。”

　　瑟琳瞥了眼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缩在妈妈身后，从女人大腿侧面探出半张脸。瑟琳的目光刚落在他脸上，小男孩嘴就一瘪，嚎啕大哭起来。

　　诺拉在旁边看着这个场面，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着瑟琳：“你把他吓哭了。”

　　瑟琳：……

　　小男孩被妈妈抱起来，两条短腿夹着妈妈的腰，脸埋在妈妈脖子里，哭声断断续续的，隔几秒喘一口气。妈妈一边拍他的背一边走远，还剩了半桶的爆米花桶夹在腋下。

　　“但第41条写的是我吓哭一个小孩——是我吓，不是你。”

　　“所以？”

　　诺拉凑近半步，声音拖长：“所以不算呀，你得再陪我来一次。”

　　“不来。”

　　“瑟琳——”

　　“……不来。”

　　诺拉对着女人眨了眨眼：“最后一次游乐园，真的，就让我把这条划掉吧～”

　　“……下周，换一家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