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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事     一 ...

  •   一辆侧面刻着形如水上莲纹章的马车在宽阔的官道上缓缓行驶。它穿过了巍峨的东城门,驶过熙熙攘攘的东直街后,拐了个弯往南面而去。约摸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一座高大的府邸面前,门楣上的匾额题着“向府”二字。守在门口的小厮看到了车夫,急忙起身打开侧门。

      马车进入府邸后很快停稳。向溪掀开车帘,低着头,踩着小厮备好的矮凳下了车。清风吹过,眼前翠绿的柏树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抬眼望去,前院里各色花朵已黯淡枯黄,枝桠间还点缀着零星喜字,残留着些许红绸。仆人们搭着梯子在拆屋檐底下的大红灯笼。
      向溪吩咐小厮将车上的桃枝搬到松月居里。自己弃了青石铺成的甬道,快步走上了道路右侧的风雨廊,顺着回廊往松月居走去。

      三丈宽的风雨廊可并行两人,左右两边设立着栏杆和石凳,间或种植着花草。檐下的红灯笼已经摘下,柱子上的喜字剪纸还稀稀落落地贴着。穿过了前廊,绕过了前院,走过顺平桥就到了后院。跨过木门就进入了后院一角,映入眼帘的是一棵高大的木棉树,树上缀满了大红色的花朵,时不时有一两朵掉下来,铺在地上像大红喜被。树后面是一间悬挂着丹枫院牌匾的小院,门上挂着锁,门前开着红得像喜服一样的杜鹃花。院落外几个拿着包袱的仆人愁眉苦脸地在低声急切地跟管事说话。
      向溪草草地扫了一眼,捏了捏缀在扇柄上的绿吊坠,抿着唇,继续往前走。向右拐了个弯,越过弧形拱门,穿过两边的嶙峋假山,沿着溪岸前行,溪水尽头就是松月居。一股溪水从松月居里流出,清澈见底,几片落叶从鹅卵石上打着旋飘过。

      向溪刚踏上台阶,碧丝就一脸惊讶道:“二小姐,怎的未到申时就回来了?”院落里的丫鬟们低头行礼。碧丝将手上的花瓶递给了小丫鬟,接过小厮手上的桃枝,左右打量着。

      向溪端详了一眼碧绿色的釉面空花瓶,目光停顿了一下,有点眼熟,似乎曾在丹枫院里见过。青纱将桃枝交给小丫鬟,轻轻拍了拍手,抖了抖衣裙,扯了一下碧丝的衣角。“碧丝,快让小丫鬟去准备一下热水,小姐需要沐浴更衣。”

      向溪又回头看了一眼花瓶,对碧丝说:“这花瓶和桃枝一并放到小花厅里。青纱你也先去更衣吧。”

      向溪将手浸到水盆里,温热的水暖和了冰冷的指尖,她现在才感觉到一丝暖意。向溪接过毛巾,擦去脸上的妆容,对着镜子卸下钗鬟,褪下浅黄色的外袍。

      “碧丝,刚刚的花瓶似乎是丹枫院里的?是母亲送过来的?”向溪盯着镜中的自己,花容月貌,雪肤玉肌,眉目间却带着些许倦意。

      “回小姐,这是夫人一早让人送过来的,我们可不敢随意拿丹枫院的东西。“碧丝转头指了指门后,“除了瓶子还有两箱笼东西呢。就在那角落里。”

      向溪回首,顺着碧丝的指向,看了过去,叹了口气道:“先别动那些东西,你待会让苍云找一下她爹,跟她爹说一下,仔细一些,府里喜事相关的物品都清理干净。再让绿衣和翠罗两人去巡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的。旁的等我见过母亲再说。”
      向溪回想了一下丹枫院前背着包袱的丫鬟,叮嘱道:“有人找你们递话的,一律先拖着。”

      碧丝瞪大眼睛道:“小姐,你怎么知道有人找我求情的?”

      “鱼入浅滩,总得挣扎几下。”向溪说完就让碧丝去库房里找几个花瓶出来。她褪去里衣,眯着眼沉入浴桶里。周围雾气缭绕,朦胧一片,看不见人影。向溪脑海里浮现出凉亭的景象,一颗水珠从眼角流下,滴在了红色的玫瑰花瓣上。她看着漂浮在水中的花瓣,低着头,捧着脸,水滴从指缝里流下。

      室内静寂无声,她用热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脸,跨出浴桶,换上了浅蓝色的衣裙。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微红的眼角尤为显眼。她扬了扬嘴角,拿起了盒中的胭脂,轻点朱唇,用白粉掩去眼角的色彩,再敷上了腮红。向溪左右转头,打量了一下镜中人,觉得没什么异样后,喊了青纱进来帮她挽发穿衣。

      碧丝带着几个花瓶进来,向溪指了指釉白色的花瓶。“就这个吧。粉色的桃花插在白色花瓶更好看一些。你去小花厅里抱几支桃花过来。剩下的那些让人送去父亲那里。”

      随后她就带着捧着桃花的青纱和抱着釉白色花瓶的碧丝,去了瑞和堂。向溪一掀开帘子,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鼻而来。她牵了牵嘴角,走进屋里,看到向家夫人林江棠正和管事娘子赵氏说话。
      林夫人双眉轻拢说:“怎么这么早回来?不看一下黄昏时分的桃林?落日晚霞,淡绯色的桃林像蒙上一层橘黄色的轻纱,很美的。”林夫人将手中的纸搁到桌上,挥了挥手,赵氏垂首离开。

      向溪行了礼,让碧丝把花瓶放在桌子上,她从青纱怀里取过桃花,插在瓶子里,笑着说:“桃花嘛看来看去不都是一个样。”
      向溪扫了一眼桌上的纸,上面似乎是丹枫院下人的名单。她挑了挑眉,嗔道:“倒是母亲病还没好呢,就忙这忙那的。”她走到榻边,提了提裙子,坐在了右榻上,看着林夫人苍白的脸色,心里紧了紧。

      “碍眼的东西还是尽早除掉得好。”林夫人的目光落在瓶中的粉色花朵上:“这花开得正盛,可惜我这身体拖累,不然能和你一起逛逛桃林。好不容易放你出去松散松散,你倒好,才半天就眼巴巴地跑回来。”林夫人起来摸了摸花瓣:“难道我稀罕这桃花吗?”

      向溪嗤嗤笑:“是我想娘了,急着让娘也赏一赏这桃花。”

      林夫人刮了刮向溪的脸:“嘴上倒是说得好听。”

      向溪再扫了一眼桌上的纸,果然是丹枫院的名单,上面用朱笔圈了好些名字。她执起茶壶,给林夫人倒了杯茶,“娘,你该好好休息。这些琐事我来处理就行。这红绸大灯笼,我们挂足一个月了,该给的面子也给够了。”

      林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随即放下,直视着向溪:“这件事你别插手。这摘灯笼也罢,锁院子也好,都是我的主意,本就与你不相关。以后她有怨言,怪不到你头上,你别蹚这趟浑水。”向溪想这可未见得,无论她做没做,自己的存在可能就是一根刺。

      向溪伸向甜糕的手顿了顿:“阿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趁着我不在家,处理干净了。只是这婚礼我们都做足面子了,留着这院子也不费事,我们也不差这守院子的人。还有那两箱笼……”

      林夫人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她的脸面是给足了,我们家的脸面是丢尽了。何苦还要留着这些东西碍咱们自己的眼。”

      向溪看着林夫人湿润的双眼,心想母亲此时悲愤交集,只想着出气,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时间长了估计又会心软,不宜把事做绝了。她咬了口点心,眉头轻蹙,轻轻拍了拍林夫人的手:“阿娘,有我呢。你看这桃花多好看,我还让人送了些给阿爹,阿爹看到估计也会开心得紧。就是这明家忒不厚道。”

      釉白色的花瓶插着几支桃花,枝上的花骨朵透出些许粉色,只有零星几朵花正在绽放,显得稀疏清冷。林夫人扫了几眼说:“谁叫你在那桃园门口买桃枝,远点地方便宜得很。别人顾忌明家,我们家可不怕这小小明家。”

      向溪给自己斟了杯茶:“明家借着桃园窥探世家,这是阳谋。这桃园生意再好,也就一季的事,稍微上台面的人不过是不与他计较而已。向家如今出了这一摊事,二小姐我又是手松的,恰好看看谁忍不住蹦出来。”

      林夫人不赞成地说道:“你也太胆大了,哪有以身犯险的道理?“

      向溪瞧了瞧林夫人的糟糕脸色,本想着转移一下话题,免得母亲陷于丹枫院的情绪泥淖里,似乎弄巧成拙了。向溪站起来,为林夫人添了一口茶,用手帕抚了抚林夫人的眉头:“母亲,别皱眉,不好看。”林夫人推开了她的手,撇撇嘴:“别转移话题,你就爱用这招糊弄人。“

      向溪按住腰侧的玉佩,描绘着玉佩的纹路,笑着说:“母亲冤枉我,我哪有转移话题,不过是缓缓再说而已。“林夫人侧过头哼了一声。

      向溪眨了眨眼,视线落在桃花上。窗外的天色逐渐暗淡下来,暖黄色的余晖散落到桌上。气温似乎也降下来,寒意浸骨。“母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让那些蚂蚱跳一跳,才方便清理。我总不能一直躲在你们身后。我如今在明,我不找事,事却找我。所以我先拿家里这档事练练手,您呢就好好养病,等好利索了再为我保驾护航。”向溪伸手,欲拿起桌上的名单。

      林夫人按住向溪的手,摇了摇头。“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丹枫院的事你不宜插手。”林夫人哑着声音说:“我没脆弱到这个地步,父母之情已毁,姐妹情谊能不断就不断。”林夫人看着略施薄妆的向溪,目光扫向手下纤细的手,才发觉向溪似乎清瘦了几分。

      手上传来一股痛意,向溪心想母亲的期待恐怕会落空。大势面前,骨肉亲情估计难以维系。况且嫌隙早已埋下,这姐妹之情早就摇摇欲坠。向溪怜悯地看着林夫人,拿着帕子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是女儿不孝,母亲心疼我,我反倒惹母亲越发伤心。既如此,我不插手便是。”

      林夫人怔了怔,颤抖着松开了手。她靠在椅背上,按了按太阳穴。“世事变化莫测,今日叱咤风云,明日街头乞食,不无可能。有朝一日如遇难处,我只希望她惦念着那份旧情,不要为难你。”林夫人放下手,苦笑了一下。“当然如若她能伸出手帮一下那就最好。”

      向溪抽回了放在名单上的手,眨了眨眼说道:“阿娘,向家没那么弱,我也是。”

      林夫人看向向溪,见到那双一如既往沉静的眼睛。“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只是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可能,都不应该放过。我知道你心疼我,打算悄悄处置,只是雁过留痕,不做就抓不到错处。所以你别插手。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就这点事还压不垮我。”

      向溪见林夫人心意已决,便说:“母亲说得是,是女儿思虑不周。”她扶着林夫人上床午睡,等林夫人睡熟后,才返回松月居。

      向溪坐在藤椅上,摇着团扇,喊来巡逻回来的翠罗和绿衣。她看着角落里那两个箱笼,吩咐碧丝把所有丹枫院里的东西都放到箱笼里,并清点造册。绿衣上前问:“小姐,是否要备一份给夫人那边?“

      向溪点了点头,“你悄悄让母亲跟前的银柳姐姐过来一趟,核一下箱笼里的物品和从丹枫院里出来的一不一样。等核过了,你再将册子交给银柳,让她放在母亲房里不显眼之处,等母亲高兴的时候再说一声。”向溪想,现在阿爹阿娘是气着了,才会眼不见为净。等哪天气消了,估计又心疼起来了。

      绿衣拿了块布将箱笼盖起来。向溪笑了笑说:“欲盖弥彰,不用费那功夫。”绿衣想了想,到时银柳过来见到恐怕会多想,又把布收起来,然后匆匆出去到门外等银柳。

      向溪转过头看着廊外的潺潺流水,问了翠罗:“府里的喜事物品清完了没有?有没有人闹事?”

      翠罗说:“奴婢和绿衣走了一圈,残留的都已经收拾完了。丹枫院里的丫鬟见到绿衣,就拉着她求情。我一手一个就将她们扯开了。她们也不敢告状。”

      向溪歪了歪身,看着眼前高大的女子说:“她们不过是掂量着绿衣好说话吧。你做得很好。”

      翠罗勾了下嘴角,摸了摸鼻子说:“我也就只有这几分蛮力还可以说道说道。”

      银柳点完物件后,拿着清单,站在藤椅面前,笑着说:“姑娘也太小心了些。给了姑娘,自然是任凭姑娘处置的。”

      向溪拿过绿衣手上的清单,看了看,上好的珊瑚、羊脂白玉……都是丹枫院里的好东西。阿娘是觉得这些物件放在丹枫院里不过是空放着,倒不如物有所用。只是如此不留情面,若有一天想要修复母女关系,岂不是难上加难?阿娘刚刚还说要维持姐妹情谊,收了这些东西,那情谊恐怕更薄几分了,阿娘估计是在气头上,没想到这一层。

      向溪看着角落里贴上封条的箱笼,“丹枫院没人照看,这些东西放在丹枫院里不安全。母亲应该是想让我清点收拾一下,我已经让人收拾整理了。待会呢就让人将这两箱子送去瑞和堂,你将它们放到库房深处好好保管。”

      银柳咬了咬唇,还是说出来:“姑娘也太小心了,这些物件不过是没带走的东西,姑娘留着也没什么吧。”

      向溪收回视线,看着银柳说:“银柳姐姐说笑了。这些东西不过是让我收拾整理干净而已,不是让我保管的。”向溪瞥了一眼那两箱笼上的封条,嘱咐道:“家里正忙着打扫,到处都是人,这两箱子不小,银柳姐姐走大道快一些,遇到他们就让他们让一让或者给你搭把手。”

      银柳看着风轻云淡的向溪点了点头:“奴婢晓得。”随后就带着东西离开了松月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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