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见重楼》顾凌star

18、望月（修） 云苓忽然想

　　八月十五的圆月悬在墨蓝天幕，清辉泼洒整条老巷，青石板路都映得一片发白。家家户户窗棂灯火次第亮起，甜软的月饼香气随风漫飘，夹杂巷间孩童嬉闹笑语，烟火温柔。
　　奇物阁院中早早摆好了木桌，是沈京墨亲手安置的，案上码着各式鲜果、酥皮月饼，一坛桂花酒静立其间。云苓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往桌面摆放瓷盘，一束红绳束起的白发被月光浸出浅浅银辉。
　　“当心脚下。” 沈京墨伸手轻扶桌沿，稳稳托住晃了一下的瓷盘。
　　“晓得啦。”
　　二人并肩落座，清甜桂花酒香缓缓漫开。云苓拿起一块豆沙月饼咬下半块，甜度温软恰到好处，随即抬手将余下半块递到沈京墨唇边。
　　沈京墨垂眸看他一瞬，低头轻咬一口。
　　月华澄澈透亮，院中每一片槐树叶的纹路都清晰分明，四下静缓，只剩晚风轻拂枝叶的微响。
　　“沈京墨。”
　　“我在。”
　　“从前每一年中秋，你都是一个人过吗？”
　　沈京墨抬手给自己斟满一杯桂花酒，杯中酒液映出一轮碎月。“嗯，向来孤身。”
　　“独自一人，会做些什么？”
　　“翻阅古籍。”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天边圆月，语气淡得像秋风，“偶尔，就静静看月亮。”
　　云苓静静望着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寒凉。他很难想象，沈京墨活过漫长岁月，孤身停留在不知名的角落，独对一轮冷月，身旁空无一人。
　　“以后每一年中秋，我都陪你一起赏月。” 他认真开口，眼底盛满笃定。
　　沈京墨没有应声，仰头饮尽杯中桂花酒，喉结轻轻滚动。月光勾勒出他清瘦侧颜，轮廓分明，可云苓分明察觉，他的目光飘得很远，没有落在院落，也没有落在圆月之上，落在一处自己无从窥见的遥远过往。
　　“沈京墨。”
　　“嗯。”
　　“你在看什么？”
　　沈京墨缓缓回过头，视线落回少年身上，片刻后，唇角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在看月亮。”
　　云苓心知他未曾坦言心底藏着的心事，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陪着他同望一轮明月。
　　夜色渐深，酒坛空了大半，桌上月饼瓜果也少了大半。云苓倚着木椅椅背，困意层层翻涌，眼皮沉甸甸地耷拉下来。
　　沈京墨起身，弯腰将他稳稳横抱起来，缓步走入卧房，轻轻安置在床榻之上。
　　“睡吧。”
　　“那你呢？” 云苓迷迷糊糊地呢喃。
　　“我再去院中坐片刻。”
　　云苓含糊地应了一声，温热薄被覆上肩头，耳边渐远他轻缓的脚步声，院落重归安静。
　　不知沉睡了多久，云苓骤然醒转。
　　身侧床铺空空荡荡，余温早已散尽。
　　他随手捞过一旁外袍披在身上，赤足踏过微凉地面，走到廊下。
　　老槐树底下立着一道清瘦身影，沈京墨手中握着那支断了的梅花玉簪，清冷月光落在残缺的簪头花瓣上，裂痕清晰刺眼。他指尖一遍遍地缓慢摩挲簪身，动作轻柔，仿佛捧着一碰就碎的念想。
　　云苓静立廊檐阴影里，没有出声打扰。
　　他看见沈京墨微微垂首，唇瓣轻动，似在低声诉说什么，晚风卷走细碎话音，一字一句都消散在月色里，半点也听不真切。
　　良久，沈京墨将玉簪细心收进袖中，抬眼遥遥望向天际圆月。
　　月光把他的背影衬得单薄孤寂。
　　云苓忽然想起后院木箱里那本泛黄画册，最后一页孤零零的阁楼，檐下等候的模糊人影。
　　原来那人等候的从不是一座阁楼，是一个迟迟未归的故人。只是到头来，那人终究没有赴约。
　　云苓没有上前打断他的独处，悄无声息退回卧房，蜷进被褥，将薄被拉至下颌。
　　许久之后，熟悉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床沿微微一沉，沈京墨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之中，云苓主动伸出手，轻轻覆上沈京墨的手掌。
　　沈京墨指尖微顿，下一瞬，反手牢牢将他的手攥在掌心。
　　“怎么醒了？” 他的声线轻得像夜风。
　　“做了个梦。” 云苓低声答道。
　　“梦见什么了？”
　　“记不清了。”
　　沈京墨没有再追问，掌心缓缓收紧，温热暖意顺着相贴的指尖蔓延开来。
　　一缕月光从窗缝斜斜漏入，静静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
　　云苓闭紧双眼，心底清清楚楚。
　　从前那个苦苦等候的人，终究没能等来归客。
　　但如今他在这里。
　　他哪里都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