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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阁(修) 他哪里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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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苓醒来时,最先漫入鼻尖的是清浅药草香。
淡而微苦,丝丝缕缕,混着奇物阁经年老旧木架独有的温润气息。他缓缓掀开眼睫,熟悉的雕花床顶映入眼帘,天光穿过木格窗棂,在锦被上切割出几道细碎明亮的纹路。
身侧传来书页轻翻的沙沙声响。
“沈京墨?” 他嗓音干涩沙哑,粗糙得如同砂纸摩擦。
翻书声骤然停下。沈京墨快步走到床边,步伐比往日急促几分。眼下浮着浓重青黑,颧骨较之昆仑峰顶之时,也清瘦凸出些许。他未曾多言,只默默递来一杯温好的清水。
云苓小口饮下,方才察觉四肢不再寒凉。他抬手抚上颈间锁灵玉,玉佩温润沁人,尚且残留着一丝温热。
“我们回来了?”
“嗯,昨日黄昏抵达。” 沈京墨伸手,轻轻扶着他后背,让他半靠在床头,“玄清道长留下调养方子,灶上温着汤药。”
他转身去往后厨取药,云苓静静望着他单薄褶皱的衣袍,看得出来,这几日他根本无暇打理自身。
药碗递至掌心,苦涩药味扑面而来,云苓下意识蹙起眉头。他偷偷抬眼望向窗边翻书的沈京墨,对方看似专注典籍,可一页书页,许久都未曾翻动分毫。
“沈京墨。”
“我在。”
“你多久未曾合眼?”
沈京墨指尖轻捻书页,淡淡作答:“无妨,尚且够撑。”
云苓放下瓷碗,掀开被褥便要下床。双脚刚落地,浑身虚软无力,身形一晃,堪堪扶住床沿稳住身子。沈京墨手中书卷瞬间落地,转瞬便至他身前,动作快得仿佛时刻分神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安分躺着,莫要乱动。”
“只是想坐窗边歇歇。”
沈京墨静静凝视他片刻,终究没有阻拦。搬来一把木椅置于窗下,自己落座一旁。
云苓缓步走到窗前,抬眼望向小院。几株栀子缀着嫩白花苞,藏在层层翠叶之间;墙角蚂蚁成群搬运食粮,老槐树的斜影铺满青石板。
一切还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他伸出指尖,轻触窗框,经年日晒的原木暖意融融。
“沈京墨,奇物阁一点没变。”
沈京墨倚着椅背,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之上,语气平淡无波:“也有一处变了。”
“哪里?”
沉寂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后堂灶台破损,换了一口新的。自你出事之后,旧灶便再也无法生火。”
云苓指尖僵在木框之上。他侧过头,望向沈京墨的侧脸,日光勾勒出清隽轮廓,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琐事,可云苓全然听懂内里藏着的惶惶不安 —— 那日在昆仑冰峰,他险些再也回不来,沈京墨早已做好孤身度日的准备。
少年沉默不语,缓步走到沈京墨身侧落座,肩膀紧紧相贴。
沈京墨身形微顿,却没有避让。
良久,云苓轻轻将头倚靠在他肩头。
沈京墨翻书的指尖倏然停住,片刻后,才重新缓缓翻动纸页。
往后数日,日子静缓如流水,再无昆仑刺骨风雪与黑雾杀机。
玄清道长专程来过一趟,送来大批固本药材,细细诊察云苓脉象,颔首确认无碍后便转身离去。行至门口,他驻足回望沈京墨,低声留下一句嘱托。
“那枚锁灵玉渊源特殊,我回去翻阅古籍,查明原委再来告知你。”
沈京墨微微颔首。
道长离去后,云苓灵力缓缓复苏,整日在阁内四处闲逛,蹲在置物木架前,对着一件件奇物低声自语。
“这面照心镜说,它亲眼见过一场漫天大火。” 他指着镜面,神色认真。
沈京墨正擦拭各式古玉,头也未抬:“后来如何?”
“纵火之人前来求取后悔药,可服用之后,依旧重蹈覆辙。” 云苓歪着脑袋思索。
“此镜照的从不是前路,而是人心。本性难移,外物无从更改。” 沈京墨放下手中玉饰,轻声解惑。
云苓似懂非懂,轻轻点头。
傍晚时分,一位粗布衣裙的姑娘登门,手中紧紧攥着布包。她哭诉家中老母重病,急需凝露草入药,身上唯有晒干草药,还有一枚亲手缝制、针脚歪斜的布偶,可作交换之物。
“这是先父留给我的,是我最珍贵的物件。” 姑娘语声微弱,眼眶泛红。
沈京墨目光落在破旧布偶与少女含泪的脸庞上,转身从木架取下瓷瓶,递到她手中。
“药你拿走,无需等价交换。”
“可是奇物阁向来以物易物……”
“此刻,你的孝心便足够抵偿。”
少女连连道谢,匆匆离去,布包不慎跌落,滚出几颗山野野果。
云苓弯腰拾起果子,看向沈京墨:“往日你都说交易必须对等。”
沈京墨剥开一颗野果,递到他唇边:“人心温热,有时胜过千金等价。”
云苓张口咬下,清甜果香漫开舌尖。
入夜,云苓窝在沈京墨身侧的软躺椅上,雪白长发散落在扶手,困意层层席卷而来。
朦胧之间,一件温热外袍轻轻覆在他身上。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将他连人带袍,稳稳抱起。
云苓并未睁眼,心底清楚来人是沈京墨。
他被轻放在床榻,薄被拉至下颌。身侧床沿微微下陷,沈京墨也躺了下来。
片刻后,一只手轻轻牵住他的手。
力道极轻,生怕惊扰沉睡的人。
黑暗里,云苓唇角微微上扬,翻身朝向沈京墨,反手将那只手紧紧握住。
沈京墨一动不动。
须臾,他的指尖,亦轻轻收拢,回握住少年的手。
一缕月光从窗缝斜斜漏入,落在二人交握的掌心。云苓胸口的锁灵玉漾开淡淡柔光,暖意绵长。
偌大奇物阁寂静无声,满架奇珍静静伫立,如同长久守候的旁观者。
云苓缓缓合上双眼。
昆仑寒峰、漫天黑雾、生死献祭皆已成过往。
他哪里都不想去了。此间阁楼,身旁之人,便是他全部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