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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灵斥(修) 枕头上还留 ...

  •   开春后,巷子里的积雪化干净了。青石板露出来,颜色比冬天深了一些,像从旧梦里醒过来。树枝上冒出了嫩芽,绿的,嫩得让人心疼。

      但奇物阁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玄清道长走后,架上的法器开始不安分了。铜镜夜里会自己亮起来,映出一些不存在的东西——有时是一只手,有时是一团雾,有时什么都映不出来,只有一片漆黑。锁魂链每隔几个时辰就震颤一次,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敲门。

      空气中多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铁锈泡在水里。

      云苓闻到了。

      “沈京墨,”他皱起鼻子,“阁里有东西坏了?”

      “没有。”沈京墨将一面铜镜翻过去,镜面朝下扣着,“别闻了。”

      云苓听话地点头,不再去嗅。但他变得更安静了,不再闹着出去玩,只是跟在沈京墨身边,他到哪,云苓就到哪。

      他练符练得更勤了。每天坐在桌前,握着笔,一笔一画地画清心符。画得很慢,因为太认真——朱砂落在纸上,歪歪扭扭的,灵力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但沈京墨每次接过来看,都会发现那灵力虽然淡,却干净得不像话,像初雪落在水面上。

      “进步很大。”他说。

      “真的吗?”云苓凑过来,眼睛亮亮的,“那我能画护身符了吗?”

      “再练几天。”

      “护身符能保护沈京墨吗?”

      沈京墨看了他一眼。

      “能。”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云苓听进去了。

      ——

      那天傍晚,沈京墨从柜底取出一只木盒。

      盒子很旧,漆面斑驳,角落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印记。沈京墨打开盒子的时候,手指顿了一瞬——像是在犹豫。

      里面卧着一枚玉佩。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上面刻着极细密的阵法,边缘嵌着一圈银色的纹路,触手冰凉。

      “锁灵玉。"沈京墨将它取出来,系在云苓脖子上。玉坠贴上皮肤的瞬间,云苓打了个寒噤——不是冷,是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压了下去。像是一直在呼吸的空气忽然变稀薄了。

      “戴上它,不许摘。”

      “为什么呀?”

      “……戴着就好。”

      云苓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冰凉的,沉沉的,压在心口的位置。他忽然觉得沈京墨给他系的这根绳子,比普通的绳子紧了一些。

      像是怕松。

      ——

      第七天夜里,它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先是声音消失了。

      不是安静——是声音被抽走了。风停了,虫鸣没了,连炭火盆里噼啪的爆裂声都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像是突然被捂住了嘴。

      云苓从睡梦中惊醒,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冷。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睁开眼。

      沈京墨已经坐了起来,目光盯着阁门的方向。

      门上的符咒在燃烧。不是被火点着的——是符咒自己在烧,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拼了命在挡住什么。

      “云苓。”沈京墨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气音,“到后堂去。”

      “不要。”

      “听——”

      门炸开了。

      不是被撞开。是从中间裂开的,像一张纸被无形的手撕成两半。碎片还没落地,一股浓稠的黑雾就涌了进来,贴着地面蔓延,吞噬了半边阁楼。

      油灯灭了。

      黑暗中,那股铁锈泡水的味道浓了十倍,呛得云苓几乎喘不上气。

      黑雾在阁内盘旋、聚拢,像有意识的活物。它没有急着攻击,而是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着两人转。

      然后在沈京墨面前停了下来。

      雾中浮出一张脸。

      不是人脸。也不完全是兽脸。像是无数张脸叠在一起,不断变换,每一张都只露出一瞬就碎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定格在一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面孔上。

      它没有说话。但云苓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嗡鸣着,像一口巨大的钟在水底被敲响。

      “灵物……还给我。”

      沈京墨将云苓挡在身后,指尖灵力凝成光刃,金色的光在黑暗中是唯一的光源。

      “奇物阁的东西,没有'还'这个说法。”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但云苓抓着他衣角的手能感觉到——他的肌肉是绷紧的。

      黑雾中的面孔扭曲了一下。

      “你……护不住它。”

      “试试。”

      黑雾暴起。

      不是之前那种慢吞吞的试探——是倾巢而出。浓稠的雾体化作无数条触手,从四面八方同时扑来,每一条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沈京墨右手挥刃,左手结印,灵力倾泻而出。金色的光在黑暗中撕开一条又一条裂缝,黑雾被劈开,又在下一瞬重新聚合,像砍不断的水。

      他的额角渗出了汗。

      云苓缩在后堂的角落里,浑身发抖。他看见沈京墨的长袍被雾气侵蚀,袖口和衣摆出现了焦黑的痕迹。他看见沈京墨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他看见了那条玉坠——在自己胸口,安静的,冰冷的,一点用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了那些符纸。

      那些歪歪扭扭的、灵力微弱得几乎探不到的清心符。那些沈京墨说"再练几天就能画护身符"的废纸。

      他摸到怀里最后一张。

      是今天下午画的。画得不怎么样,朱砂还晕了一块,他自己都觉得丑。

      但他把那张符纸攥在手里,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腿在发软。

      他往黑雾的方向迈了一步。又一步。

      沈京墨正在跟一条触手缠斗,余光瞥见云苓从后堂走出来,瞳孔骤缩:“回去!”

      云苓没有回去。

      他举起那张符纸。

      没有喊叫。没有口号。他只是把它举了起来,举过头顶,像举着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符纸亮了。

      不是金光。不是灵光。是一种云苓说不上来的光——温热的,乳白色的,像冬天灶台上温着的粥冒出的第一缕热气。

      那光很弱。弱到在黑雾面前像一粒火星。

      但黑雾碰到它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被击中的嘶鸣。是——

      云苓觉得那声音更像是……被烫到了。像是那团黑雾碰到了一样它不该碰的东西,一种从骨子里排斥的东西。

      黑雾猛地缩开了一块。就在它退缩的那一瞬,沈京墨捕捉到了空隙——他没有用光刃,而是将全部灵力凝成一道极细的线,像针一样刺入黑雾的核心。

      那不是攻击。是封印。

      黑雾剧烈地挣扎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锁死了,整个雾体猛地一缩,化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啪”地掉在地上,不动了。

      阁内归于寂静。

      声音回来了。风、虫鸣、炭火盆里残余的噼啪。

      沈京墨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嘴角有一丝血迹。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云苓。

      少年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张符纸。符纸已经烧成了灰,灰烬从他指尖簌簌落下。

      他的脸上不是胜利的表情。是茫然。

      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京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

      沈京墨站起来。他走过去,没有先检查伤口,没有先查看地上的黑雾球体。他先握住了云苓的手——确认他是完整的、温热的、活着的。

      然后他低头看那张烧尽的符纸的灰烬。

      乳白色的。

      不是朱砂的颜色。

      他的心沉了一下。

      “云苓。”

      “嗯?”

      “那张符……你画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一样?”

      少年想了想,摇头:“没有。就是……想着要保护你。”

      沈京墨沉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黑色球体。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表面泛着一层微弱的光,像是在沉睡。

      它在说“还给我”。

      云苓的符不是击退了它——是排斥了它。像两个不相容的东西碰到了一起,一个本能地退缩。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

      “去睡吧。”他说。

      “可是——”

      “明天再说。”

      云苓看着他。沈京墨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他注意到了——他的左手一直攥着,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在害怕。

      沈京墨在害怕。

      少年没有再问。他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攥住了沈京墨的衣角。

      "我在这儿。”他说。

      沈京墨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

      那一夜,沈京墨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手边放着那团被封住的黑雾。它偶尔会动一下,像是梦呓。

      他脖子上也挂着一枚玉坠——不是给云苓的那枚锁灵玉,而是他自己的一枚旧玉,磨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

      月光照在黑雾上。

      雾中那张模糊的面孔,在月色里微微浮动着,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沈京墨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到底是谁。”

      他问的不是黑雾。

      是那个三年前蜷缩在巷口雪地里、浑身结了冰、蓝眼睛像落满星辰的小东西。

      窗台上,那枚锁灵玉安静地贴着云苓的胸口。

      少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还留着一点粥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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