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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居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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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微站在偏殿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道袍,袖口磨了毛边,像穿了很久也舍不得换的旧衣。他的目光先落在商曲身上,又越过商曲的肩头,在陆珩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三人进了偏殿,明微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没有给商曲和陆珩倒。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案上:“说吧,什么事。”
商曲站在窗边,背靠着窗框:“这个孩子没地方去了,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不用给他安排正式身份,当居士就行,吃住跟着观里走,活计你看着安排。”他顿了一下,“他以前跟着我学过一些粗浅的吐纳,但不是三清观的路数。他不会惹事。”
明微没有说话,看了陆珩一眼:“会认字?”
陆珩点头。
“那行。”明微站起来,走到门口,指了指偏殿东侧那条通往藏经阁的走廊,“藏经阁后面有一间空屋,住得下人。明天开始你到藏经阁来,帮我整理书册,洒扫除尘。观里每天两顿饭,斋堂在后院,自己拿碗去领,别剩饭。”
陆珩站在偏殿里,把那几句话收进脑子里,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明微说完就转身走回案边坐下,拿起刚才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安排完了。他放下茶杯抬头看了商曲一眼:“你快去吧,别在这儿站着了。这孩子的吃住我看着。”
商曲没有多留。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珩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等我回来。”然后他转身走下台阶,穿过偏殿前的院子,沿着来时那条石板路往山门的方向走。他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的。陆珩站在偏殿门口,看着商曲的背影在院墙拐角处被灰瓦的檐角挡住,然后彻底看不见了。明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也朝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他以前也这样送过人。走了之后很久才回来。”他说完转身往藏经阁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陆珩一眼,“你今晚先歇着,明天卯时来藏经阁,我带你先认认路。”
陆珩站在偏殿门口,晚风从院墙外翻过来,裹着远处香火和旧木头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藏经阁后面的方向走,找到了那间偏院小屋。屋门没锁,推开之后里面有一张榻、一只矮柜、一张桌案,案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一只倒扣的碗。他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把那卷阴符经从怀里掏出来,想了想,没有展开,搁在了桌案靠墙的位置。
第二天卯时,陆珩到了藏经阁。门已经开了,明微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粥,他慢慢喝着,见陆珩来了,把空碗搁在门槛旁边,转身往里面走:“你跟着我走一圈,先知道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藏经阁比陆珩想象中更大,比苍梧宗的那栋旧楼整整多了一层。底层是开放书架,两边靠墙排列,中间还摆了三四排矮架,架上搁着各类杂书和手抄册。明微带着他沿着书架之间的过道走了一遍,指着最里面那几排高架说:“那些是科仪和礼法的书,你以后要看就从那里拿。术法和奇门的书在二楼,你现在先别碰,等你把下面这些理清楚了再说。”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三楼的锁我拿着,你不用上去。”
陆珩把那几排书架的位置记在心里。藏经阁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纸的细响,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明微走到角落那张旧桌案后面坐下来,翻开一本册子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你先从擦书架开始,把灰尘擦了再搬书。别碰乱书的位置,每本书从哪里拿的放回哪里。”
陆珩拿起搭在墙角的那块旧布,走到第一排书架面前。他握着布的手微微用力——这一擦,不知要多久才能擦完。
明微带着陆珩把藏经阁底层走完一圈之后,在楼梯口站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按了一下楼梯扶手:“还有几件事要先跟你说清楚。”
陆珩站在他身后,把手里那块擦过灰的旧布叠好搭在架子上。
“三清观里居士不少,都是凡人。他们来观里住,有的住几个月,有的住几年,心向道统,但不入道门。你在观里走动的身份跟他们一样。”明微转过身来看着他,“所以你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露灵气。居士就是居士,不该会吐纳,不该会结印,不该有修为。观里人多眼杂,你只要露一次,就会有人来问,问到后面我兜不住。”
陆珩站在书架之间的过道里,日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窄窄的亮痕。他点了点头:“知道了。”
明微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几排科仪和礼法的书架前面,用指节敲了敲其中一本的书脊:“观里有早晚课,也有晨练,你如果有兴趣可以跟着一起,但不能进殿。在殿外听听就行,站在廊下不碍事。你要是觉得能静下心来听,就去;要是觉得听了也没用,就不去,不勉强。”
陆珩看了一眼那排书架,书脊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但大致能辨认出是《太上感应篇》《清净经》一类的名目。“那藏经阁里的书,”他问,“我都能看吗?”
“能。”明微说,“底层和二楼的书你都可以翻,但只能在阁里看,不能带走。看完放回原处。”他顿了顿,“你在苍梧那边学过什么我不管,三清观的规矩是:经书不出阁。你就在阁里看,看多久都行。”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像是把话都说完了,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慢慢看,不着急。”
那天下午陆珩在藏经阁里坐了很久。他先是从那排礼法类的书架上抽了一本《太上感应篇》,翻了几页,合上了。又抽了一本《清净经》,读了两段,也没有读完。他的目光在书页上停着,但那些字没有沉进脑子里,像水珠落在干透了的地面上,还没有来得及渗进去就被阳光蒸发了。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团气正在一个安静的地方缓缓地流动着,不需要他刻意引导,也不需要他刻意压制。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那两本书放回原位,然后站起来,沿着书架中间的过道慢慢走了一圈,把那些书名一个个看过去,记在心里,没有翻开。
之后的几天,他开始适应这种缓慢的节奏。清晨卯时起床,先到藏经阁开窗通风,然后去斋堂领一碗粥、一块杂粮饼,吃完回到阁里开始整理书册、擦洗书架。明微大多数时候坐在角落里那桌案后面翻书,偶尔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有时陆珩在书架前面蹲着整理底层的旧册子,他能感觉到明微的视线从他背上掠过,像一阵极轻的风,没有停留就散开了。
有一天早晨,陆珩路过主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诵经的声音。殿门半开着,几个穿深灰道袍的弟子正盘坐在蒲团上闭目诵念,声音不高,但在殿内来回碰撞着,形成一层绵密的共鸣。他在殿外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站在那里听了一段,那声音像水一样从殿门缝隙里漫出来,贴着青砖地面流淌着,又消失在台阶边缘。那天之后他偶尔会在晨课的时候路过主殿,站在廊下听一会儿再走。他没有刻意去记那些经文的内容,但他的呼吸节奏在听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像一个习惯了在水面上划桨的人,在静水处自然地收起了桨。
独处的时候,他开始试着适应自己这副已经炼气十三层的身体。藏经阁后面那间偏院平时没什么人经过,他关上门,在榻边坐下,把呼吸放得又深又长,让灵气从丹田引出,沿着伪周天的路径缓缓走完一圈。走完一圈之后他感觉比在苍梧时顺畅了许多,那团气在经脉里流动的时候像水在一条被拓宽过的河道里走,比以前从容了,不再有那种逼仄的滞涩感。他又走了两圈,确认自己的状态是稳的。
浮光掠隙的身法比在苍梧时利落了许多。他在院子里试着走了几步——脚尖落地,重心迅速移过,身形从院子一端掠过另一端,脚底几乎是贴着地面的,像一片被风推动的落叶,在即将触地之前又被抬了起来。他收住脚步的时候那卷阴符经从怀里微微翘起一角,又落回去了。他察觉到自己的脚步比以前更轻了,落地时几乎不带声响。
单手印也有了很大进步。火印在他指尖燃起的时候能凝成一团拳头大的火焰,颜色从之前的浅黄变成了橘红,能在掌心上方悬浮好一阵才散。他试着将火焰推出去,那团火击中院墙时发出一声闷响,烧出一小片焦黑的痕迹,虽然不算什么厉害的术法,但和之前尝试时那种“发出去就灭了”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同了。雷印也一样——他掐印的时候那电流沿着手指延伸出去,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细痕,比之前那种一闪就灭的微弱电光要粗上许多,末端甚至还带着一串细小的火花,在空气中噼啪作响了几声才消散。
但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另外一件事。那天他在院子里掐完雷印之后没有立刻收手,手指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灵气还在指尖微微流动着。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在雷印成型的那一刻,他指尖触碰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法术本身,是法术“被引出来”之前的那一瞬间。有一道极细的间隙,像一扇沉重的门在被人推开之前,门轴已经松开了一点点。那扇门还关着,但他能感觉到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不是刺眼的光芒,只是一道极细极淡的亮痕,像有人在暗室里点了一盏灯,灯罩边缘的缝隙里漏出的那一丝光线。那个瞬间极短,短到几乎无法被捕捉,但他确实感觉到了。火印也有。浮光掠隙也有——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灵气从丹田涌出的那一刹那,他也能感觉到那个“已经被打开但尚未完全打开”的入口,就在那里,随时可以被推开。
他试了好几次,每一次他都能捕捉到那个瞬间。他站在院子里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他没有完全理解那意味着什么——就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从门缝里看见屋里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了,只看见那一点光映在门缝边沿的铜片上,一闪就没了。他还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打开它,但他已经知道那扇门是存在的了。只要他继续使用法术,他就会越来越清晰地捕捉到那瞬间的间隙。他不知道自己正在接近什么,但能感觉到那层等待他的纹理正在他每一次掐印时浮现出来,变得更清晰、更靠近他的手边。他站了一会儿,把右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转身走进屋里,把那卷阴符经从桌案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没有展开,只是握着它,在榻边坐下。暮色从窗外渗进来,把他坐着的轮廓镀成一层暗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