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Scalpel

136、造访 -

　　陆珩缓步走进浮玉关的大门。

　　城门口站着两排穿浮玉关制服的修士，手里握着制式统一的短棍，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什么都有——警惕、好奇、畏惧、还有几道说不清的、像是打量一件稀罕物件的眼光。但没有人用身子挡他的去路。

　　他往里面走，人就往两侧让，让出来的通道刚好够一个人过。他走过去之后，后面的人又合拢回来，远远地缀在他身后，越缀越多。走到正街中段的时候，他身后已经跟了上百号人，街两边的铺面里也有人探出头来看。

　　走到人堆深处，钻出来几个浮玉关修士，为首的一个拱手道：“陆道长，城主在府上恭候多时。”

　　陆珩冷眼看着那人，不答话，只跟着他走。那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脚步快了一线，在前面引路。穿过正街，拐进城主府的巷子，府门开着，门里没人拦。引路的修士带着他绕过前厅，穿过一道回廊，进了一间小会客厅。

　　会客厅装潢文雅了些。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雾里的远山，笔触很淡。几把圈椅靠着墙摆，椅面上铺着青灰色的垫子。窗边搁着一盆兰草，叶子细长，在风里轻轻晃着。

　　宋元白坐在位首，在陆珩被引着进门之前就站了起来。青灰色锦袍，腰间系着墨玉带，脸上的表情比在浮玉关大比时松弛了一些，但松弛得不太自然，像是刻意放下来的。他站起来之后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拱手，又停住了。

　　“陆道长三日前的拜贴就已撒满浮玉关，浮玉关上下……”

　　“你现在是城主？”陆珩问。

　　宋元白的话被打断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陆珩，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嘴角动了一下。“童城主在乌陀谷将浮玉关托付给了宋某。陆道长当时不也在场吗？”

　　会客厅里还站着几个浮玉关的修士，杨昭在其中。他手里攥着折扇，扇骨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珩身上。

　　陆珩缓缓开口道：“当时童无忌在和稽衍数游斗，我断了他的法术，杀了他的肉身，灭了他的元婴。怎么没有听到他说什么把浮玉关交付给你的话？”

　　厅里安静了一息。

　　左近一个浮玉关修士先按捺不住了。他穿一件赭色短打，腰间的令牌上刻着“甲字堂口”四个字，是个金丹中期的修士。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泛着青白色的寒光。

　　“陆道长，浮玉关敬你是客，可你这话说得也太不把浮玉关放在眼里了。”

　　他没等宋元白开口，短刀已经递了出来。刀路走的是直取，速度不慢，刀尖带着一道青白色的灵气弧线。陆珩侧身，刀锋从他肩侧擦过去，他左手从下往上翻，掌心凝出一道风刃，切在刀身上。短刀被风刃切得一偏，刀尖往侧面滑出去半尺。那修士手腕一沉，想抽刀回防，陆珩的右手已经到了他手腕外侧，指尖点在他腕骨上。那修士手一麻，短刀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刀尾还在颤。

　　旁边两个修士同时动了。一个使剑，一个使符。剑路走的是斜劈，符纸从指间弹出来在空中炸成一团赤色的火光。陆珩的身形在剑光和火光之间闪了两下，幽影萍踪的步法让他从两个攻击的间隙里穿过去，左掌拍在使剑修士的肩头，风诀从掌心涌出去，那人连人带剑往侧面退了三步，撞在墙上。使符的那个还没来得及放第二张符，陆珩的右手已经到了他胸口，掌心凝着一层薄薄的雷光，没打进去，只是贴着心口停住了。

　　“够了。”陆珩说。

　　那修士看着胸口的雷光，把手里剩下的符纸放了下来。

　　宋元白站在位首，看着厅里的打斗，没有动。他的右手搁在腰间的墨玉带上，指节微微泛白，但脸上还挂着那层松弛的表情。

　　“陆道长。”宋元白大笑道，“我浮玉关敬你是客，却在我与荣堂大动干戈，杀我浮玉关城主，这不是为客之道吧。”

　　他说完这话，自己下场了。身形从位首往前一移，速度比在浮玉关大比时快了一截，炼化了王象山元婴七成之后，他的身法里带着一种沉实的力道，每一步踩在地面上都带着闷响。他没有用法术，一掌拍向陆珩的胸口，掌缘带着一层暗青色的灵气，是巫蛊宗的路数，但比在乌陀谷时干净了许多，没有蛊丝，只是纯粹的灵气压缩。

　　陆珩侧身避开。宋元白的掌风擦着他肩膀过去，带起一阵凉意。陆珩反手一记风刃，宋元白用左臂格挡，袖口被风刃切出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绷紧的肌肉。两人在厅里过了四五招，每一招都不重，但每一招都在试探。宋元白在试陆珩的修为，陆珩在试宋元白的底子。

　　打到第五招的时候，陆珩一记扶摇裂天把宋元白逼退了三步。宋元白退到墙边，站定了，脸上那层松弛的表情终于撑不住了，嘴角往下压了一线。

　　“元婴圆满。”宋元白说，“你现在。的修为可算不上睥睨天下了。”

　　“够用。”陆珩说。

　　宋元白看着他，没有再动手。厅里的浮玉关修士也停了手，使剑的那个靠在墙上揉肩头，使符的那个把符纸收进了袖子里。墙上的短刀还钉着，没人去拔。

　　就在这时，厅外的回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子有快有慢，但都踩着同一个节奏往这边来。陆珩侧头听了一下，五贼观在运转，能看见回廊方向有六道灵气在往这边靠，每一道都不弱，最弱的也是元婴初期。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个瘦高修士，穿深灰色的旧袍，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臂。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看见墙上的短刀和靠在墙上的修士，眉头动了一下。接着是一个圆脸修士，手指习惯性地搓着，像是随时在算账。第三个是个中年妇人，穿一件藏青色的棉衣，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目光先落在宋元白身上，又移到陆珩脸上，停了两息。后面还跟着三个，陆珩不认得，但从灵气的厚度来看，都是元婴期。

　　六个人在厅里站成了一排。瘦高修士站在最前面，看着陆珩，开口了。

　　“陆道长，我们是浮玉关各堂口的管事。听说您三日前撒了拜贴，今日来拜会城主。”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宋元白和陆珩之间走了一个来回，“我们几个在浮玉关待的年头不短了，城主换过几任，但像今天这样，拜会的客人和城主在厅里动起手来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说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陆珩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周永年，浮玉关巡防营的管事，之前在浮玉关大比时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周永年跟在童无忌身后，没怎么说话，但陆珩记得他的灵气特征。

　　“周管事。”陆珩说。

　　周永年点了一下头。“陆道长记得我。”

　　“大比时见过。”

　　“是。”周永年说，“那时候王城主还在，但现在物是人非，今天宋公子暂代城主之位，我们几个也认。但陆道长方才在厅里说的话，我们几个也听见了。童城主有没有把浮玉关托付给宋公子，这件事得说清楚。另外……我没记错的话，你方才说，童城主是你杀的。”

　　陆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把现在的局面过了一遍。六个元婴修士站在这里，宋元白也在，如果动手，他打不过。他不是来动手的。他是来谈的。但谈之前，他得把“童无忌是怎么死的”这件事，从宋元白手里拿回来。

　　“童无忌在乌陀谷做了什么，你们知道吗？”陆珩问。

　　周永年没有接话。孙姓妇人往前走了一步，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陆道长，您说。”

　　“他带着浮玉关半数的元婴修士去了乌陀谷，那些修士和法宝，是去帮巫蛊宗打仗的。”陆珩说，“巫蛊宗在乌陀谷外围设了伏，浮玉关的修士是伏兵。这件事，你们几个知道吗？”

　　厅里安静了一息。周永年的眉头皱起来了，圆脸修士搓手指的动作停了，孙姓妇人的帕子攥得更紧了。

　　“童无忌和巫蛊宗有往来，这件事我知道。”周永年说，“但伏兵的事……”

　　“你们不知道。”陆珩说，“因为童无忌没告诉你们。他告诉你们的是去乌陀谷‘协助平乱’，对不对？”

　　周永年没有否认。

　　“那些修士死在了乌陀谷，是替巫蛊宗死的。”陆珩说，“童无忌自己也是死在乌陀谷的。他死之前没有提过把浮玉关托付给谁。宋元白手里那块令牌，是他从童无忌身上拿的，还是童无忌给他的，你们可以自己问他。”

　　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宋元白。

　　宋元白站在墙边，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剥落。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周永年先开口了。

　　“宋公子。”周永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层，“陆道长说的这些，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元白看着周永年，又看了看其余五个人。他的右手还搁在腰间的墨玉带上，指节比方才更白了。

　　“令牌是童城主给我的。”宋元白说，“在乌陀谷，他把令牌递到我手里，说‘浮玉关交给你了’。”

　　“我离得不远。”陆珩说，“童无忌死的时候，我在他三步之内。他没说过这句话。”

　　宋元白的嘴唇抿了一下。

　　“宋公子。”孙姓妇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下来的厅里很清楚，“您方才说的这些，我们几个回去之后会核实的。在核实之前，浮玉关的事，您先别管了。”

　　宋元白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他把搁在墨玉带上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孙姨。”他叫了一声，语气比方才软了一层，“令牌在我手里，童城主的委托在我嘴里。你们要核实，可以。但核实之前，浮玉关的事还是我在管。”

　　周永年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孙姓妇人和宋元白之间。“宋公子，我们几个不是要夺你的权。但陆道长方才说的话，不是小事。童城主怎么死的，浮玉关的修士怎么死的，这些事得弄清楚。在弄清楚之前，浮玉关的事，我们几个老家伙先看着。”

　　宋元白看着周永年，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五个人。他的肩膀线条绷紧了，又慢慢松下来。

　　“行。”宋元白说，“你们核实。我等你们的信儿。”

　　他身子瘫了下去，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厅里站着的只剩下陆珩和六个元婴修士。周永年转过身来看着陆珩。“陆道长，您今天来拜会，拜的若是浮玉关，那浮玉关现在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在看着。您有什么话，跟我们说。”

　　陆珩看着他，看了一息。“巫蛊宗的人还在浮玉关。”他说，“我此来就是为他们的事。”

　　周永年的眉头拧紧了。“离姝在城主府里？”

　　不等陆珩答话，门外传来了离姝的声音，“陆道长来了怎么不叫我？”

　　厅门大开，离姝从门外缓缓走进来：“各位怎么不问问童无忌是怎么死在这位陆道长手里的？”

　　陆珩回头，离姝的笑在阴影里格外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