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佳损友》Prainelude

4、许宁，陈朗刚才问起你了

　　2024年秋天，110周年校庆周。

　　学校把一整周都排满了活动。许宁作为新入职的老师，被分配去协助校友接待。她站在行政楼大厅的签到处，给回来的老校友递纪念品袋，笑到脸僵。

　　“许宁？”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身，看见邓世平站在那儿，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台相机，脖子上还挂着一台。比高中时候瘦了一点，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邓世平？”许宁有点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校庆啊，回来看看。”邓世平举了举手里的相机，“顺便拍点照片，摄影社小孩搞了个小展览。”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邓世平现在在一家传媒公司做摄影师，拍商业广告，偶尔接婚礼跟拍。“你呢？听说你回来当老师了？”许宁点了点头。邓世平说：“我看是政治老师？当年记得你选的理来着。”许宁说：“本科的时候调剂到哲学专业了，索性就学下去了，也看看自己有没有学文科的天赋。”两个人都笑了。

　　“对了，”邓世平忽然说，“你还记得陈朗吗？”

　　许宁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桌上的名单。“记得。怎么了？”

　　“他今天也回来了。我刚才在展厅那边碰见他了。”

　　许宁没接话。

　　邓世平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指了指大厅另一头：“展厅在那边，你忙完了可以过来看看。有咱们当年的照片。”

　　许宁说好。

　　下午三点，签到处的人少了。许宁交代了一下值班的学生，一个人往展厅走。展厅设在原来的图书馆大厅，布置得很用心。墙上挂满了各个年代的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模糊到高清。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八十年代的运动会，九十年代的文艺汇演，2000年的军训。然后她看到了自己那一届——2018届的毕业照，她站在第三排中间，校服领子歪着。旁边是张嘉洁，笑得眼睛都没了。

　　再往前翻，是2017年的一些活动照片。有一张是团委干事的合影，她和张嘉洁站在第二排，第一排蹲着几个高一的干事。陈朗站在最边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嘴角有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许宁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展厅最里面是一面独立的展墙，上面挂着历届话剧社的剧照。最显眼的位置是今年新排的校史剧《圣功风华》——学校为了校庆特意排了这部话剧，演员全是高一高二的学生。海报拍得很专业，光线、构图、调色都讲究。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旁边一张旧照片上。

　　那是一张《雷雨》的剧照，她记得，那是她们高二那年学校话剧社突发奇想要排《雷雨》，还拉着她也去演，为此她还专门去看了一场巡演。

　　许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记得那个晚上。

　　2017年4月30日，春天的末尾。票是她买的，她记不清为什么会叫上陈朗。可能是认为文科生更能体悟话剧的美感，他说“我也没看过”，她就多买了一张。

　　那天是运动会。上午跑完了最后几个项目，不到十一点就散了场。许宁换了衣服，收拾好东西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陈朗推着电动车在门口等着。

　　“学姐，我送你回家吧。”他说。

　　许宁犹豫了一下，坐上了后座。这次她没有撑住铁架，而是轻轻拽住了他校服的下摆。车子拐过两个路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别到耳后。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跳下车，说了声谢谢。

　　陈朗说：“下午几点？”

　　“三点吧，直接去银河广场。”

　　“好。”

　　剧场不大，座位在16排靠走道的位置。许宁坐下来的时候，陈朗把宣传页递给她一份。她没有看，放在膝盖上。灯光暗下来，台上开始打雷。

　　那声雷响得很突然。许宁从小怕打雷，小时候一到打雷就往被子里钻。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往旁边缩了一下，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

　　陈朗没有躲开。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肩膀抵在那里，不近不远，隔着衬衣的布料，有一点温度。黑暗中她听见心跳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台上的戏继续演。繁漪在黑暗中走来走去，周萍跪在地上，四凤哭得撕心裂肺。许宁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肩膀上——她不知道自己靠了多久，只知道灯亮的时候，她坐直了身体，盯着台上，余光里看见他也没有看她。

　　散场后两个人走出剧场。四月底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碰在一起，又分开。

　　他们沿着马路往地铁站走。许宁不知道说什么，陈朗也不说。走到路灯下的时候，陈朗忽然说了一句：“姐，你怕打雷？”

　　许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剧场里打雷的时候，你缩了一下。”

　　许宁没想到他注意到了。她说：“小时候怕，现在好一点了。”

　　陈朗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以后看天气预报，有雷雨的话带个耳机。”

　　许宁说：“带耳机干嘛？”

　　“听歌。就听不见雷声了。”

　　许宁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晚上之后，许宁把票根夹在了日记本里。她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后来日记本不知道放哪儿去了，票根也跟着找不到了。但那张票的座位号她一直记得——16排17座。

　　许宁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那张剧照照片上。她的指尖有一点凉。

　　“这张照片是我拍的。”邓世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许宁把手缩回来。“你拍的？”

　　邓世平看了一眼照片，“你跟陈朗也一起去看过人艺的雷雨吧”

　　许宁说：“嗯。”

　　邓世平没有追问。他指了指旁边那张《圣功风华》的海报，说：“今年这剧排得不错，导演请了外面的人，演员也挺好的。你们老师是不是有票，没有的话我给你来一张？”

　　许宁说：“我还得负责给校友发纪念品。”

　　“那算了。”邓世平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次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许宁，陈朗刚才问起你了。”

　　许宁的手放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手机。

　　“他问你什么了？”

　　“就问你回来当老师了，教哪个班，住在哪儿。”邓世平说，“我说我也不清楚，你自己问她不就得了。他没说话。”

　　许宁等着他说下去，但邓世平没有再说别的。他摆了摆手，走了。

　　展厅里安静下来。许宁一个人站在那面展墙前，看着那张剧照。她又想起，津州大剧院的16排15座和17座。七年了。

　　她拿起手机，但是没有再打开微信。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打开那个对话框，是几年前。发了一句“最近还好吗”，下面是一条灰色的系统提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她没有再发过。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转身走出了展厅。

　　走廊上有人在布置花篮，有人在高声说笑，广播里放着校庆的宣传曲。许宁穿过人群，走到行政楼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落了几片，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拍掉。

　　她想起2017年的春天。那个剧场的黑暗里没有躲开的肩膀，那句“以后看天气预报有雷雨的话带个耳机。”

　　那些事情过去了七年。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向行政楼的大厅，继续去签到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