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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刘子昂 ...

  •   2017年5月20日,傍晚。

      刘子昂再次接到许宁的消息时,正在家里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许宁发来的。消息不长,但字里行间有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情绪——不是着急,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她下午来找他的时候,只是简单的说了说,中午在团委办公室整理入团积分材料的时候,陈朗发了火。话说的不是特别重,但语气很差。她没说陈朗说了什么,只说“他可能是冲我来的”。

      晚上发来的这条微信,也并没有太多的个人情绪,甚至隐去了陈朗发火那一段,只说了自己带着高一的两个女生把哪些重新复核了,哪些还没来及干。

      刘子昂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继续写数学题。写了两行,又拿起来,回了一条:“我知道了。我一会给他打个电话。”

      许宁没再回。

      刘子昂和陈朗不算熟。他知道陈朗是服务部的干事,做事认真,话不多,和学生会的邓世平关系不错。团委开会的时候,陈朗坐在角落里,该发言发言,该干活干活,从来不惹事。在刘子昂的印象里,陈朗是一个“没问题”的人——交代的事情能办好,不需要额外操心。

      所以当他听说陈朗在办公室对许宁发火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是他想替陈朗开脱,而是他不相信陈朗会无缘无故冲许宁发火。这两个人平时的关系,他看在眼里——许宁交代的事情,陈朗从来没耽误过。陈朗做不完的事情,许宁也不会催得太紧。他们之间的配合,甚至比很多同部门的人还要默契。

      但他也知道,人和人之间的事情,有时候不是靠“印象”就能判断的。

      过了一会,刘子昂放下手里的政治提纲,给陈朗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陈朗的声音听起来很闷。

      “陈朗,我是刘子昂。”

      “嗯,书记晚上好”

      “中午在办公室的事,许宁跟我说了。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朗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

      “我弄错了团课的出勤,她让我改。我当时情绪不太好,说了几句……现在想想,不该那样说。”

      “你说了什么?”

      陈朗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改一下’,我说‘没人告诉我怎么填’。她说‘黑板上写着了’,我说‘可何老师告诉我的不是这样的’。大概就这些。”

      刘子昂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想,这些话放在工作的语境里,确实不算什么大事。但放在许宁和陈朗之间,可能就不一样了。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冲她去的”,因为他知道问了也问不出真话。陈朗这种人,越问他越不说。

      “许宁说你是冲她去的。”刘子昂说。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发火?”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刘子昂以为信号断了。

      “我就是烦。”

      “烦什么?”

      “……什么都烦。”

      刘子昂没有再追问。他听出来了,陈朗说的“烦”跟工作没关系,跟积分也没关系。但他不知道那个“烦”到底是什么,也不打算深究。他只需要把工作上的矛盾协调好,至于别的事情,不是他的职责范围。

      “陈朗,我跟你说几句。”刘子昂换了个语气,不是批评,也不是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许宁是组织部部长,你是服务部的干事。你有情绪可以理解,但不应该冲她发。她不是你的出气筒。”

      陈朗没有说话。

      “你跟她的关系,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刘子昂说,“但在工作上,我希望你注意方式。许宁那边,我会跟她说你不是故意的。你自己也想想,后面怎么处理。”

      “……嗯。”

      “那先这样。有什么问题再找我。”

      刘子昂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他想起许宁下午汇报时的语气,想起陈朗刚才在电话里的沉默。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挺累的。一个被凶了还要装作没事,一个明明说错了话却不知道怎么道歉。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能解决的。他能做的是让工作恢复正常,至于两个人的关系,得他们自己去面对。

      放下手机后,刘子昂给许宁发了消息。

      他的措辞是斟酌过的。不能太轻,轻了显得无所谓;不能太重,重了会让许宁觉得他在替陈朗说话。他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再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

      “我跟陈朗聊了。首先,这件事形成的因素比较多,现场也比较混乱才导致的。他也就自己的失误表达了歉意。其次,他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冲着你的,只是一中午没人提醒,有些情绪,但没有冲你撒气的意思。”

      发出去以后,许宁没有马上回。刘子昂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刚才跟他谈,他说没想到这几句话会这样。所以他并不是故意的。你也再跟他聊聊,以维护团结为目的。至于工作怎么接着干,我来安排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许宁回了。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处理别人的事情。

      “感谢书记出面协调。既然是个误会,我也不再追究了。他要是想聊可以来找我,学生干部之间以团结为重。今天做的工作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我听书记的。”

      刘子昂看着这行字,觉得许宁在说“我听书记的”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站起来,去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喝。他想,这件事大概就这样过去了。明天开始,一切恢复正常。许宁继续当她的组织部部长,陈朗继续在服务部干活,团委的工作继续推进。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不是变了,是裂了。裂了一条缝,虽然外面看不出来,但风会从那条缝里灌进去。

      多年以后,刘子昂偶尔还会想起这件事。

      2024年冬天,他在北京出差,路过一所中学附近的地铁站。站台上有一个广告牌,是某个培训机构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一群穿校服的学生,笑着看向镜头。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2017年那个初夏的傍晚。

      他已经想不起来许宁具体说了什么,也不记得陈朗在电话里的措辞。他记得的是一种感觉——那个傍晚,他坐在书桌前,同时面对着两个人的委屈。一个说“他可能是冲我来的”,一个说“我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该信谁,但他知道两个人都没有说谎。

      他上了地铁,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地铁开动了,车厢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他靠着椅背,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快二十五岁了,比高中那时候胖了一些。他想起自己当时对陈朗说的那句话——“她不是你的出气筒。”现在想想,也许陈朗从来没有把许宁当成出气筒。他只是把对别的事情的烦,不小心倒在了许宁身上。而那些“别的事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地铁到站了。刘子昂站起来,走出车厢,上了电梯,出站。北京的冬天比津州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进了一家商场。

      他没有再想那件事。不是忘了,是没必要想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许宁或者陈朗提起2017年,他大概会说——“那天的事,我记不太清了。”这不是假话。他是真的记不太清了。他记得的是一个轮廓,不是细节。而那个轮廓,随着时间推移,也在慢慢变淡。

      他在商场里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牛肉面。等面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许宁没有发。陈朗也没有发。他已经很久没有他们的消息了。他不知道许宁在哪里工作,也不知道陈朗是不是还在念研究生。他们只是他通讯录里的两个名字,偶尔翻到,想不起来上次聊天是什么时候。

      面来了。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汤有点咸,面有点软,但他还是吃完了。吃完了擦擦嘴,站起来,走出面馆,走进北京的夜色里。

      路灯很亮,车很多,人很多。他汇入人群,很快就被淹没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在别人的故事里也许很重要,但在他这里,只是他青春里很小的一部分。小到不值得拿出来说,小到如果不是今天看见那个广告牌,他根本不会想起来。

      但他想起来了。只是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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