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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府 病弱公子入 ...

  •   雪停了三日,京城的路面才干透。

      沈照雪坐在马车里,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炉里的炭是上等的银丝炭,无烟无味,烧起来只有淡淡的暖意——这是今晨将军府送来的,连同这辆青帷马车,和一个沉默寡言的车夫。

      "公子,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像一块石头砸在冻硬的泥地上,闷而短。

      沈照雪掀开车帘,抬头望去。

      将军府坐落在城西的玄武街上,与皇城只隔了两条巷子。朱漆大门,青铜兽首,门阶九级,是亲王规制。先帝在时特赐的恩典,到如今成了天子枕边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扶着车辕下来,脚步虚浮地踩在地上,像一片落叶终于落回泥土。

      门房早得了吩咐,一个青衣小厮迎上来,低着头不敢看他:"沈公子,将军在演武场,吩咐小的带您去花厅等候。"

      沈照雪"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呵气成霜。

      他跟在小厮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将军府很大,比沈府大得多,却冷清得像一座坟。没有丫鬟走动,没有花木修剪,连廊下的灯笼都是素白的,在寒风里晃荡,像一排吊死的鬼。

      "府里没有女眷?"他问。

      小厮脚步一顿,声音更低了:"回公子,将军不喜人多。府里只有十二个亲兵,和……和一个老管家。"

      沈照雪不再问。

      他想起那日在宫宴上,裴烬接住他时掌心的温度。那双手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虎口处还有一道新伤,结了暗红的痂。这样的人,不该住在这样冷清的地方。

      像一头狼,把自己关在一座空荡荡的笼子里。

      花厅到了。小厮退下,沈照雪独自走进去。

      厅里陈设极简,一张紫檀案,两把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止戈"二字。字迹遒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挣扎的叶子。

      沈照雪在圈椅上坐下,指尖抚过扶手上的木纹。木头很旧,被摩挲得发亮,却没有上漆,保留着最原始的粗粝。他闭上眼睛,将掌心贴上去——

      【去年冬天,将军在这里坐了一夜。】

      【先帝忌日。他喝了很多酒,把这张桌子劈了一半,又自己钉上。】

      【没人知道。】

      沈照雪睁开眼。

      原来如此。这座冷清的府邸,每一处都藏着秘密。先帝养子……眉骨疤痕……不娶妻、不置产、不近女色……

      裴烬心里埋着什么呢?值得他用一座坟墓把自己活埋进去。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沉重而急促,像战鼓擂动。沈照雪收回手,端端正正地坐好,在来人进门的瞬间,恰到好处地咳了两声。

      "咳咳……"

      裴烬大步跨进门,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刀。他看见沈照雪,眉头立刻皱起来,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来做什么?"

      声音粗粝,带着演武场带回来的煞气。

      沈照雪站起身,动作慢而轻,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晃的柳。他朝裴烬行了一个礼,腰弯得很低,露出后颈一截苍白的皮肤,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那日宫宴,承蒙将军相救。"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照雪身无长物,唯有此物,聊表谢意。"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

      砚台是歙砚,通体青黑,石质细腻,雕着一枝瘦梅。不贵重,却极雅致,是读书人喜欢的物件。

      裴烬没接。他盯着沈照雪看了很久,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瘦削的手腕,再移到那只捧着锦盒的手——指尖冻得发红,像雪地里伸出的梅枝,一碰就要断。

      "我不写字。"他说。

      "我知道。"沈照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但将军府总要有笔墨。若有朝一日,将军想写点什么……"

      他没有说完,把锦盒放在案上,后退半步。

      指尖在离开锦盒的瞬间,"不经意"地擦过裴烬的手背。

      【砚台?谁稀罕这破玩意儿。】

      【手这么凉,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但梅花雕得不错。】

      沈照雪垂下眼,唇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将军若不喜欢,扔了便是。"他轻声说,"照雪只是……想谢将军。"

      裴烬哼了一声,抓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谢我?宫宴上我推了你一把,你倒来谢我?"

      "将军推的是照雪,救的也是照雪。"沈照雪抬起眼,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两口深井,"若没有将军那一推,照雪便摔在殿前,丢的是沈家的脸。父亲迁怒,照雪少不得一顿责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将军看似粗暴,实则……护了照雪周全。"

      裴烬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病秧子。苍白的脸,淡色的唇,眼尾一颗小痣,笑起来温软无害,像一朵随时会碎在风雪里的白梅。

      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更不像一个常年卧病的废物。

      "你倒是聪明。"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比沈家那个二公子强。"

      沈照雪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裴烬手背的温度——粗糙,温热,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

      "将军,"他忽然开口,"照雪有个不情之请。"

      "说。"

      "照雪想……在将军府住些时日。"

      裴烬的眉头又皱起来,像两座即将相撞的山。

      "沈府容不下你?"

      "沈府容得下病鬼,容不下活人。"沈照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像药汁里没化开的黄连,"将军那日说,照雪轻得像片叶子。照雪想,叶子落在将军府的石阶上,总比落在沈府的泥沼里强。"

      他抬起眼,直视裴烬的目光:"将军若嫌照雪麻烦,照雪可以住最偏的院子,不让人伺候,也不出房门半步。只求……将军府的清净。"

      裴烬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声响。沈照雪维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腰却还不肯折断的竹。他知道裴烬在审视他,像审视一个来历不明的敌探。

      他任由他看。

      "最偏的院子在西边,"裴烬终于开口,声音粗声粗气,"没有炭盆,没有热汤,死了别怪我。"

      沈照雪弯起眼睛,那笑容里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温度:"多谢将军。"

      ---

      西边的院子比想象的更偏。

      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一座荒废的假山,再走过一段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才看见两扇斑驳的木门。门上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腐朽的木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沈照雪推门进去。

      院子里有一株老梅树,枝干虬结,没有叶子,像一只枯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有一口井,井台上结着薄冰。正屋三间,窗纸泛黄,在风中簌簌作响。

      "公子,"送他来的小厮低着头,"将军说……说您若住不惯,随时可以走。"

      沈照雪环顾四周,忽然笑了。

      "住得惯。"他说,"比我从前的院子好。"

      小厮愕然抬头,正对上他温和的目光,又慌忙低下头去,匆匆退下。

      沈照雪独自站在院子里,听着那扇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梅树下,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掌心贴上——

      【三十年前,先帝亲手栽的。】

      【将军每年冬天都来浇水,今年没来。】

      【他以为将军忘了。将军没忘,只是……不想来。】

      沈照雪收回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

      先帝。又是先帝。

      裴烬心里埋着的那座坟,碑上刻的是这个名字。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日影西斜,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然后他转身进屋,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里面是他从沈府带出来的药,治咳的,止痛的,续命的。

      他倒出一粒,干咽下去。

      药很苦,从喉咙苦到胃里。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照雪,梅花最不怕冷。越冷,开得越艳。"

      他那时不懂。他怕冷,怕苦,怕疼,怕黑。

      现在他懂了。

      因为冷到极致,便感觉不到冷了。苦到极致,便尝不出苦了。疼到极致……疼到极致,人就疯了。

      而他现在,刚刚好站在疯狂的边缘。

      "将军府……"他轻声自语,"先从哪里开始呢?"

      ---

      第一夜,沈照雪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听着府里的动静。三更时分,有脚步声从东边的院子传来,沉重,拖沓,像一头受伤的兽在徘徊。他推开窗,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株老梅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一动不动。

      是裴烬。

      月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站了很久,忽然从腰间拔出刀,在梅树下的空地上舞起来。

      刀光如雪,劈开夜色。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最简单的劈、砍、刺,像一头困兽在撕咬看不见的牢笼。沈照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不像在练武,像在……哭。

      一个不会哭的人,只能用刀来哭。

      他轻轻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掌心贴着床板,闭上眼睛——

      【去年今日,先帝驾崩。】

      【将军在这里舞了一夜刀,砍断了三棵树。】

      【今年只剩这一株了。】

      沈照雪睁开眼,望着帐顶的蛛网,忽然想起什么。

      明日是先帝忌日。裴烬心里的那座坟,明日是祭期。

      而他,恰好在这里。

      "巧合?"他弯起唇角,"还是……天意?"

      ---

      第二日,沈照雪起得很早。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脸色比衣裳还白三分。他走到厨房里,找到老管家——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人,正在灶前熬一锅白粥。

      "老丈,"他轻声说,"照雪想借厨房一用。"

      老管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沈公子?您……您会下厨?"

      "会一点。"沈照雪笑了笑,"从前在沈府,没人伺候的时候,自己做过。"

      他挽起袖子,露出两截苍白瘦削的手腕。老管家看着那截手腕,心想这哪是做过活的手,分明是拿笔拿惯了的书生手,一折就要断的。

      可沈照雪的动作却利落得很。

      他取出一把青菜,洗净,切段,下锅。油温刚好,青菜入锅的声响清脆悦耳。他又取出一只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蛋黄完整地滑入碗中,筷子搅散,淋入锅中。

      蛋花浮起来,像一朵朵金黄的云。

      老管家看得愣住。这手法,这火候,哪是"会一点",分明是练过的。

      "公子……"他犹豫着开口,"您这是……"

      "给将军做的。"沈照雪头也不抬,声音轻而缓,"今日……是特殊的日子。将军想必没胃口,照雪做一碗素面,清清淡淡的,多少吃一点。"

      老管家看着他,忽然红了眼眶。

      他在这将军府待了二十年,看着裴烬从一个少年长成如今的模样。先帝驾崩那夜,裴烬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起来时眉骨上多了一道疤——没人知道怎么来的,他不说,也没人敢问。

      从那以后,每年先帝忌日,他都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屋里,像一头舔伤的狼。

      "公子,"老管家声音发颤,"将军他……他未必领情。"

      "不领情便不领情。"沈照雪把面盛入碗中,撒上葱花,"照雪只是……想做点什么。"

      他端着碗,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裴烬的院子门前。

      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站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两声,三声……

      "将军,"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雪,"照雪做了碗面,放在门口了。"

      门里没有回应。

      他也不恼,把碗放在门边的石阶上,转身离去。走出三步,他停下脚步,背对着门,声音依旧轻软:"将军,梅树还在。砍断了,便再也长不回来了。"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

      沈照雪弯起唇角,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出来,端起了那碗面。

      ---

      第三日清晨,沈照雪在梅树下遇见了裴烬。

      那人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枝桠,手里握着一只空碗。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目光落在沈照雪脸上,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麻。

      "面是谁教的?"

      "母亲。"沈照雪走到他身边,仰头看着同一株梅树,"她生前……每年先帝忌日,都会做一碗素面。她说,先帝在时,最爱吃这个。"

      裴烬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母亲……"

      "死了。"沈照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照雪七岁那年。她身子也不好,熬不过冬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照雪知道,有些日子,人是需要一碗面的。不是为死者,是为……还活着的人。"

      裴烬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晨光从枝桠间漏下来,落在沈照雪苍白的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他眼尾的小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滴凝固的泪。

      "你究竟想要什么?"裴烬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沈照雪,别跟我打哑谜。你赖在将军府,送砚台,做素面,读我的心思……你究竟想要什么?"

      沈照雪心头一跳。

      他抬起眼,正对上裴烬的目光。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可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

      "将军说什么,照雪不懂……"

      "你懂。"裴烬打断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掌心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沈照雪被烫得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握得更紧。

      "那日在宫宴,你碰了我两次。"裴烬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第一次,你听见了什么?第二次,又听见了什么?"

      沈照雪僵住了。

      他看着裴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浪涛都在深处翻滚。

      "将军……"

      "我能感觉到。"裴烬松开他的手,转身望向梅树,"你碰我的时候,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轻,但存在。"

      沈照雪沉默了很久。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看着裴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危险。

      "将军不怕吗?"他轻声问,"照雪能读人心。将军的秘密,照雪都知道了。"

      裴烬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哑,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秘密?"他转过头,眉骨上的疤痕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沈照雪,你知道的秘密,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秘密……"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去,"你读不出来。"

      "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沈照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裴烬的手。

      触碰的瞬间,无数声音涌入脑海——

      【先帝驾崩那夜,我在灵前跪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有人进来,说先帝留有遗诏。】

      【遗诏上写着……写着……】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切断。沈照雪猛地睁眼,看见裴烬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将军……"

      "够了。"裴烬抽回手,声音沙哑,"今日……到此为止。"

      他转身离去,脚步很快,像逃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掌心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

      遗诏。

      先帝留有遗诏。

      那遗诏上写着什么,让裴烬如此恐惧?又为何……连他自己都想不起来?

      沈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轻声说,"太有意思了。"

      ---

      当夜,沈照雪发起了高热。

      他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病倒——白日里强行读取裴烬的深层记忆,耗尽了精神,这具破败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

      "两年三个月……"

      他望着帐顶的蛛网,喃喃自语,"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命数。大量的命数。来续命,来变强,来解开裴烬身上的谜团。

      而命数,来自深层秘密。

      他闭上眼睛,在混沌中思索。将军府里还有谁?十二个亲兵,一个老管家……这些人的秘密,能换多少命数?

      门忽然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

      沈照雪艰难地转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肩头落着雪,手里端着一只药碗。

      "将军……"

      "别说话。"裴烬大步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床头,然后……然后他竟然在床边坐了下来。

      沈照雪愣住了。

      裴烬没有看他。他盯着床头的药碗,声音粗声粗气:"老管家说你病了。我府里不养死人,喝药。"

      沈照雪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点真实的温度,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红梅。

      "将军,"他轻声说,"您是在关心照雪吗?"

      裴烬的耳根忽然红了。

      "少自作多情。"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只是……只是不想你死在我府里,晦气。"

      沈照雪撑起身子,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从舌尖苦到胃里,苦得他眼眶都泛了红。但他没有皱眉,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了一枝瘦梅。

      裴烬盯着那枝梅花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照雪擦嘴的动作顿住了。

      他望着帐顶的蛛网,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很温柔。也很……懦弱。她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从不争什么,只是教我读书,教我写字,教我做一碗素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她说,照雪,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刀,是人心。你能读懂人心,便能读懂天下。"

      "可她没教我,"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像药汁里没化开的黄连,"读懂人心之后,该怎么办。"

      裴烬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将他滑落的被角掖了掖。

      那只手很大,动作却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睡吧。"他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哑,"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照雪闭上眼,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感觉到那只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瘦成这样,怎么养得活。】

      【……但眼睛好看。像雪地里冻住的泉。】

      【不能让他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沈照雪在梦中弯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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