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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知情 四月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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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最后的几天,天气忽然热了起来。
教室里的风扇开始转了,吱呀吱呀的,吹下来的风带着天花板积了一年的灰。有人开始穿短袖,有人还在穿卫衣,校服的厚薄参差不齐地混在一起,像这个季节本身一样暧昧不清。
江俞看起来跟平时一样。
他每天早上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书包带子歪到肩胛骨下面,嘴里叼着一个包子或者一块面包,含混地跟苏清砚和萧辞打招呼。他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睡觉,偶尔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答不上来就挠挠头,笑着说“老师我忘了”。他中午在食堂吃两碗饭,把不吃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被萧辞说“你怎么又挑食”,他说“我从小就不吃”。
一切如常。
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江俞上周穿的那件白色卫衣,袖口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褐色的,像是酱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他以前很在意衣服干不干净,现在好像不太在意了。
比如,他课间趴着睡觉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整个课间都不起来,连苏清砚叫他去接水他都摆摆手说“不想动”。
比如,他笑的时候,眼睛里少了一些东西。不是不笑了,是笑的时候只用了嘴巴和脸颊,没有用到眼睛。
苏清砚注意到了一些,但没多想。他以为江俞只是没睡好,或者期中考试考完有点松懈。他自己最近也在忙竞赛的事,每天晚自习后还要多做一个小时的题,跟江俞说话的时间比以前少了。
萧辞也注意到了一些,但他说不具体。就是觉得江俞这几天话少了,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少,是那种“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像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的少。他说不上来,也没太放在心上。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被错过的。不是在那一刻觉得不重要,而是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
周三晚上,江俞没有回宿舍。
苏清砚和萧辞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他的床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像有人回来过的样子。苏清砚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过了几分钟,江俞回了:“在家。”
苏清砚看着这两个字,觉得江俞最近回家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以前他一周住校三四天,现在几乎每天都回家。苏清砚问过他一次,他说“我妈让我多回家陪陪我妹”,苏清砚就没再问了。
他不知道的是,江俞回家不是为了陪妹妹。
江俞家的客厅里,每天晚上都在上演同一场戏。
江俞妈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没在看,她只是在等。等门锁响,等那个人回来。
江俞坐在自己房间里,门关着,耳机戴着,音乐声开到最大。不是想听音乐,是不想听客厅里的动静。不想听开门的声音,不想听脚步声,不想听那些带着酒气的、含混不清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你又喝酒了?”江俞妈妈的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门也能听到。
“喝了一点,应酬。”
“你每天都应酬。”
“你烦不烦?”
然后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难受。争吵至少证明还有力气吵,沉默是连吵都懒得吵了。江俞把耳机音量调大,大到耳朵疼,但那些声音还是能穿透音乐,一根一根地刺进来。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知道这个家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他害怕回去。他只知道,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会想一件事——如果明天不用醒了,是不是就不用再听这些了。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出现的。它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像墙角的霉,最开始只是一小块,不注意就看不到。后来它慢慢蔓延,蔓延到整个墙面,蔓延到天花板,蔓延到呼吸的空气里。你每天生活在这个房间里,你以为你已经习惯了,但其实你只是学会了在霉味里呼吸。
周四早上,江俞到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小笼包。
“给你带的。”他把袋子放到苏清砚桌上,笑了一下,“我妈早上蒸的,多出来的。”
苏清砚接过去,袋子是温的。他打开,里面是六个小笼包,包子的褶子捏得不太整齐,看得出来不是店里买的,是手工包的。
“你妈做的?”
“嗯。她说你太瘦了,让你多吃点。”
苏清砚拿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馅有点咸,肉剁得太碎了,形状也不够圆。但他吃得很快,吃完了一个又拿了一个。萧辞在旁边看了一眼,说“给我一个”,江俞说“你不早说”,从袋子里拿了一个给他。
三个人的早晨,和以前一样。但苏清砚注意到,江俞今天没吃早饭。他说他在家吃过了,但他看起来不像是吃过饭的样子。他的嘴唇有点干,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苏清砚问。
“十一点多吧。”江俞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苏清砚,落在窗外。
苏清砚没再问了。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
苏清砚和萧辞在打篮球,江俞没有上场,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着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他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他在看的不是手机,是手机屏幕反射出来的天空。云在走,慢慢地,从左边走到右边,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沈霁清今天也没有上场。他站在篮球架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有喝。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江俞身上,看到了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的样子,看到了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反射着天空的样子。
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他觉得那个画面不太对。江俞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没有人,他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沈霁清没有走过去。
他不是一个会主动走过去的人。他的方式是观察,是等待,是在远处看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等不到合适的时机。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俞吃得很慢。
他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有夹起一块肉。苏清砚看他,他说“不太饿”,萧辞看他,他说“早上吃多了”。两个人觉得不太对,但都没有追问。因为江俞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他在笑,在说话,在用筷子把不吃的胡萝卜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
一切如常。
但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在苏清砚和萧辞看不到的地方。
下午放学后,江俞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他说“家里有事”,先走了。苏清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书包带子还是歪的,但今天歪的方向跟平时不一样。他没有多想。
江俞没有回家。
他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的一个网吧。不是去打游戏的——他最近很少打游戏了。他坐在网吧角落的位置,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桌面,没有任何打开的窗口。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蓝天白云发呆。网吧里的空气混浊,烟味和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头疼。但他不想出去。出去就要回家,回家就要听到那些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也许是逃避那个家,也许是逃避自己。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坐在网吧里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声音会小一点,会远一点,不会像在家里那样贴着他的耳朵嗡嗡作响。
手机震了。是他妈发来的消息:“今晚你爸不回来吃饭,你想吃什么?”
江俞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随便。”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不去看。他不想看那些消息,不想看那些“今晚你爸不回来”或者“你爸今晚回来吃饭”的消息。他不想知道那个人回不回来,不想知道那个人喝没喝酒,不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跟妈妈吵架。他什么都不想知道,但他什么都知道。
隔壁桌有人在高声说话,声音很大,江俞不想听,但那些话还是一句一句地钻进耳朵里。
“我爸上周给了我一万块,说让我随便花。”
“你爸对你真好。”
“好什么好,他自己在外面有人,给我钱是心虚。”
“那也是钱啊,你管他心不心虚。”
“也是。”
江俞的手指在桌上慢慢蜷了起来。
这些话跟他没关系,但他听到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他想起苏清砚那天在走廊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的表情。邓康说的那些话,和苏清砚有关,但和他江俞没有关系。可他听到的时候,心里也会疼。
不是因为他是苏清砚的朋友,是因为那些话让他想到了自己。
家里的那些事,他从来没有跟苏清砚和萧辞说过。他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他说了,他们能做什么?来他家劝架?还是帮他找个地方住?都解决不了问题。问题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他心里,在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之前那些挥之不去的念头里。
他不想死。
但他也不想这样活着。
这两个念头不矛盾,它们住在一起,住在同一个身体里,每天打架。有时候一个赢了,有时候另一个赢了。大部分时候谁也赢不了,就那么僵持着,把他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晚上八点多,江俞回家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有一段楼梯是黑的。他用手机照着亮,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对面402的门开了一条缝。沈霁清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被走廊的灯光照了一半,明暗分明。
“你回来了。”沈霁清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俞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嗯,刚回来。”
“吃饭了吗?”
“吃了。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沈霁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江俞看起来很正常——他在笑,语气很随意,跟平时一样。但沈霁清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或者长时间盯着屏幕的那种红,眼眶下面是青色的,像是一块淤血。
“你眼睛很红。”沈霁清说。
江俞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眼睛:“网吧待久了,烟熏的。”
沈霁清没有说话。他站在门缝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姿态跟平时一样端正。他看着江俞,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早点睡。”
门关上了。
江俞站在走廊上,面对着那扇关上的深灰色门,站了两秒,然后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家的门。玄关的灯亮着,鞋架上有一双皮鞋,歪歪扭扭地扔在那里,鞋底有干了的泥。那个人回来了。
江俞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到床边,把书包放在地上,然后躺了下来。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客厅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门听不清楚,但语气他能听出来——那种语气,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像是怕踩到地雷一样。
他闭上眼睛。
耳机没戴,他不想戴了。戴不戴都一样,那些声音会从门缝里钻进来,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地板的缝隙里爬上来,挡不住,关不掉。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清砚发来的消息,在三人小群里:“明天早上帮我带豆浆。”
江俞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又打了一个笑脸。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的手指碰到枕头下面一个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条草莓手链。银色的链子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光,草莓吊坠的红色珐琅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像一颗小小的、不会亮的星星。
他为什么要摘下来?他不记得了。可能是今天早上,可能是昨天,可能是某个他不想戴任何东西的日子。他把手链攥在手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但他没有感觉到。
对面402的灯还亮着。
沈霁清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他看着对面401的窗户。灯亮了,又灭了。江俞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他能看到一线房间内的黑暗。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漆黑。但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一个躺着的人,一个说“在网吧待久了”但眼睛红得不像是烟熏的人。
他想起江俞在走廊上的那个笑。那个笑没有到眼睛。
沈霁清见过江俞真正的笑是什么样子——追松鼠的时候,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看到苏清砚和萧辞的时候。那种笑是从心里往外漾的,眼睛会弯,嘴角会上扬到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度。但刚才那个笑不是。刚才那个笑只用了脸,没有用心。
沈霁清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手里的窗帘没有放下。他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但他觉得那扇已经灭了灯的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不确定要不要告诉苏清砚。
不确定要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站在那里,保持着同一种姿势,像一棵不会动的树,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