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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夜锁门,冰骨泣霜   朔风凛 ...

  •   朔风凛冽,津门冬深,霜雪覆檐,寒侵骨髓。时海苏希年方九岁,入读津门附属小学四年级,身量纤弱,如风中残苇,眉目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郁。自入学以来,她便被班主任牢牢钉上差生的烙印,如无形枷锁,困她数载,无论言行举止,皆被视作顽劣不化。

      晨起早读,她唇齿稍缓,便被斥为态度散漫;课上偶有走神,即被批为心思不端;作业字迹稍慢,便落得懒惰成性的评语;纵是终日沉默端坐,不吵不闹,在班主任眼中,亦是孤僻乖戾、无可教化之徒。师长口中的海苏希,永远是顽劣、撒谎、懒惰、不堪教诲的孩童,字字如寒刃,刻于她身,亦刻于其父母心上。

      每日放学铃响,同窗雀跃散去,唯海苏希常被留至暮色四合。昏黄灯光下,班主任端坐讲台,眉眼冷厉,字字句句,皆向匆匆赶来的母亲构陷污蔑:课上屡教不改、私藏他人物件、私下与人争执、言语冒犯师长……桩桩件件,皆非实情,却被她描绘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目所睹。

      母亲素来信奉师言,听一句,眉头便紧一分;听一段,脸色便沉一层。踏出校门,寒风扑面,归家之路,便成了海苏希的刑场。木门吱呀轻响,屋内灯火昏沉,母亲扬手便是耳光,掌风凌厉,落在稚嫩脸颊,火辣辣灼痛紧随其后;竹条抽落,声声脆响,鞭笞于背、于腿,皮肉绽痛,混着压抑呜咽,在寂静屋内低回。

      海苏希蜷缩于地,泪落无声,只觉浑身骨节皆疼,心口更如寒冰凝结。她不解,为何师长口中的自己,与真实的自己判若两人;为何明明未曾犯错,却要日日承受这般折辱。她曾向母亲哭诉,言同学欺凌、师长苛待,言自己从未撒谎、从未偷窃、从未顽劣,可母亲只当她狡辩,只当她顽劣,末了,又添几句呵斥,斥其不懂事、不争气。

      委屈如冰,积于心底,日日凝结,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久而久之,她学会沉默,学会垂首,学会将所有苦楚咽入腹中,不再争辩,不再哭诉,唯于无人角落,悄然落泪。

      四年级将尽,学期末,是海苏希在津门附属小学的最后一次冬令营。彼时雪落未歇,天地皆白,朔风卷雪,扑于青砖围墙,亦扑于她单薄棉袄之上。队伍集合,同窗列队齐整,唯她,总被挤至队末,如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渺小而卑微。

      “队尾那一个,随我女儿同住。”班主任声音尖利如碎冰,目光扫过海苏希时,厌弃之意毫不掩饰,“安分些,莫生事端。”

      海苏希垂首而立,指尖紧紧攥住衣角,默然无言。班主任之女名唤林晓雨,长她两岁,高她一届,眉眼间尽是骄矜傲气,与母亲如出一辙。林晓雨瞥她一眼,目光轻蔑,如视尘土,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转身便往寝室而去。

      寝室之内,煤炉燃着,暖意融融。木板铺就的床榻,稻草为垫,林晓雨的铺位整洁光鲜,花格褥子叠得方方正正;海苏希则被安置于靠门的下铺,褥子是学校统一发放的旧棉絮,硬邦邦的,边缘沾着洗不净的霉斑,散发着淡淡的潮气。她将小小的布包置于枕边,那是母亲临行前为她缝的粗布小包,内有新出的三星触屏机,十五钱,皆是她仅有的私物。

      冬令营首日,海苏希缩于寝室角落,听林晓雨与几位女生谈笑风生,言语间皆是骄纵,她不敢搭话,只默默垂眸,将自己藏于阴影之中。她深知,自己是师长眼中的差生,是同学眼中的异类,连呼吸都带着卑微,无人愿与她亲近。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煤炉余温渐散,冷风顺着门缝钻入室中,如冰针刺骨。夜深人静,众人皆已安睡,唯有窗外风雪呜咽,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声响。

      夜半时分,海苏希睡意朦胧,只觉腹内微胀,便轻手轻脚起身,唯恐惊扰他人。她披起单薄棉袄,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悄悄拉开寝室门,踏入茫茫风雪之中。

      廊间寒风呼啸,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快步走向远处的茅厕,步履匆匆,只盼速去速回,莫被冻得太久。如厕完毕,她拢紧棉袄,匆匆折返,待至寝室门前,抬手轻推——门,已从内锁死。

      海苏希心头一紧,指尖扣住冰冷门板,轻轻叩了两下,低声唤道:“开门……麻烦开下门……”

      门内寂静无声,唯有风雪呼啸,回应她的,只有无边冰冷。

      她心下慌了,叩门之声渐重,声音也带了几分急切:“林晓雨,开门,我是海苏希,我在外面……”

      依旧无人应答。

      风雪愈烈,朔风卷着碎雪,扑在她单薄的身上,棉袄根本挡不住刺骨寒意,寒气顺着衣领、袖口钻入体内,瞬间冻得她浑身发抖。她站在门外,于无边寒夜之中,如被世界遗弃的孤影,渺小而无助。

      她开始用力拍门,手掌拍在冰冷木门上,发出沉闷声响,声音带着哭腔,在风雪中破碎:“开门!求求你开门!我好冷……放我进去……”

      门内,林晓雨分明醒着,她听得清清楚楚,门外那带着哭腔的哀求,那冻得发颤的声音,可她只是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漠笑意,只当未曾听见。她素来厌恶海苏希,厌恶这个被母亲厌弃、被众人排挤的差生,此刻,不过是借机折辱罢了。

      门外,海苏希的声音渐渐嘶哑,手掌拍得通红,指节发麻,可那扇冰冷的木门,始终紧闭,不肯为她开启半分。风雪如刀,刮在她的脸上、身上,寒意透骨,冻得她牙齿打颤,浑身瑟瑟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她不知自己在门外站了多久,只觉时间漫长如世纪,寒意一点点侵蚀着她的体温,冻得她手脚僵硬,意识渐渐模糊。她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微微下滑,泪水混合着雪水,顺着脸颊滑落,冰冷刺骨。

      她从未如此绝望过。九岁的年纪,本应是无忧无虑、被人呵护的孩童,可她,却在这寒冬腊月,被锁在门外,于风雪之中,独自承受无边寒冷与绝望。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这般对待;为何所有人,都要如此苛待她、伤害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人声,是其他寝室的女生起夜。海苏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声音方向,虚弱地喊道:“姐姐……救我……我被锁在外面了……”

      那几位女生闻声走来,见她冻得浑身发紫、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讶与不忍。她们连忙将她拉进寝室,这是一间住着高年级女生的寝室,床铺狭窄,众人挤在一起,勉强容身。

      “快过来,挤一挤吧。”一位面容温和的女生说道,将自己的被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狭小的地方。

      海苏希浑身冰冷,手脚僵硬,她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蜷缩在角落,身上的寒气久久不散。被窝里虽暖,可她的心,依旧冰冷如霜。

      夜半时分,身旁一位女生忽然翻身,捂住嘴巴,剧烈呕吐起来。污秽之物,尽数吐在了海苏希的身上、被褥上,散发着刺鼻的酸臭气味。

      海苏希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难闻气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默默承受。

      待那女生吐完,沉沉睡去,海苏希才悄悄起身。她看着身上、被褥上的污秽,眼眶微红,却无泪可落。她默默走出寝室,来到院中的水井旁,从井边拿起一块粗糙的肥皂,放入冰冷刺骨的井水之中。

      彼时寒冬腊月,井水冰寒彻骨,如冰水浇身。海苏希将双手浸入冰水里,刺骨寒意瞬间蔓延全身,冻得她指尖发红、发肿,皮肤紧绷,几乎失去知觉。她握着粗糙的肥皂,一点点搓洗着身上的污秽,动作缓慢而用力,肥皂的涩味混合着井水的寒气,侵蚀着她稚嫩的肌肤。

      寒风呼啸,雪粒子打在她的脸上、手上,冻得她浑身发抖,牙齿不住打颤,可她不敢停下。九岁的孩童,独自立于寒冬冰水之中,默默清洗着身上的脏污,无人怜惜,无人相助,唯有风雪相伴,唯有刺骨寒意相随。

      双手泡在冰水里许久,早已冻得通红发肿,指尖僵硬,几乎握不住肥皂,可她依旧坚持着,一遍又一遍,搓洗着衣物,直到污秽尽数洗净,才将衣物拧干,挂在廊下。

      她站在寒风中,看着湿漉漉的衣物在风雪中飘摇,双手红肿不堪,冻得发麻,心口却比双手更冷。她知道,这不过是她苦难中的一瞬,往后,还有更多的苦楚,在等着她。

      寒夜锁门之冻、冰水浣衣之痛,皆为冬令营临别前的刺骨烙印。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于津门附属小学的最后时日里,尚有一桩细碎旧伤,深埋心底,鲜为人知,却亦如针,时时刺着九岁的海苏希。

      彼时夏末秋初,暑气未消,孩童贪凉,皆盼一口甜润雪糕。班里有一男生,素日对她冷淡疏离,忽一日寻至她身前,言语软和,神色恳切,道是想买雪糕,手头拮据,暂借五块钱,许诺隔日必还。

      五块钱,于寻常人家不过微末,于海苏希,却是攒了许久的零碎,是她省吃俭用、一分一厘攒下的薄资。她生来怯懦,不善拒人,又见他言辞恳切,眼中似有期盼,终究心一软,默默自布包中取出那皱巴巴的五块钱,轻轻递了过去。

      她所求不多,不过是一份寻常善意,不盼感激,只盼如期归还,便足矣。

      熟料,人心凉薄,转眼即变。那男生拿了钱,果真买了雪糕,吃得酣畅香甜,却绝口不提还钱二字。海苏希年幼腼腆,羞于开口讨要,只日日暗自隐忍,盼他能念及当初承诺,记起此事。

      可她等来的,并非归还,而是一场无端构陷、恶语中伤。

      某日课间,众童嬉闹,那男生忽站于人群中央,高声笑谈,字字尖酸,句句诛心:“海苏希最是小气!借五块钱便斤斤计较,抠门至极,一分钱看得比命还重!”

      话音未落,满堂哄笑。

      稚子心性,最喜从众,最爱欺弱。先前众人虽排挤她,尚留几分隐晦,此刻经他这般挑唆,小气鬼三字便如烧红烙铁,狠狠烙在她的额间,成了挥之不去的污名。

      自此,欺凌愈烈,卑劣更甚。

      有人迎面撞她,口中必呼“小气鬼”;有人藏她课本、藏她文具,笑她抠门活该;有人围于她身后,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眼神里尽是鄙夷与轻蔑。那五块钱,未曾换来半分感激,反倒化作一柄锋利寒刃,狠狠刺进她心口,成了旁人肆意欺辱她的由头。

      海苏希立在人群之外,孤身一人,听着那些刺耳哄笑、刻薄嘲讽,只觉心口骤然寒凉,如坠千年冰窟,周身寒意蔓延,连指尖都冻得发颤。她从未想过,一次心软、一次善意,竟换来如此不堪结局;从未想过,微薄善意,竟会被人践踏,反成伤己利刃。

      小小九岁,她便已初尝人心凉薄、善意轻贱、恶意无端的滋味。那五块雪糕钱,是她人生里第一桩清晰刻骨的背叛,是她卑微善意被碾碎的开端,亦是她在津门附属小学,最后一段无声泣血的旧伤。

      这桩旧事,藏于冬令营寒夜锁门之苦、冰水浣衣之痛的背后,看似细碎,却如尘埃积霜,层层覆心,让本就孤苦无依的海苏希,更添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痕。往后岁月,她愈发沉默,愈发谨小慎微,不敢轻易交付善意,只因九岁那年,她早已懂得:世间寒凉,往往始于一念心软。

      冬令营结束,四年级下学期,海苏希转学离开津门附属小学,原以为逃离了旧地,便能摆脱过往的苛待,却不知,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转入新校,周遭皆是陌生面孔,她本想安分度日,沉默寡言,不惹事端,可即便如此,依旧难逃欺凌。同班有一男生,性情顽劣,见她终日沉默,不喜言语,心生厌恶,只觉她故作清高。

      一日上课,那男生屡次与她搭话,海苏希素来不喜与人攀谈,又恐惹祸上身,便始终沉默,未曾回应。这沉默,彻底激怒了那男生。

      下课铃响,众人散去,那男生拦住海苏希,眼中满是戾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皮筋,用力一弹,皮筋带着尖锐力道,直直弹向她的右眼。

      “啪”的一声脆响,皮筋精准弹在眼尾,剧痛瞬间蔓延开来,海苏希只觉左眼一阵刺痛,眼前一黑,泪水瞬间涌出。她捂住眼睛,蹲下身,浑身发抖,疼痛难忍。

      那男生见状,非但毫无愧疚,反而得意一笑,转身离去,只留她一人,蹲在原地,承受钻心疼痛。

      那一日,她的左眼红肿不堪,乌青一片,疼了整整一夜,视线模糊,几乎失明。她蜷缩在床上,捂着红肿的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满心恐惧与绝望。她怕自己真的瞎了,怕往后的日子,再也看不见光明;她更怕,这只是开始,往后,还有更多的伤害,在等着她。

      自那日起,噩梦拉开序幕。新的校园,并未给她带来温暖,反而成了她新的炼狱。欺凌如影随形,言语侮辱、恶意捉弄、推搡打骂,日日上演,她如惊弓之鸟,终日惶恐不安,不敢与人靠近,不敢抬头看人,只愿缩在角落,做一个无人在意的影子。

      九岁的海苏希,身历寒夜锁门之苦,冰水洗衣之痛,皮筋弹眼之惧,小小年纪,便已尝尽世间寒凉,受尽人情冷暖。她如一株生于寒崖的孤梅,于风雪之中,默默承受一切苦难,无人知晓她心底的绝望,无人怜惜她稚嫩的伤痕。

      尘垢覆身,寒雪浸骨,她的世界,一片荒芜,唯有心底深处,那一丝微弱的执念,如同暗夜里的微光,支撑着她,于无边黑暗与寒冷之中,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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