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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邹岚意 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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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点了足够多的蜡烛,影子还没被拉长,就被烛光吞没。
探长坐在椅子上,对面是被带进来的邹岚意,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沉默落地,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擅长以沉默击溃审讯对象的心里防线,但眼前的人不吃这套,她从进来开始,一直闭着眼,对外界发生的事不闻不问。
探长直起身子,语气里少了几分对手下人的冷酷:
“最当红的歌星出了一首新歌,你听了么?”
邹岚意摇头,很细小的动作幅度。
“我听了,还不错,不过她的性子太执拗,大概唱歌好的人都这样。”
她的手放在桌面上,目光如矩,直直穿透对方的身体,
“听说你也有一把好嗓儿,我能有幸听听吗?”
她终于看向她,眼中翻涌起痛苦:
“我的……嗓子,坏了。”
声音很哑,像电灯揿开时“呲啦”的电流声,总之绝对不算好听。探长动作一顿,声音放轻许多:
“能告诉我是因为什么吗?”
邹岚意抬起手,放在颈周的丝巾上:
“唱得不好,得罪了皇军。”
她把丝巾拉下,洁白的颈上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探长沉默下来,她现下算在日本人底下做事,对他们的行事风格一清二楚,的确是那帮畜生做得出来的。
良久,她才续道:
“你在害怕。”
“我在害怕。”
她很快肯定了她的看法。
“害怕什么?”
“不是妈妈拦下来,我也许死了。”
她露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眼神,看向窗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
雨水倾盆而下,砸得窗台噼里啪啦作响,再过去,就是老鸨尸体被发现的院子。她们离那里不过十米。
探长蹙眉:
“你在害怕死?”
邹岚意摇摇头,垂下眼,摸了摸嗓子。探长注意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你对老鸨怎么看?”
她点头致谢,很快回答:
“待我如亲女。”
“她在这里风评如何?”
“我们很尊重她。”
“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不知。”
她的话很精简,大概是嗓子不舒服的原因。探长靠在椅背上:
“带她去休息。”
邹岚意被带了下去。另一个比较仰慕她的小警察出声道:
“探长,那种针脚,男人不可能缝出来的,肯定是女人做的,她这么反常,您不再问问吗?”
探长对于这种好学的小年轻是比较有耐心的,她整理好档案,平静地问道:
“审问她之前,我们都看过她的房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很普通,留声机啊,收音机啊,还有一堆乐理书。”
小警察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的唱片里大半是我刚刚说的歌星,你觉得一个资深歌迷没有听过新歌的概率是多少?”
小警察一拍脑袋:
“您是说她在撒谎!”
探长站起身来,走到刚刚邹岚意望着的窗前:
“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必要撒谎。你看到她房间里的书了吗?关于音乐的几乎都卷了边,还有我提到嗓子时她才出声回应,可见她爱嗓如命。如果你的命根子被毁了,恐怕和她一样提不起兴趣听什么新歌。”
“那她那么紧张害怕。”
“人之常情。”
探长有一些疲惫,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我要看到今天交代下去的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
她抬起头,望住天花板上的影子,关于老鸨的死,她的心底有一点不一样的看法。那几个女人身形瘦弱,要把老鸨搬到桩子上是不可能的,就是男人,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干成这事,所以她怀疑是团体作案。
翌日。
“探长,昨天我彻夜不眠,仔细查看了尸体。凶手应该非常恨死者,手法非常残忍。你看,她身中数十刀,伤口有深有浅。但致命伤倒不多,大概有三处,一处是第三对肋骨这里,一处靠近心脏,还有一处是后脑勺。应该是死于失血过多。”
法医带着手套,在尸体指了几处,最后又在死者的面部比划了一下:
对了,这些针线是死后缝上的,人应该死了有一天了。”
“不是昨天晚上死的?”
“不是,我推断是前天晚上四点钟到九点钟,这个结论昨天告诉他们了。”
按理来说,这么大的青楼,老鸨消失一天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她转过头去:
“有口供说前天死者干什么去了吗?”
一旁的警察连忙翻开笔录:
“我看看。有,她们说雨下得太大,来这边的桥都被淹了,前天和昨天都没什么客人。又巧那天死者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要一个人歇着,除了送饭的,都不准打扰她。”
“送饭的人在哪儿?”
“是死者的一个心腹,昨天晚上就不见人影了。说是叫邹无心,我们已经派人找了。”
“死者还有什么亲人没有?”
探长思索片刻,问。
“有一个女儿,现在在外面哭呢,都说死者把这个女儿当眼珠子一样疼。”
说到这里,那个警察突然为难起来:
“探长,除了这个以外,日本人那边来电话了,张书堂张司令那边也来电话了。”
她拿过手套,一边穿上一边问:
“说什么了?”
“说案情恶劣,他们很关心结果。”
探长低下头去翻看死者的巩膜,闻言冷笑一声:
“不是因为死者送了女人和钱给他们?”
“探长!”
汇报的警察紧张地大叫了一声。探长又翻了一下死者的手:
“紧张什么?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有多少?”
“报告探长,几乎所有人。”
她抬头,盯着他:
“什么意思?”
“我们昨天整理发现,所有人都可以互相印证,没有人靠近过死者的房间。”
“那把死者的七窍缝上,绑在院里的木桩上也没有人发现不对吗?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完成的。”
“昨天晚上因为停电,大家都早早上床了,有一个起夜的说是听到什么动静,但以为是耗子,就没留意。”
探长低头看着死者的指甲,好一会儿才道:
“申请调几个女性政府工作人员过来帮忙。你们先去看男人,看看身上有没有新伤,有新伤的都留下来。把口供给我。”
“是。”
她丟下那只手,又把手套摘下,接过口供。
法医在一旁,捡起死者的手来看,上面的指甲几乎断完了,其中有两个指甲都有淤血,明显是生前与人打斗过或者是挣扎过。
他暗暗心惊,不愧是省城来的阎王,果真名不虚传,眼力了得。他还说关于这一点的发现,她自己倒看得一清二楚了。
探长坐在一旁,一边看一边皱起眉头。这些口供并无明确的物证支撑,却挑不出什么纰漏。看来她想的不错,这是团体作案,并且规模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经过一番筛查,身上有新伤的竟高达二十五人。手下人来汇报,说是因为日本人常常来这里寻欢作乐,稍有不如意,就拿姑娘们来撒气,有时还会牵连这里的老婆子和小厮。
探长闭了闭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满了麻木:
“把这些人领过来,我亲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