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奴》显显大王

21、小十之死 律法从未赋

　　沈忆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回二皇子府，利用燕卓闹出这么多事，她总得给燕卓一个交代。

　　马车刚到二皇子府，外面的吵闹声就传到沈忆耳朵里。

　　“发生什么事了？”

　　沈忆快步下来马车，她如今还是二皇子妃，处理自家门口的事情理所应当。

　　在门口推诿的双方齐齐将目光看向沈忆。

　　“二皇子妃，”这男子看见沈忆大为激动，也不和看门侍卫纠缠了，直直奔向沈忆，“快随我走！”

　　他并非和二皇子府的侍卫吵架，只是刚来，急着见沈忆，但侍卫需要遵守二皇子府的规矩先通报后放人，因为焦急所以声音大了些。

　　“是褚公子有事吗？”

　　沈忆认出他是褚桓桥的侍从，猜测可能是褚桓桥有事，不过已经到门口了，还是叫上燕卓周全一些，“待我……”

　　“不是！是小十……他……”

　　侍从一刻也等不了，焦急地说道，只盼沈忆能快一点随他走。

　　沈忆心里一惊，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小十怎么了？”

　　“他……他死了……”侍从颤抖着嘴唇，他对小十没有多余的感情，但小十凄惨的死状让他无法平静地说出。

　　沈忆脑子嗡的一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明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一路上浑浑噩噩，满脑子的为什么，却始终思考不出答案，或者说根本没在思考。

　　“沈……”褚桓桥看到沈忆，上前欲言又止，愧疚的情绪溢于言表，“对不起……”

　　沈忆停在褚桓桥几尺远处，目光定定看着他脚下平躺的尸体。

　　躺着的尸体歪歪扭扭，折成诡异形状的双腿，旁边整齐摆放着断掉的指节，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尸体下却还是蜿蜒出血迹，一张素白暗纹的绢布手巾盖在脸上。

　　沈忆忍着哭泣蹲下，小心翼翼揭开手巾，在看清死者面庞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十的头骨已经凹陷，牵扯着脸部凹凸不平，瞪出的眼睛，折断的鼻梁，撕扯的嘴角，光看都能想象到他生前遭受了多大的折磨。

　　“怎么回事？”沈忆红着眼眶，抬头问褚桓桥。

　　其实侍从路上有告诉沈忆事情的经过，沈忆当时脑子太乱了，听了个大概。

　　褚桓桥眼睛微朦：“车夫为了避开小十急停，使马车上的主人受到颠簸，主人一怒之下架马反复朝小十碾了过去。”

　　“人呢？”

　　沈忆依旧蹲着。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一开始人们同情悲惨的小十，当得知小十是奴隶时，人们收起了同情四散而去，直到褚桓桥和沈忆的到来，再次聚集了人群。

　　人们压根不在乎一个奴隶的死亡，他们只是新奇背后有人撑腰的奴隶究竟能得到什么结果。

　　突然，人群攒动，一个微胖低矮的男子站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侍从。

　　“你就是这个奴隶的主人，”

　　男子瞥了一眼沈忆，对其嗤之以鼻，似是在看一个贪得无厌的人，他掏出一包银钱，掂了掂约莫有几千钱，随后扔给了沈忆。

　　钱袋子砸在蹲着的沈忆头上，然后咕噜噜滚到小十身边。

　　“你就是这个奴隶的主人？嫌钱不够？”魏宏鄙夷道。

　　他虽碾死了这个奴隶，可临走时也吩咐下人赔了银钱，怎得又将他喊来，坏了好心情，“都给你，别再纠缠我了。”

　　沈忆的眼神从地上钱袋移到魏宏身上，她的沉默好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阴郁的叫人胆战，魏宏却全然没有看到，他走到褚桓桥面前又换了一副嘴脸。

　　本来他是不会再来的，但听下人说是褚桓桥吩咐的，才慢悠悠赶来，清流褚家谁都不想无缘无故得罪。

　　魏宏以为褚桓桥是在替奴隶的主人出头，毕竟褚桓桥美名在外，任谁在他面前哭惨，他都会慈悲地替对方做主。

　　“褚公子我给过她钱了，是她贪得无厌想要更多。”魏宏向褚桓桥解释缘由，将过错都推到自己臆想的沈忆身上。

　　褚桓桥一直看着沈忆，那一双充满怒意的双眼，定不会轻易放过魏宏。

　　啪的一声，

　　沈忆将钱袋子回打到魏宏脸上。

　　魏宏气急了，撸起袖子就要打沈忆：“你敢打我！”

　　沈忆凭着下蹲的矮度，伸脚绊倒魏宏，迅速翻身骑在他的背上，钳制住他的双手，魏宏像一只待宰的年猪，拼命挣扎嚎叫。

　　魏宏挣扎未果，反而招来更多人来围观，他涨红着脸向褚桓桥求助，

　　“褚公子你就看她如此欺辱我！”

　　褚桓桥对魏宏的求助视若无睹，他不会让沈忆伤其性命，因为魏宏不是奴隶不能随意杀害，但让沈忆出出气是必要的。

　　沈忆腾出右手掐住魏宏的下巴，用力将其转向自己：“你为什么要杀小十！”

　　魏宏回答不上来，一时兴起就杀了，一个奴隶想杀就杀了，不需要原因。

　　沈忆本就力气极大，她还故意使力压的魏宏喘不过，她的指甲深陷魏宏下巴的肉中，疼的魏宏挣扎摆动，越动指甲陷的越深，他终于不再挣扎，安静下来与沈忆谈判。

　　“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先放开我。”

　　沈忆放开他的下巴，魏宏以为有得谈，继续说道：“这就对了，一个奴隶换这么多钱你也赚了。”

　　“我不要钱，我要你的命。”这句话伴随着沈忆粗鲁的动作一同降临，魏宏刚被松开的脸颊被按在石砾地上狠狠摩擦，没几下半张脸就血肉模糊。

　　刺骨的疼痛让魏宏顾不得脸面，豪着嗓子喊救命。

　　沈忆想起小十的惨样，手下又重了几分。

　　有人见不得这残忍的场景，掩面窃窃议论着：“这是谁家的女公子，竟如此狠厉。”

　　“当真只是为了一个奴隶吗，莫不是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

　　“唉，我看这位公子赔的钱也不少，真闹到官府去指定拿不到这么多赔偿。”

　　“对啊，这位公子又不是无赖之人，反倒显得女公子无理了。”

　　褚桓桥见沈忆真是奔着把魏宏朝死弄去，他蹲下将手微微搭在沈忆的肩膀手臂上：“不能杀他……”

　　“他都能杀小十，我为何不能杀他！”沈忆咬牙吼道。

　　褚桓桥按在沈忆手臂上的手力气重了几分，魏宏得以喘息，出言为自己争取：“我是良民，大庭广众之下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沈忆知道，大燕律法规定，奴隶被杀只需赔偿其主人钱两即可，而普通百姓被杀，证据确凿严重者处以死刑。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错的根源是不公平的律法，律法从没把奴隶当人。

　　沈忆渐渐泄了手上的力气，她松开了魏宏，转身去抱小十。

　　魏宏得到自由，颤抖着手想要摸受伤的侧脸，却被疼的一缩，表情瞬间变怒，他积攒的所有怒火都朝沈忆挥去。

　　“滚。”褚桓桥挡在沈忆前面，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魏宏明白，自己得以活命多亏褚桓桥，也是因为有褚桓桥在自己无法对沈忆进行报复，故忿忿挥袖离开。

　　沈忆处理完小十的后事后，天色已晚，她回头看一直在自己身后的褚桓桥。

　　“对不起。”褚桓桥迎上沈忆的目光，这句对不起里全是自责和愧疚。

　　晚风吹起沈忆的衣裙，也吹散了沈忆的泪水，“不怪你。”

　　风将沈忆的悲伤送到褚桓桥耳边，他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沈忆好，拦住沈忆也是为沈忆好，可他从未理解沈忆的痛苦，小十的死亡只有沈忆在意。

　　沈忆任泪水流下，坚定道：“我今日没有杀他不代表我以后不会。”

　　褚桓桥早该知道沈忆是一个不达目的不死心的人，可按律法来说魏宏毫无错处，难道要用见不得的手段杀了魏宏，要是这样的话，自己还没杀过人，替沈忆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我帮你。”

　　“人命关天，你也帮？”沈忆问。

　　她的话里不参杂任何感情，脑子里却思索着褚桓桥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要不然为何对自己如此殷切。

　　“我不是沈匡的女儿。”沈忆说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秘密，同时也排除了褚桓桥能从自己身上获得的最大好处，“所以你为何帮我？”

　　“因为是你。”

　　褚桓桥知道的远比沈忆认为的要多，他知道沈忆设计蒋乐为奴，沈忆去过廷尉府后蒋乐就死了，沈忆对奴隶感同身受的关心也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不可能的答案，沈忆曾为蒋乐的奴隶。

　　一个连人权都没有奴隶竟然杀了权贵，褚桓桥想不到，就像没有人想到蚍蜉也能撼大树一样。

　　自从知道这些事后，褚桓桥看到奴隶就会想沈忆以前是怎么生活的，会心疼她过的不好，会钦佩她的坚韧，会想更加亲近她。

　　沈忆不理解褚桓桥的回答，也没有信任他到将自己一切告诉，最后只能将他的回答抛之脑后。

　　小十的死亡让沈忆想明白了这几天一直想不通的事情，为什么看到蒋乐死自己不高兴，因为她从蒋乐的死亡中看到了所有奴隶的处境，蒋乐不是蒋乐，而是奴隶，奴隶的死亡就是如此轻而易举。

　　按伦理道德来说，她复仇蒋乐没有错，按律法来说，蒋乐杀奴隶也没有错，那到底是谁错了？

　　是规则错了。

　　规则即律法，律法从未赋予奴隶人权，这就是造成奴隶处境的根本原因。律法不改，就算杀无数个蒋乐奴隶的处境也不会改变。

　　沈忆开始或许只想向蒋乐复仇，但看见了其他奴隶后，她想做的不只这些，如果奴隶死亡次次都要复仇，今日杀了蒋乐，明日杀了魏宏，何日是个头啊，不如从根源解决问题。

　　这一刻，她知道了接下来的路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