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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王府·暗流 青词在偏院 ...

  •   青词在偏院住下的第三天,侧妃王氏来了。

      偏院在王府的东南角,是个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青词搬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甚至连书架上都被塞满了书。

      她第一天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东西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一个新来的幕僚该有的待遇。这院子里的一切都太周全了,周全到像是有人提前打探过她的喜好——书架上摆的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兵书战策、地理志、地方县志。放书的人知道她需要什么。

      这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她。从她进王府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盯着她。

      青词没有声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天一早,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有的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有的踩在泥土上声音沉闷。来人不少。

      小七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手里的竹竿差点没拿稳。

      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带着七八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走进了院子。那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极美——柳叶眉,丹凤眼,肤白如雪,唇红齿白,一颦一笑间有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情。可那双丹凤眼里的光不是温柔的,而是冷的,像冬天的太阳,看着亮,照在身上没有温度。

      她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褙子,绣着金线牡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狐毛,走起路来环佩叮当,香气袭人。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个个低着头,脚步轻盈,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青词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来人,心里已经有了数。

      侧妃王氏,户部侍郎王琏的嫡女,太后王氏的侄女。三年前嫁给萧衍做侧妃,表面上是太后赐婚,实际上就是太后安插在萧衍身边的一颗棋子。这些年她在王府里经营了不少自己的人,手伸得很长,连萧衍身边的几个小厮都有她的人。

      萧衍知道,但装作不知道。不是不想动,是时机未到。太后的人,不能随便动。

      王氏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青词身上。那双丹凤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发丝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发丝。那目光不是审视,是掂量——像一个买家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钱,用不用得上。

      “这位就是青词先生吧?”王氏笑了,笑得恰到好处——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弯起的程度不深不浅,一看就是对着镜子练过的。

      青词拱手:“草民青词,见过王妃。”

      “先生不必多礼。”王氏的声音软绵绵的,像裹了一层蜜,“本宫早就听说先生大才,王爷对你甚是器重。今日得见,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丫鬟。丫鬟立刻端上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每一样都是好东西。那方端砚石质温润,上面还带着天然的青花纹理,市面上至少值两百两银子。

      “本宫特备薄礼,还望先生笑纳。”王氏笑盈盈地说。

      青词看了一眼那套文房四宝,又看了一眼王氏。

      收,还是不收?

      收了,就欠她一个人情。不收,就是不给面子。这不是送礼,是下套。无论她怎么选,都会留下把柄。所以她选了第三条路——不收,也不拒绝。

      “王妃如此厚爱,青词受之有愧。”她从托盘上拿起那方端砚,在手里端详了片刻,赞道,“好砚。青石带青花,质地温润如玉,这是端溪老坑的料子,如今市面上已经很难见到了。王妃真是好眼力。”

      她夸了半天,然后放下砚台,拱手道:“只是青词一介寒士,用不起这么好的东西。不如王妃先替青词保管,等青词日后立了功,再来讨要?”

      王氏的笑容微微一僵。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可青词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回答高明。不收,但不说“不”,而是说“先存着”。既给了王氏面子,又不欠她人情。等日后立了功再要,那就是应得的,不是赏赐。

      “先生真是会说话。”王氏笑了笑,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她的目光落在小七身上,“对了,本宫听闻先生独身一人,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

      小七本来站在青词身后,缩着脖子装隐形人。听见王氏点到自己,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圆的、白里透红的脸。她今年二十一岁,长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像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圆眼睛,翘鼻子,嘴唇嘟嘟的,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乖巧,一说话就露馅。

      “我就是我家先生的丫头!”小七挺起胸脯,声音脆生生的。

      王氏打量了她一眼:“哦?倒是个伶俐的。叫什么名字?”

      “叫——”小七差点说出“小七”,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叫小七。”

      “小七?”王氏微微扬眉,“没有大名?”

      “没有。先生说了,名字只是个记号,叫什么都行。”

      王氏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欣赏,是怜悯。一个连大名都没有的丫头,能有什么威胁?她的目光从小七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青词身上,像是一个猎人已经确认了猎物没有反抗能力,开始放松警惕。

      “先生住得还习惯吗?”王氏问,“这偏院虽然僻静,可到底离正院远了些。若是先生不嫌弃,本宫让人在正院旁边收拾一间院子出来——”

      “多谢王妃好意。”青词打断了她,“青词喜欢清静。这院子很好,不必麻烦了。”

      王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又站了一会儿,和青词寒暄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带着人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查到了吗?”她低声问身边的丫鬟。

      丫鬟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回王妃,她那个包袱一直不离身,奴婢还没找到机会。”

      “不急。她刚来,警惕性高。过两天再说。”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青词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七凑过来,小声说:“先生,那个王妃一看就不是好人。”

      青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看出来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小七说,“娘说过,笑的时候眼睛不笑的人,不能信。”

      青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她一定会来找我的麻烦。而且,很快就会来。”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青词转身走回屋里,“等着。她会替我‘证明’我不是好人——正好,我需要她帮我铺路。”

      当天夜里,青词正在灯下看书,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轻微的响动。

      不是风。风吹石榴树的声音是沙沙的,均匀的,有节奏的。这个声音不一样——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可又不是猫。猫走路的时候爪子有肉垫,不会发出那么硬的声响。

      是人。

      她放下书,吹灭了蜡烛。

      屋子里暗了下来,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外面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是窗户被撬开的声音。不是她的窗户,是厢房。小七住在那里。

      青词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从厢房那边移动到了正房这边。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青词的耳朵在鬼谷练了七年,能听见雪花落在竹叶上的声音,这点动静瞒不过她。

      脚步声在正房的窗户外面停了。

      窗纸被什么东西捅破了一个小洞,一根细细的竹管伸了进来。青词看见那根竹管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从竹管里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无味,无声,在黑暗中慢慢扩散开来。

      迷烟。

      她没有捂鼻子,也没有屏住呼吸。那根竹管伸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把一枚药丸含在了舌下。鬼谷子配的药,专门对付迷烟、瘴气、毒雾,含在舌下可保一个时辰无虞。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做出被迷晕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翻了进来。个子不高,身形瘦小,动作很轻,一看就是做惯了这种事的。那人在黑暗中摸到青词的包袱,解开,翻找。

      包袱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袋银两,一把折扇,还有一本薄薄的书。那人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翻看,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去,动作又快又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翻完了。

      他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包袱里没有密信,没有账册,没有任何能指认青词身份的东西。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那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了包袱最底层。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那人把信塞好,又把包袱恢复成原样,然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青词睁开眼睛。

      她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人之后,才站起来走到包袱前。

      她打开包袱,拿出那封信。

      信封上的火漆还没干透,印章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是一个“王”字。她抽出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青词先生台鉴:边关之事,已按先生吩咐安排妥当。待时机成熟,将军自会响应。望先生早日促成大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可这几行字的意思很清楚——青词在暗中和边关将领勾结,图谋不轨。

      青词看完信,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是栽赃,这是自投罗网。王氏太急了,急到连伪造的信都写得这么粗糙。这封信漏洞百出,只要稍微一查就能查出是假的。可王氏不在乎真假,她在乎的是——萧衍会怎么想。一个来历不明的谋士,被人发现和边关将领有书信往来,就算信是假的,萧衍心里也会留下一根刺。

      这才是王氏的目的。不是要置她于死地,是要让萧衍对她起疑。

      可王氏不知道的是——青词等的就是这封信。

      她重新把信折好,放回包袱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封信。

      这封信是真的。是她早就准备好的,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模仿了边关某位将军的笔迹和口吻,写得天衣无缝。信的内容是——“某愿归顺靖安王,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真的信和假的那封,用的是同一种纸,同一种墨,甚至连折痕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她把真的信和假的那封放在一起,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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