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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面试·三问 青词等了两 ...

  •   青词等了两天。

      第三天一早,客栈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店小二,不是顾长安,而是一个老太监。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袍子,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他站在门口,微微垂着眼,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像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不仔细看甚至注意不到。

      老太监看了一眼青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垂下眼,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青词先生?王爷有请。”

      就这几个字。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句“请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好像笃定青词一定会跟上来。

      青词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小七想跟着,被老太监不动声色地拦住了。他连看都没看小七一眼,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用半个后背挡在了她面前。那个姿态不像是拒绝,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告知——这个人不能去。

      青词朝小七微微点了点头,小七退了回去。

      老太监在前面带路,走的不是大街,而是小巷。七拐八拐,穿过了好几条胡同,又经过一道不起眼的侧门,进了靖安王府。青词一路默数着转弯的次数和步数,把每一条路都记在了脑子里。

      靖安王府比她想象的要大,也比她想象的更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压着呼吸的安静——廊下站着的侍卫个个腰悬长刀,目光如炬,却不发出一丝声响;来回走动的仆从脚步轻快,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偶尔有将领模样的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老太监,自动让到一旁,低着头过去。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王府。这是一座军营,一座穿上王府外衣的军营。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萧衍治军的那一套,用在了整座王府里。

      老太监带着她穿过三道仪门,绕过一面巨大的影壁,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字——议事厅。

      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是武将的字,不是文人的字。不讲究笔锋婉转,只讲究力道和气势。

      老太监轻轻叩了叩门,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进。”

      门开了。

      青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议事厅很大,比她在外面想象的还要大。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黄花梨长桌,桌上铺着一幅羊皮地图,标注着大梁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地图四角用青铜镇纸压着,镇纸铸成虎形,虎目圆睁,栩栩如生。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人。

      左边第一个是武将,铁甲未卸,腰悬长刀,虎背熊腰,脸膛黝黑,一双眼睛像是刀削出来的,又冷又硬。青词认出他是赵铁衣,萧衍的心腹将领,统领王府亲兵。他看了青词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块石头。

      右边第一个是文士,四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面容清瘦,眼神精明。青词知道他是周远,萧衍的首席幕僚。他的目光比赵铁衣复杂得多——审视、警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其余几人也都是萧衍核心圈子里的人,青词在来京城之前就记住了他们的名字、相貌、履历和软肋。此刻她一一对上了号,面上却不动声色,像是一个初次进王府、被这阵势吓住了的普通书生。

      她在末席坐下。

      没有人跟她说话。赵铁衣喝茶,周远看地图,其他人各自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弓弦被慢慢拉紧,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手。

      青词不着急。她安静地坐着,呼吸平稳,表情淡然,像一株被种在角落里的竹子。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但不是那种故意跺脚的沉重,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久经沙场之人的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青石板上有一种金石相击的感觉。

      门被推开。

      靖安王萧衍走了进来。

      青词终于见到了这个人。

      七年来,她在脑海里无数次勾勒过这张脸。根据她打听到的消息,根据别人对他的描述,根据他的用兵风格和行事手段,她试着想象过他的样子。可当她真正看到他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所有想象都不够。

      萧衍今年二十八岁。

      他很高,身量在一众武将中也是最出众的那一个。宽肩窄腰长腿,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长刀。他穿着一件墨色的便服,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他的皮肤被北境的风沙和日晒打磨成了小麦色,左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像是被箭矢擦过的痕迹。

      可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是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单看五官,这是一个极为英俊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是京城里少有的好看。可那股气质压过了英俊——常年征战和朝堂博弈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知道它很锋利,你知道它能杀人,可你猜不到它什么时候会出鞘。

      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睛。太沉了,沉得像潭死水,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那里面有战场的血腥,有朝堂的阴谋,有对人性的透彻理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萧衍扫了一眼议事厅里的人。

      目光从赵铁衣身上掠过,从周远身上掠过,从其他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青词身上,停住了。

      只是一瞬间。可那一瞬间,青词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不是审问,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全方位的、从外到内的审视。像是被放在砧板上的肉,屠夫在琢磨从哪里下刀。

      他走到主位,坐下。

      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好像这个议事厅、这张椅子、这满屋子的人,都是他随时可以丢掉的旧衣服。

      “青词?”他开口了。

      声音比青词想象的要低,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不是故意压低的,是他的嗓子天生就是这样。

      “草民青词,见过王爷。”青词站起来,拱手行礼。

      行礼的动作是她在鬼谷练了无数遍的。角度不偏不倚,姿态不卑不亢,既不会显得谄媚,也不会显得傲慢。她甚至算好了距离——离萧衍大约三步半,不远不近,既不会让萧衍觉得她在刻意靠近,也不会让他觉得她在刻意疏远。

      萧衍没有让她免礼。

      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像一把钝刀,不快,但一直在割。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周远端起茶杯又放下,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赵铁衣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刀柄,这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本王不喜欢废话。”萧衍终于开口了,靠进椅背里,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开门见山。第一问——如何看待当今局势?”

      来了。

      青词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试探,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疲倦。不是身体的疲倦,是心的疲倦。这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听了太多奉承话,见了太多聪明人,已经很难再对任何事物产生兴趣。

      她要做的就是让他产生兴趣。

      “宦官当道是表,藩镇割据是里,皇权旁落是本。”青词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沉默的空气里,“表症易治,里症需时,本症——王爷敢听吗?”

      萧衍叩击扶手的手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叩。

      “说。”

      “本症是太后。”青词说出了这个词,直视着萧衍的眼睛,“王爷若不除太后,大梁必亡。”

      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周远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赵铁衣的手按在刀柄上不动了,其他人的表情各异——有人震惊,有人愤怒,有人紧张,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放肆!”周远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胡子都在抖,“太后乃当朝国母,王爷的生母,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竟敢口出狂言!”

      青词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萧衍身上。

      萧衍也没有看周远。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周远的话音戛然而止,坐了回去,脸色铁青。

      “继续。”萧衍说。

      青词微微颔首。

      “宦官当道是表。大太监刘瑾把持内廷,皇帝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朝臣想见皇上,要先给刘瑾递银子。这是表——看得见摸得着,所有人都知道,可所有人都没办法。”

      “藩镇割据是里。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不听朝廷调遣。朝廷能调动的兵马,不足天下的三成。这是里——藏在皮肤下面,平时不觉得疼,等疼起来,就已经烂到骨头里了。”

      “皇权旁落是本。皇上不上朝,不理政,政事皆决于太后。太后垂帘听政,朝堂上的每一个官都是太后的人。天下是萧家的天下,可做主的,已经不是萧家的人了。”

      她说完,垂下手,安静地站在那里。

      议事厅里没有人说话。

      萧衍看着她,她也看着萧衍。

      对视的时间不长,大约两三个呼吸。可在那两三个呼吸里,青词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底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没有退路。一步错,就是粉身碎骨。

      萧衍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点光,不相信那是真的,可又不舍得移开目光。

      “第二问。”他没有评价她的回答,直接进入下一个问题,“如何破局?”

      “先安内,后攘外。”青词说,“安内者,夺民心、收兵权、控朝堂。攘外者,北伐立威、南抚安民。”

      “怎么夺民心?”

      “开仓放粮,减免赋税,平反冤案。”

      “怎么收兵权?”

      “拉拢边关将领,分化藩镇,收编降卒。”

      “怎么控朝堂?”

      “渗透六部,控制言路,离间太后党羽。”

      六句话,每句话都像一把刀,直接捅在朝堂的要害上。每捅一刀,议事厅里就多一分沉默。等她说完,整个厅堂里已经安静得像一座坟。

      萧衍站了起来。

      他从书案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青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战鼓。

      他在青词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青词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混合着墨汁的气息。她也闻到了另一种味道——铁锈味,很淡,像是什么东西曾经被血浸透,洗了很多遍还是洗不掉。是铠甲的味道,是刀剑的味道,是战场上的味道。

      萧衍比她高出一个头。他微微低着头,俯视着她。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更沉,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第三问。”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青词能听见,旁边的周远和赵铁衣都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天下英雄那么多,你为什么选本王?”

      青词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眸,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王爷有帝王之相,但缺一物。”

      “何物?”

      “人心。”

      萧衍的眼睛微微眯起。

      “王爷镇得住武将,降得住官吏,手里有天下最强的铁骑,身上有皇家最纯的血脉。可王爷没有人心——天下百姓不认您,朝堂群臣不附您,就连您麾下的将士,追随您也是为了军饷,不是为了大义。”

      她的声音平缓而有力,不急不躁,像溪水从山间流过。

      “你们萧家失了民心。沈家案就是民心尽失的开始。”

      沈家案。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青词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萧衍的脸。

      她要看清他的反应。

      她看到了。

      不是心虚,不是闪躲,不是被戳中要害的恼羞成怒。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没有想到、也从来没有在任何资料上看到过的东西。

      痛苦。

      那痛苦藏得很深,藏在眼睛的最深处。如果不是她离他这么近,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着他,她根本不会发现。那痛苦像一条蛰伏在深水里的鱼,平时看不见,可偶尔会浮上来,在眼睛的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迅速沉下去。

      萧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沈家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插了七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你知道沈家案?”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沈家案?”青词说,“沈太傅被满门抄斩,罪名是勾结藩镇、意图谋反。可所有人都知道,沈太傅是被冤枉的。”

      “所有人都知道?”萧衍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既然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话?”

      “因为站出来的代价是死。”青词的声音也很低,“沈家就是例子。”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沈太傅是我启蒙恩师。”萧衍忽然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青词听出了平静底下的暗涌。像海面上的浪平了,可海面下的洋流从来没有停过。

      “我八岁那年,父亲送我去沈府读书。沈太傅教我背《治世策》,我背不出来,他罚我抄了三十遍。我的手抄肿了,回去跟父亲告状,说沈太傅太严了。父亲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

      “严师才能出高徒。你以后要治天下的人,连一篇文章都背不好,拿什么治天下?”

      萧衍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我欠沈太傅一条命。”

      青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死死地压住自己的表情,不让任何情绪浮到脸上。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他记得父亲教他背书,记得父亲罚他抄文章,记得父亲说过的话。他没有忘,他一直没有忘。

      “王爷打算怎么还?”青词问。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块石头下面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萧衍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停了很久。那目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你今天问了很多问题。”萧衍忽然说,语气微微变了,不再是那种审问式的冷厉,而是一种带着试探的温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第一次见本王,就问本王怎么还沈太傅的命。你不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吗?”

      青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在悬崖边上,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可她不能退,退了就前功尽弃。

      “草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王爷是太后的人,还是大梁的人。”

      萧衍没有说话。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萧衍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一闪而过,而是留在了脸上,慢慢地扩展开来。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可那种笑意是从眼睛里面透出来的。

      “你胆子很大。”他说。

      “胆子不大,不敢来见王爷。”

      “你就不怕本王杀了你?”

      “王爷不会。”

      “为什么?”

      “因为王爷缺一个能替您说真话的人。”青词一字一顿地说,“杀了我,就没人替您说真话了。”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很厚,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粗犷。

      “本王留你了。”他说。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了下来,拿起墨锭继续磨墨,头也不抬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的幕僚。月俸五十两,住偏院,出入王府不用通报。”

      “多谢王爷。”青词拱手。

      “别急着谢。”萧衍放下墨锭,抬起头来,目光又恢复了那种刀锋般的锐利,“本王留你,不代表信你。你最好别让本王失望。”

      “草民明白。”

      “去吧。安顿好了,明天来议事厅。本王要伐北狄,你给本王出个方略。”

      青词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萧衍的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

      “鬼谷子的弟子,别给你师父丢人。”

      青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草民不会。”

      她推开议事厅的门,走了出去。

      廊下的风吹在脸上,她才意识到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不敢回头,因为她怕萧衍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不该有的东西。

      仇恨,算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那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才会有的战栗。

      可她不知道的是——

      议事厅里,萧衍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去查。”他说。

      老太监无声地从角落里走出来,垂手站在一旁。

      “查她的底细。从头发丝查到脚后跟。尤其是——她为什么对沈家案那么清楚。”

      老太监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

      萧衍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手里转着那只茶碗。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暗蓝。

      他想起青词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不是年轻书生该有的深法,是一个背负着什么、藏着什么、忍着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不熟悉的东西,可那种不熟悉里,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似曾相识。

      像一个人。

      像他见过的某个人。

      可他想不起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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