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春山未可望 新婚 ...
-
大婚那天下雨了。
这雨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京城都洗一遍。
晏栖云坐在花轿里,听着雨点砸在轿顶上的声音。
她穿着嫁衣,盖着盖头,手里被塞了一个苹果。轿子一晃一晃的,她好几次想把苹果吃了,想想又忍住了。
花轿从将军府到承恩侯府,走了大半个时辰。晏栖云在轿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拜堂、敬茶、入洞房、应付宾客。
她觉得自己应付得来。
花轿在侯府门前落下,鞭炮声震天响,夹杂着宾客的哄笑声。
晏栖云被人搀着下了轿,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嫁衣的下摆立刻洇湿了一片。
她听见有人在旁边小声说“新娘子来了”,也听见有人在嘀咕“也不知道这桩婚事能撑多久”。
她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红盖头挡住了所有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一小片地和一个引路喜娘的红裙子。
拜堂的时候,她终于和邬珩站到了一起。
隔着盖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穿着大红喜服的身影。比她想象的要高,站得也比她想象的要直。
她以为一个病秧子拜堂的时候也得让人扶着,但邬珩站得稳稳当当的,甚至比她见过的许多武将都稳。
“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弯腰。
“二拜高堂。”
邬珩的父母都不在了,高堂位上坐的是他族中的一位长辈。晏栖云的母亲早逝,父亲驻守边关没能回来,她的高堂位上摆了一把空椅子。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站定,同时弯下腰去。晏栖云的额头差点撞上邬珩的,她往后缩了缩,听见邬珩极轻地笑了一声。
“送入洞房。”
宾客们哄笑着簇拥着新人往后院走。晏栖云被喜娘引着进了新房,在床边坐下。她听见喜娘说了几句吉祥话,又听见有人往床上撒花生桂圆,噼里啪啦的,有一颗砸在她手背上,有点疼。
“侯爷,您该掀盖头了。”喜娘笑着说。
晏栖云听见脚步声走近。
一只拿着秤杆的手从盖头下方伸进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秤杆挑起了盖头。
红绸滑落的那一瞬,晏栖云终于看清了邬珩的脸。
很白,是那种天生冷白的肤色。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嘴唇颜色偏淡,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清淡的,克制的,不染尘埃的。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
晏栖云看着他,他也看着晏栖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晏栖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长得还挺好看。
随即她就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
“新郎官掀了盖头,该喝合卺酒了。”喜娘递过来两杯酒。
邬珩接了一杯,晏栖云接了另一杯。两人的手臂交错着绕过对方,仰头一饮而尽。酒是甜的,应是掺了蜜,晏栖云觉得不够有劲,想着待会儿宴席上得找机会喝两杯烈的。
合卺酒喝完,喜娘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说是让新人歇一歇,等会儿再出去敬酒。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安静了。
红烛摇曳,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弹琵琶。
晏栖云和邬珩就那样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晏栖云憋不住了。
“那个。”她说,“虽说我们已拜完堂,但我仍有几个条件。”
邬珩看了她一眼,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倒茶的动作很慢,很稳,水线细细的,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说吧。”他说。
“第一,你的房间我不进,我的事你少管。”
“可以。”
“第二,在外人面前配合演戏,私下井水不犯河水。”
“成交。”
“第三。”晏栖云顿了一下,“若有朝一日你想和离,我绝不为难。”
邬珩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着她,烛光映在那双眼睛里,像是碎了一池的星光。晏栖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好。”他说,“本侯也是这个意思。”
晏栖云松了口气。
她站起来,开始卸头上的凤冠。那玩意儿太重了,压得她脖子疼。她拆了半天没拆下来,急得额角冒汗,最后差点想把冠上的珠子揪下来。
一只手伸过来,替她解开了凤冠的暗扣。
邬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指灵活地拨弄了几下,凤冠就松了。他把它取下来,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多谢。”晏栖云说,语气不太情愿。
“不客气。”邬珩的语气也不咸不淡的。
晏栖云又开始卸身上的配饰。玉佩、香囊、禁步,一样一样地摘下来,拍在桌上。
她做这些事的动作豪迈得很,跟卸盔甲差不多,叮叮当当响了一通。
邬珩坐在旁边看着,也没说话。
等晏栖云把能拆的都拆完了,她看了一眼那张铺满了花生桂圆的床,又看了一眼邬珩。
“你睡地上去。”她说。
邬珩挑了挑眉。
“晏将军。”他说,“本侯体弱多病,受不得风寒。你让我睡地上?”
“那怎么办?”晏栖云瞪他。
“这是本侯的房。”邬珩慢悠悠地说,“本侯自然要睡床。”
“你!”
“或者。”邬珩往床内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一起睡也行。本侯不介意。”
晏栖云的耳朵“腾”地红了。
她瞪着邬珩,邬珩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介意。”晏栖云咬牙。
“那你自己想办法。”邬珩说完,脱了外袍,真的躺下了。
晏栖云站在原地,气得牙痒痒。她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地上铺的石板。
最后,她把被子从床上扯下来,铺在地上,躺了上去。
邬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地上凉。”他说。
“不用你管。”
“本侯只是提醒你,病了别找本侯。”
“我身体好得很,不像某些人。”
邬珩没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烛火燃烧的声音。
晏栖云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边关的风沙,想起将士们的脸,想起父亲苍老的身影,想起那道圣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手臂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睡着了,忽然感觉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烛光看见邬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将他自己那床被子盖在了她身上。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晏栖云没动,假装还在睡。
邬珩蹲下来,看了她一眼。很近,近到晏栖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温热的。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了,她没听清。
邬珩站起来,回到床上躺下。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了。
晏栖云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床帐。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他说的是什么。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丫鬟进来伺候的时候,发现被子在地上,枕头在门口,晏栖云睡在床东头,邬珩睡在床西头,中间隔了能再躺两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衣衫整齐,连头发都没怎么乱。
丫鬟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栖云先醒了,看了一眼邬珩,又看了一眼丫鬟,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他夜里咳嗽,怕传染我,分开睡的。”
丫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心想侯爷真贴心。
邬珩这时候也醒了,听见晏栖云的话,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他说,“本侯怕传染给夫人。”
他叫“夫人”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
晏栖云被他这声“夫人”叫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又开始发烫。她瞪了邬珩一眼,邬珩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
丫鬟在旁边看着,心想:侯爷和夫人的感情可真好。
早膳摆在花厅里。
晏栖云换了一身常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跟在军营里没什么两样。邬珩也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手里捧着一碗药慢慢地喝。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
晏栖云吃饭很快,碗里的粥三两口就喝完了。邬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数米粒。
“吃完了?”邬珩问。
“嗯。”
“你今天有事?”
“去军营。”晏栖云说,“半个月没去了,手痒。”
邬珩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
“今日是婚后第二天。”他说。
“所以呢?”
“按规矩,你该在家里待着。”
“我不守那些规矩。”晏栖云站起来,“你要是不舒服,就歇着。晚上我会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又大又快,转眼就没影了。
邬珩坐在花厅里,端着那碗没喝完的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旁边的小厮小心翼翼地说:“侯爷,夫人她……”
“由她去吧。”邬珩把药碗放下,声音淡淡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院子里,晏栖云的背影刚好消失在照壁后面,走得干脆利落,头都没回。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
邬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旁边的小厮看见了这个笑,这一回他没有揉眼睛。因为他看得很清楚,他家侯爷确实在笑。
而且笑得很好看。
小厮心里嘀咕:侯爷该不会是被气傻了吧?
邬珩转过身,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回去,又变成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去书房。”他说。
“侯爷,您今日告了假,不用……”
“我说去书房。”
小厮不敢再多嘴,赶紧跟了上去。
路过院子里那棵被雨打歪了的海棠时,邬珩停下脚步,看了它一眼。
“把这棵树扶正。”他说。
“是。”
他迈步走了。
身后的小厮总觉得,侯爷今天的心情,似乎比往常要好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_
晏栖云骑在马背上往军营去的路上,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心想必定是邬珩那个病秧子把病气过给她了。
又想,这人昨晚到底说了什么来着?
想了半天,依旧没想起来。
算了,不想了。
她策马扬鞭,往军营的方向飞驰而去。
晨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还是外面的空气好闻,不像侯府,到处都是药味。
她想起邬珩那张冷淡的脸,想起他端着药碗的样子,想起他蹲下来给她盖被子的那只手。
她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
到了军营,副将看见她,似乎十分吃惊。
“将、将军?您不是昨日新婚……”
“新婚怎么了?”晏栖云翻身下马,“新婚就不能练兵了?”
副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晏栖云那张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脸,又看了看她手里已经握紧的长枪,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今天的校场,比平时更热闹了几分。
晏栖云摔了七个副将,砍烂了三个靶子,浑身上下出了一身透汗,终于觉得舒服多了。
她把枪往地上一插,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身边的副将揉着被摔疼的腰,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
“将军,”他小声说,“您成亲了。”
“是啊。”
“那您是不是应该……回府了?”
晏栖云看了看天色。已经过了午时,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闪闪的。
她沉默了片刻。
“再练一会儿。”她说。
副将叹了口气,认命地站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