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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窄窄一道天光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空气里浮着松节油和未干油画颜料的淡香,混着初夏空调外机的低鸣,安静得能听见笔尖蹭过画布的沙沙声。
江理的指尖沾着钴蓝的颜料,指腹被反复摩擦的笔杆磨得发疼。他正对着面前的画布,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画纸上是一片空荡的灰蓝,像蒙着一层雾的海。他画了改,改了又画,原本想画的浪尖,被他一遍遍地用刮刀刮掉,露出底下粗糙的亚麻画布纹理,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手机在画架旁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指导老师发来的消息。内容直白,没有多余的话:新人展作品定稿截止今日。无法提交合格作品,名额直接转给林舟。
江理视线落在屏幕上,眼神没有太大波动,只有指尖微微收紧。
林舟是半年前来到画室的新人。
天赋好,性格外向,敢画敢表达。色彩浓烈,构图大胆,很对老师和观者的胃口。进画室短短几个月,就盖过了画室里大部分老生的风头,包括一直默默画画的江理。
画室的资源、老师的关注、同学的夸赞,几乎都偏向林舟。所有人都默认,林舟才是适合参展、被看见的人。
江理低头看向自己的画布,心里没什么怨气,只觉得理所当然。
那和林舟没关系,江理见过的美好实在太少了。他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的眼里会有这么多的美好,色彩为什么会那么大胆,不怕会被破坏吗?
想着想着,江理的指尖猛地一抖,笔尖的颜料滴在画布上,在灰蓝的底色上晕开一个突兀的、深黑的点。
他慌慌张张地去拿刮刀,手却抖得厉害,刮刀的金属边缘刮过画布,发出刺耳的“刺啦”一声,反而把那道痕迹刮得更宽,颜料混着亚麻布的纤维,糊成一团难看的灰。
“对不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声说了一句,话出口才反应过来,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耳朵瞬间烧了起来。他攥着刮刀的手泛出青白,鼻尖有点发酸,却只能咬着下唇,把涌到眼眶的热意硬生生憋回去。他太习惯道歉了——画错一笔要道歉,颜料挤多了要道歉,甚至连别人不小心撞到他,他都要先红着脸说“没事”。
他像个怕给世界添麻烦的透明人,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窗外的蝉鸣聒噪起来,一声接一声,撞在画室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把脸埋进膝盖,能闻到袖口沾着的颜料味,还有松节油清冽的、带着点刺痛感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画不出。
不是画技不好,是他的画里,永远缺了点什么。像一张没有灵魂的纸,像一片没有风的海,像他自己——永远缩在角落,永远不敢站到光里,连画里的光,都不敢画得太亮。
他总觉得,自己就像画布上那道被刮掉的痕迹,是可以被轻易取代的。只要有更亮的、更鲜活的、更“强”的东西过来,他就会被挤开,被擦掉,连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同学发来的消息,带着漫不经心的语气:“听说了吗?这次新人展的备选名额,老师更看好那个新来林舟,那画的,可比你有灵气多了。”
江理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指尖的钴蓝颜料蹭在了屏幕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他不想回,但他必须要回。思来想去,还是发了句:对不起。
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幅被刮得坑坑洼洼的画。天光的银线刚好落在画布上,那道被刮出来的疤,在光里泛着细碎的、倔强的光。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一点钛白,在那道深黑的颜料点旁边,轻轻画了一道极细的、亮的线。
笔锋很轻,却很稳。
画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笔尖蹭过画布的沙沙声,和窗外的蝉鸣,一内一外,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对峙。
修修补补,江理还是决定放弃这幅画。
江理叹口气,看着窗外的夕阳。
这片夕阳,江理不知画了多少次了,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江理想起来,自己还有一副画,至今还在学校的展览馆上。
那副画,是最令他得意的。也是最令他感到痛苦的。
18岁生日那年,母亲逃了,给他留了二十万,没给父亲。
江理匆匆把母亲送到地铁站。
母亲前脚刚走,父亲后脚就来了。
上来就拽着江理衣领,面目狰狞到:你个□□崽子,把你妈放走干嘛啊?敢不听老子话了是吧。”也不顾江理脸面,一巴掌呼过去。身旁地铁站的人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江理,像是……一种,普度众生的怜悯。
江理不想要他人的怜悯,但他也不能否定。他,江理,确确实实是一个需要怜悯的人。
江理后面躲到母校的画室里。画下了一幅画,上面是一个漂亮的女士,沉溺在紫色花海里,微笑着张开双臂。他记得,母亲说过,她最喜欢紫色。
画完后,江理沉默良久。在画板背面用铅笔写上《愿你自由》赠:宋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