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作者: ...

  •   作者:之间
      那里多少年前就这样了,从村后小路出来,穿过大片树林,便能抄近路去海边。大海世世代代守在村东头,那是老天恩赐,谁也拿不去;可林子不是——听老辈人讲,它是祖辈一棵一棵栽种出来的。
      现在,一觉醒来,村里人发现树林还在那儿,却不能进去了。就像被无形之手偷走,从此再不属于他们。
      憋闷的三蛎子来到海边。大片潮水扯烂的海苔,烂泥似的糊在浅滩上。眼皮发沉,看不清那都是些什么,使劲眨了两下眼……一个浪头打来,又退回去,摔碎的海水荡出波纹,灰扑扑的,就像……就像蟒蛇身上花斑——费老大劲才琢磨出这么个比喻。腥气的海风,不知是从南边还是东边海面刮来,吹得脸发麻。过后又裹着湿气向西北方陆地刮去。要是往年……走进树林,风刮过来,杨树叶哗哗响,跟海水声混在一块儿,可好听啦。可现在……林子被圈住,进不去了……也就听不见那些声音。是脑梗后头一回来海边,不能穿树林,绕了很远路。地面高低不平,净是小石子儿,不小心会摔跤……绊着脚走,慢慢挪,像横着爬的螃蟹,总算来到这儿。嘿,身板恢复得还不赖!
      盯着泛浑海水,看许久。太阳穴那儿有根青筋突突跳,头晕得狠,脚底虚飘,如同踩棉花上,心里发慌,一屁股坐沙滩上。此时,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个主意。他咧嘴,笑了。可僵硬肌肉并不配合,在脸上堆出鬼子姜般难看样子。
      第一年的时候,去过林子的村里人回来对大伙说:“那里面正搞建设,有家外地资本介入,政府把林子划拨给个人,为防外人进入,用又高又密铁丝网把它圈住了。”那人讲完,为提醒大伙儿留意,又比比划划地强调:“那阵势就跟咱村罗锅老刘为防别人家猪祸害菜园,围起一道木栅栏一样。”
      听过这些,三蛎子没在意。要说,这事也不是与他没瓜葛。圈住的树林藏着从小到大能记着的所有事情。打记事起,就在那里面玩耍。还是调皮捣蛋小男孩那会儿,已撅屁股在大树底下湿泥里翻找蘑菇,还攥着根树枝,撵黑喜鹊乱跑,玩疯了,人累了,就四仰八叉躺在厚厚松针和落叶上,瞅枝叶缝隙飘过的云彩。
      后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就揣把弹弓、拎上粗布口袋到林子里打鸟,捉野鸡。有回,走近大树,把耳朵贴在老树皮上,听得树顶鸟窝里雏鸟啾啾声,立时流下眼泪,发誓永远不打鸟了,但饿肚子滋味让心变狠;最后逮着只野鸡,用线绳捆住它腿,塞进口袋,拎着往家跑时,又满心欢喜。上中学后,下午放学,还来不及放下书包,就钻进树林,帮家里搂草、拾柴火。手里握把缺齿竹耙划拉枯草,就像村里小媳妇拿牛角梳子梳头;地上的沙沙声,听着很舒畅。等夕阳把地上影子抻得老长,篓里的柴禾越堆越高,就弯着腰高兴地把它们全都背回家。
      到了第二年末尾,还是那个人对村里人说:“被圈起来的林子,看来往后要派大用场。”
      “啥大用场?”有人问。
      “听说弄好后专给上面来的人用。要盖别墅、挖人工湖、修小桥流水、还要建亭台楼阁,将来里面能钓鱼,能疗养,能健身,还能打高尔夫球。那架势是要把那儿打造成蓬莱仙境!”那个人越说越来劲,完了在裤腿上蹭去落手背上的唾沫。
      听过这些,三蛎子还是没走心。可那天当他坐在海边,把生活里的种种不如意,还有近年来发生的事情掰扯了一遍后,忽觉得在林子这件事上好像有个地方不对劲。
      仔细回想,自己从好变坏,实际有个过程。是长到十大几岁,懂男欢女爱后,才干出那件见不得人的事。是哪一年已记不清,反正是不到二十岁时候。有次趁林子没人,在大树下,第一次和村里郑寡妇有了苟且。记得清清楚楚,是她先勾引自己。那时自己长得还算标致:一头自来卷的波浪长发,一双放光有神的大眼睛,身板结实,臂膀有力……后来明白,这些都是小伙子身上吸引“过来人”的地方。
      那次,生怕被人撞见。后背靠树干上,脊梁骨硌得生疼,一边笨手笨脚动作,一边留心四周动静,紧张得心怦怦跳。就是在那以后,发生了他最不愿回想的事情。像鬼迷了心窍,先是小偷小摸,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发展成疯狂盗窃。为啥弄成这样?是眼红别人早早拿出彩礼娶回媳妇?还是眼气人家日子过得比自家红火?或是受了做人没德行的爹指使?谁也说不清。反正就像染上毒瘾,后来都娶了媳妇,还按捺不住偷盗的贪念。
      有一天,趁风高夜黑,从山墙小通风口钻进百货商店顶棚,纵身跳进去,偷走好几捆布料,还有红糖、糕点、饭锅、搪瓷脸盆和白瓷碗碟等一堆值钱东西。而且,偷了不止一次两次。
      在村里人印象中,树林里的工程断断续续搞了三四年。消停下来后,人们纷纷猜:大概里边的事情都偷偷地弄好了。但对其底细还是一无所知;也不知它究竟被整成啥样了。后来,是在里边混上领班的郑寡妇儿子,把内情漏出来。不过,这家伙嘴巴紧,没一下全倒出来,像羊拉粪蛋似的,他每次只挤出一星半点说给大伙。
      “看来里面确实不一般。孩子进去上班以后,精神面貌变化不小。”村里闲人,聚在村委会前唠嗑时,有时会这样议论。
      “是呀!上班后,那家伙像换了个人,再不像庄户人家孩子了,穿得体体面面,还打扮得溜光水滑。”有个爱嫉妒的人语带讽刺地说。
      他娘赶紧向那人解释,说这是因为林子里出出进进的净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所以才要求员工必须这样穿。说完,不忘抢白他一句:“哼!你想想,孩子整天陪着这些人,还能不从头到脚都收拾得利利落落?”
      郑寡妇扬眉吐气讲这话时,已是林子被圈起来第三个年头。那时,三蛎子和她俩人差不多二十年没来往,听见她在那儿唧唧,他默不做声,一句没搭茬。
      案发后,警察四处抓人。怀里揣几个窝头,一连数日躲林子里。白天钻进密不透风灌木丛,不敢出声;夜里裹条破麻袋片,听着猫头鹰怪叫浑身发抖。可终归是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警犬最终嗅着气味找到他。
      被抓后,人关进小黑屋。审讯时吊着打,起初咬牙硬挺,实在扛不住,只好招了。警察这才根据口供,从林子里起获赃物。
      那次判了他五年。大狱里面日子多难熬,也挺过来了!刚进去那会儿,日夜盼老婆探监,可那娘们硬是一次没来。出狱后也没见着她。后来听到闲话,才知道自己入狱后,不正经的公公——也就是自己亲爹勾搭上她……被村里婆娘们乱嚼舌根,她觉得丢不起那个人,就赶在丈夫出狱前,捡了几件不值钱旧衣服跑回外地娘家,从此不通音讯。
      放出来后,他灰头土脸。看人躲闪,见着警察,不由自主哆嗦。为保住脸面,就到处乱吹,说当初硬扛着没全招,所以家里还藏着好物件。听了,有人不辨是非,真把他当“好汉”,从此另眼相看。
      其实,郑寡妇那个儿子才是在村里受重视的人。这几年,从他那里不经意透出不少林子里的情况,几乎每一条都引得村里人啧啧咂舌。比如,有一次他说:“林子里有个大厅光屋顶吊灯就值大几十万,它一色儿都是天然水晶做的。”听后,村里人心里酸酸的——是啊,平头百姓哪见过那么贵重的灯!
      又有一次,是个数九隆冬的雪天。年轻人回村来看他娘,村口遇着几个冻得吸溜鼻子的老年人,他就告诉这些长辈:“林子里最近打出眼温泉井,以后里面的人在冰天雪地里,也能光着身子泡室外温泉了,而且一点儿冻不着。”
      林子里有温泉这事儿,村里好些人知道。可是这么多年,没人想过它还能派上这用场,听了以后大伙都稀罕得不行。不过,人们脸上虽露出羡慕表情,嘴上也顺着小伙子话去说,可是在心里暗骂:“大冬天在外边泡澡,真是吃饱了撑的!”
      三蛎子不掺和村里人的议论,不过林子里的事并非和他毫无关系。他不参与那些闲谈,是因为他觉得,无论那些人如何享受、生活如何讲究、活得如何高明,终究都和他不相干。
      其实,若是细说,他这辈子发生的每样事,还确实都与这片林子有关。他从里面得到了很多,但失去的也不少——大半生光阴都荒废于此,好些至亲,像太爷、太奶、爷爷、奶奶、母亲,还有一些兄弟姐妹,死后也埋在那里。逝去的亲人里,让他最伤心的是那个没有长成人的妹妹。那时重男轻女,生女孩儿的人家,常把女婴扔尿盆溺死。他家还算“好”,没那么做,但也没留下那条小生命。事后,还打发他去刨坑埋掉。抱着破布裹起来的妹妹,在林子里转啊转,最后在树林里那个小湖的向阳岸边,选了块儿干净空地狠心把她埋了。
      有了这层关系和这样伤心的记忆,那片树林在他心里犹如神明。偶尔,他还会像端详孩子似的,盯着它看很久——那刻,他眼里的深情让人感动。唉!可话说回来,活了大半辈子,至今他连个一儿半女也没有。
      出狱后,四处给人打零工。以前就是干农活养家的好手,即使不偷,日子过得应该也不比人差,可惜人生刚起步,路子就走歪了。这几年,凭狱里新学的手艺,倒是想正儿八经地过日子。怎奈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因为有前科,名声不大好,好活计他一件也捞不着,到手的净是些别人挑剩的苦活儿、累活儿。这样虽能填饱肚子,却挣不着钱,攒不下积蓄。
      前些年,一闲下来他就坐炕沿上朝后窗望——是望那片林子。坐在家里本来看不见树林,但因为知道它好端端地就在那儿,心里面踏实,也就算看着了。可现在……不行了,林子虽然没挪地方,却进不去了。进不去……当然就……就不,不属于他们了。说来奇怪,好像就是在不让进林子以后,他才得的脑梗。打那之后,虽然还是坐在家里炕头上,心里却“看”不着那片林子了——就像活着的人再也见不着死去的人那样。
      树林从心里消失后,发生在里面的好些事,也像被大风刮跑,差不多快忘光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害怕忘掉一些事,就越记不住那些事;而且对那些想不起来的事,人们更想把它们从遗忘之海中打捞上来,这就像和人赌气似的。而且,世上的人,不管多么卑微,都有自己的牵挂。三蛎子就是如此,这些年,随着岁数一年比一年大,在心里他越来越牵挂起埋到林子里的亲人了。
      因为想念亲人,他总去海边。起初以为,看看闹腾的海浪,听听熟悉的潮声,能缓解一下思念,就像母亲的怀抱能让婴儿安静下来那样。他生病以后,到海边很费力,可还是隔三差五坚持去那儿。只是看到那些海浪,听见那些潮声,心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郁闷。更不妙的是,近来他自己能明显觉出,一个阴影似乎正在逼近,这让他感到恐惧,害怕不知哪一天,死神就会如黑夜降临一般悄悄找上门来。
      其实,他和村里人一样,打心眼里并不喜欢海。海动荡不安,只有土地——还有那片树林——才带来安稳。村里人评价一个地方好坏,标准和城里人不同:城里人只图享受,评价时是看它好玩不好玩;而他们看重的是它能不能提供生活来源。这么多年,他们的生活所需,既来自脚下土地,也取自不远处的那片树林。说到这儿,有人兴许会问:村子离大海那么近,为什么不是渔业村?为什么这村里的人都种粮食,种菜,还种树呢?对此,村里人自己也琢磨过。想来想去,他们认为这很可能和先人是明洪武年间由山东内陆迁来有关。祖辈原本以务农为主,迁到这里后,活法也没变,并一代又一代传到至今。
      其实,总结一下,他这辈子人活得就像地里种出来又摆到马路边去卖的青菜——稀烂贱!村里好多人瞧不起他。但也有人不那样,他们更看重他的手艺和肯下力气的优点。电工、瓦工与水暖工这些活,他样样精通。就拿水暖工这活儿来说,它不光是要有力气才行,还要会用巧劲。拧扳手力道要不大不小。碰上曲里拐弯难对付的地方,管子要接的严丝合缝,这样干出来的活儿才稳妥……正因他干活仔细,好多人才愿意真心帮他。郑寡妇就是那样,她让儿子想法给三蛎子在林子里谋个稳定工作,后来弄好了,托人给他说时,却被三蛎子满口推脱。他说,不习惯被拘束,再说,这些年一个人自由自在惯了……想到他蹲过大狱的经历,郑寡妇和其他人都觉得这话在情在理。这事就被搁置起来。
      有好长一段时间,三蛎子和村子里人都认为:林子是被人偷偷摸摸给糊弄走的。林子没了,村子就像被连根拔起的大树,缺失了根基。在最初那段日子,村子里男女老少都为此感到空落落的。后来多数人不再想这事,倒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认命了。认命是村子里好多人的习惯,俗话说习惯成自然,什么事一旦成了自然,就不好改变了。其实,这样也挺好,不认死理有什么不好呢?但是,还是有不少像他这样遇事想不开的人。栽种那片树林多不容易呀!里面的树是一颗一颗种下去,又一点点地长大;树林子要年复一年养护,每年都要走进树趟子剪枝,扫松针,清理杂草,还要及时整理出防火道……做这些事,村里人付出多少心血啊。虽说土地和林子在内的所有东西都是国家的,给谁和不给谁,要由国家说了算。可对那些亲手栽种林子,一年一年照看它们的人们来说,难道可以视而不见,完全忽略吗?是不是也应该考虑一下他们的感情并捎带脚顾及一下他们利益呢?然而,这些事没人去做,这就是三蛎子老感觉在树林这事上,上面做得不够周全的地方。
      当然,不再纠结此事的村民,也有自己的盘算。他们认为就算村里人栽种了那片树林,也确实为养护、管理它付出心血,但林子毕竟从一开始就属于国家。既然林子是国家的,最通情达理的做法,就是接受国家安排,即便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林子被圈起来不准进入——也应心甘情愿接受。
      三蛎子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到了最后,偏偏是后面主张在村里占据了上风。更让他气不过的是,由于在这件事儿上老也想不通,又爱与别人抬杠,有人就故意编排他,说这是因为他脑梗后脑子坏了,才一味认死理,谁都劝不动。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自己的事,自个儿还能不知道?”三蛎子生气时说。然后,在心里问:“林子是祖辈亲手栽种的,它明明是大家的,咋说没就没了;再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附近,好几代人,虽说不上是全部,至少也是一少半人的生路得靠这一大片林子。哪能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把它抢走呢?”
      就像树干上没长好的树瘤,这个心结一直在三蛎子心里,解不开。想不通这事,他就难受,这很伤身子。林子被圈起来后的第五年,也就在那场大火发生的两三个月之前,连已经不怎么跟他来往的郑寡妇,也看出了他身上潜伏的某种不祥征兆。
      可是他就是克制不住不良情绪。每天都琢磨这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然后生气,经常无缘无故发火……还在心里恶狠狠地发誓,想要把这事给翻过来,就像来一场大地震把土地翻个底朝天那样。在那些日子,整天他都这样毫无意义地折腾自己。
      如何能要回林子呢?他曾找人商量这事,但没人能给出顶事的建议……后来,他还和村里的罗锅老刘一块去了几次林子,结果在最外面那道大门就让保安拦下来,借口每次都是:“没正当理由,外人不得随意进入!”后来,对方看他俩总来,便派了个管事的出来讲道理。那人告诉他们,老板已买下这里,政府也把林子划拨过来,红头文件就在他们手里,土地使用手续也变更完毕,现在这里已规划为疗养区。随后便是严肃警告。对方倒没动粗,只是威胁他们以后别再无理取闹。威胁完,又用小恩小惠拉拢,许诺道:如果他们来只是想讹钱,不妨明说;虽然林子里的工程已完毕,但也并非不缺人手,给他俩在里面找个糊口的营生,每月开个两三千块钱,一点问题没有。这番话,反而让三蛎子和罗锅老刘感到十分尴尬。
      自此,对于要回林子这事,他心底开始发怵。其中,身体不好是首要原因——这是做事的本钱,一旦垮了,人立刻便没有了心气儿。所以,罗锅老刘打退堂鼓不久,三蛎子这边很快也没了动静。
      那年,郑寡妇托儿子的福,到林子里转了一圈。进去前,儿子反复叮嘱:“坐我车进去后,我半路放下你。你只管沿着靠围栏的那条路往前走,走累了,路边那些散放的木椅子、石凳子尽管坐。但你不要进凉亭、小木屋——就算敞着门也别进。更别擅自闯进厅堂、办公楼、健身房、游泳馆那些气派的建筑。最西边那个网球场和高尔夫球场也别进去。要是走到湖边累了,就在那里找地方坐下歇歇,赶在中午前,我会到那儿去接你们。”
      儿子说这番话时,她不住地点头,最后头都点晕了。
      照着儿子吩咐,她懵懵懂懂向前走,很快就看到那条河。过去她对小河很熟悉,现在却看着陌生了,原因是河岸用石头砌起来,变整齐。随后,她就来到当年的那块儿地方。虽然四周也改变不少,她羞红了脸还是认出那地儿,因为那棵老树还在……又走,便过了小河——是从汉白玉砌筑的小拱桥上过去的。再看那里,已是一片花团锦簇,一点儿也不像当初了。
      她边走边在心里对比:原来林子里可没多少人,现在里面人却不少。不过但凡见着的,不是花匠,就是推车运垃圾的清洁工,而那些传说中的大人物,却一个都没有看见。不过,她心里不糊涂,知道她呆的地方,人家肯定不会来;他们在的那些去处,她这样身份的人也进不去。“什么是庭院深深?什么又是三宫六院?”至此,她才有了体会。
      在她看来,里面的鸟儿还是和过去一样多。一路上她看着有画眉,有喜鹊,还有老远飞过来的海鸥……在她那天的印象中,里面的人都是干活的,很辛苦;唯独那些鸟儿,才是清闲自在、享清福的,就不免对天上的禽鸟生出了羡慕。
      儿子来接之前,她已走到湖边。看到这处地方,她才找回原来熟悉的地形地貌,仔细一看,发现自己已身处林子的边缘——从那儿往右边转过去,就是村里原来的坟地。
      看到了那片地方,方位感一下子就全回来了。那时,她就像被磁石吸引的指针,从头到脚整个人都转向那个方向,目光也如同电影慢镜头一般,从左至右扫过那片土地:最先看到的是罗锅老刘家的墓地,因为它们在最边上;接着,隔过几处坟地,就看见了三蛎子家的。最后,当她的目光停留在丈夫坟头的丘顶时——瞬间,眼泪扑簌簌地就掉下来。
      那些坟冢几年没培土,丘形塌陷,荒草萋萋,早与旁边荒地连成一片,看不大清楚了。
      她回到村里,泪眼婆娑地向人说起这事,听的人也随着她抹泪。人们对人间沧桑莫测,世道变动不居,都唏嘘不已。后来,她还专门托人向三蛎子委婉转达建议:冥阴节将至,即令现在无法进林子扫墓,也应在近处祭扫先人,以求取内心安宁,日子过得安稳。她这一次的话,三蛎子终于听进去了。
      寒衣节那天,他要去林子外边、离老人们坟地最近的地方烧纸。提着装黄烧纸、冥币和冥衣的袋子,他拖脚步拖沓地向那边走。路上,也不知咋了,只觉心里比往年更伤心。
      那段路也比以前更难走了。走过的地方,像一片撂荒的废地,由于没人清理,枯黄的稗草和蒲苇有一人高。他心想:这地方是得清理一下了——地上的松针和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要是还归村里管,早就弄得清清爽爽,并开出防火道了。那样走着时,也看不清脚下,结果草里的沟坎和土坷垃好几次险些绊倒他。三蛎子只得停下脚,又抬头望望前面,好辨认出大致的方位。
      那时已过午后。节气未到冬至,白昼不是最短的时候,天色却早早暗沉下来,许是阴天或是有雾霾的缘故吧。一路上,他总觉有一股冷风,正隔着围栏,从坟地那边阴惨惨地朝他身上扑。空中好像还影影绰绰地飘着些飞絮。“这季节哪有杨絮?也不该飘柳絮呀!”想着,他又继续往前走。
      一摞黄烧纸摊在地上,他将其弄松散后,才划了根火柴点着。看着火苗往上蹿,他小心用提前准备好的柳条把火拢住,然后开始往火堆里续冥币。
      纸钱一张一张投进去。那些大额纸钱先是一角被烧着,火光一闪,现出幽兰火舌;接着整张燃烧起来,蜷曲成灰后,就扭动跳跃着向上飘去。“它们真像是要飘到另一个世界去,把思念和温暖,捎递给阴间的亲人。”他默默地想。
      最后,他又把用红、黄、蓝、白、黑五色纸剪成的冥衣扔进火堆,看着它们慢慢燃尽。随后,他用附近泥土仔细埋住灰烬里的火星,这才起身拍去落衣服上的烟灰,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回村。
      林子里的大火是后半夜从西边坟地烧起来的。火势凶猛,一着起来,就映红大半个天空,根本无法扑灭。
      村里人闻讯都爬起来往那边跑,可赶到时,却被围栏死死挡住,根本进不去,只能眼睁睁站着,看大火将整片树林吞噬。
      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般骇人的场面。邪恶的大火像逞强的恶魔,在他们面前张牙舞爪,肆意狂啸。一棵棵大树在倒下前发出爆裂声,如同垂死巨人的哀鸣。里面的屋舍、厅堂和所有建筑也都燃烧起来,起初还强撑着骨架不倒,不久便像熔化的蜡像般,摇晃几下,轰然坍塌。
      然而,在熊熊火海中,却出现了最震撼、最让村民心碎又欣慰的一幕——林中的那条小河,竟提供了一条逃生之路。一群又一群的鸟儿,沿着河道开辟的防火走廊拼命逃生。它们从浓烟中窜出,经过村民头顶时发出凄厉的尖叫。村民们抬起头,目送着那些翅膀已被熏黑的鸟儿,一路顺着小河,冲向它的出海口,最终消失在辽阔而黑暗的海天之间。
      三蛎子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那晚观看火灾的村民行列中。作为那场大火的嫌疑对象之一,警察原本是要去调查他的。然而,当他们推开那个孤独男人栖身多年的小屋屋门时,发现他已躺在炕上,死去数日了。
      除了郑寡妇,似乎没有人为他的死真正难过。人们至多感到一些惋惜,觉得他这一生,终究是结束得太早,也太过寂寥了。
      唉,他这个人让人说什么好呢?好像一生都在赎罪——这就是他留给世人的全部印象。现在他死了,终于不必赎罪了。他的死还给警察办案省去很多麻烦,因为他们犯不上再去抓一个死人。看那样子,死时头晚他喝了不少酒。他就这样,赎清了自己年轻时的罪。
      ——2025.12.20—2026.01.16草成于石家庄、北戴河
      (个人原创作品,欢迎阅读转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