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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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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修者,宫仪楚极少有睡眠的时候。
前几日平息鬼新郎作祟的祸事,早已耗尽她大半心神,归来后也只休整了短短一日,便又急于突破境界,日夜不休地闭关苦修。
连轴转动,纵使修为到如此境地,也扛不住这般消耗,此刻她神思倦怠,心神耗空,连提剑也有心无力。
宫仪楚闭目凝神,内视灵府。
灵海较之从前只堪堪拓宽了微薄一圈,收效寥寥无几。
修行之道,最忌心浮气躁,急功近利。她此番强行透支肉身与神魂苦修,未遭到天道反噬,已然是万幸。
望着灵府内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成果,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稍稍松动。
宫仪楚长睫微垂,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陡然席卷而来,她不再强撑,循着倦意沉沉睡去。
只是这一觉,终究不得安稳。
昏沉的梦境里,天地扭曲碎裂,虚实难辨。
尘封已久的往事化作梦魇,丝丝缕缕缠绕住她的神魂,令她深陷其中,无从挣脱。
梦里天色沉沉,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珠砸落在地,溅起浑浊泥水。
风声呼啸,雨势滔天,将天地笼罩成一片苍茫混沌。
朦胧雨雾之中,一张稚嫩面庞骤然凑近,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那是年仅五岁的宫仪水,似玉面童子,偏偏一双漆黑瞳眸覆着万年不化的冰霜,是生来具有的漠然冷淡,不见半分孩童的纯粹天真。
下一瞬,宫仪楚只觉身躯骤然悬空,双脚脱离地面,周遭景象逐渐模糊褪色,窒息和剧痛之感猛地加之于身。
年幼的宫仪水五指细小,却爆发出不符孩童的恐怖力道,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颈。
冰凉的五指深陷皮肉,不断收紧,截断她所有呼吸。
宫仪楚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气息在一点点枯竭,濒死的绝望,时隔多年,再次重临。
她不甘心地挣扎着,可对方的力道坚如铁锁,无法撼动半分。
就在她意识恍惚,以为自己今日必将殒命于他手之际。
身前孩童冷漠的神色骤然剧变,那只禁锢她脖颈的手猛地松开。
力道突然散去,宫仪楚重重摔落在冰冷泥泞之中。浑浊的泥水浸透她的衣袍,黏在肌肤上,刺骨的寒意流至四肢百骸,冻得她浑身僵硬、瑟瑟发抖。
自那一日起,宫仪水那冰冷又暗藏杀机的双眼,成了缠绕她十二年的梦魇,是镌刻在神魂深处,挥之不去的阴霾。
宫仪楚自小便清楚知道,宫仪水一心想要置她于死地。
而她,也想将他挫骨扬灰。
这份相杀的执念,无关爱恨嗔痴,怨怼仇恨,只是源自身体最本能的渴望——渴望这副残缺的身躯,回归完整。
世人皆以为他们是血脉同源的双生兄妹,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她不是宫仪水的孪生妹妹,而是宫仪水心脏孕育的分身,分走了他的一半修为。
故而宫仪水要杀她,是为夺回遗失的心脏与本源之力,回归完整。
她想杀他,只为掠夺剩余的本源之力,得到他的全部力量。
这是与生俱来的诅咒,也是天道所降下的惩罚。
而她虽是依托宫仪水而生的部分,却有着独属于自己的意识,便不愿乖乖赴死。
可天道向来薄待于她。
宫仪水身为本源真身,对她有着无法逾越的压制。
纵使她拼尽全力,苦修精进,步步小心翼翼,至多也只能堪堪保全性命,难以在此博弈之中胜出。
宫仪楚悠悠转醒,从沉沉梦魇中脱身而起。
额间泌出细密冷汗,打湿了鬓边青丝与贴身衣物,贴在肌肤上,冷得难受。
巨大的空虚之感席卷而来,她心底深处潜藏的杀意被挑起,疯狂翻涌,叫嚣不止地蛊惑着她————去杀了宫仪水,夺取他全部的力量,挣脱这残缺的宿命。
她坐榻上,无力再维持端正的坐态,指尖微微颤抖,闭眼屏息,压制着体内的躁动。
待那股失控的杀意平复,心绪沉静,她才起身换了衣服,拾起一侧的佩剑,缓步踏出洞府。
双脚方踏出洞府门槛,一道寒芒便裹挟着杀机,迎面骤然袭来!
那剑意磅礴厚重,杀气铺天盖地,瞬间笼罩住宫仪楚,让她浑身经脉紧绷,方才平息的躁动再度滋生,蠢蠢欲动。
宫仪楚神色一凛,心神凝定,手腕翻转,长剑应声出鞘,她手臂一横,剑身精准挡住身前要刺向她要害的剑端。
“铮——!”
两剑剑端狠狠相撞,剑身交鸣的清越之声响彻周遭。两股强横剑气对冲炸开,涟漪向四周荡开。
波光潋滟的剑气之中,她抬眸,对上了宫仪水那双古井无波的漆黑眼眸。
山间清风不知何时停,周遭草木寂静无声,天地间只剩二人对峙。
二人无需多言,皆是心照不宣地手腕起落,招招狠戾,式式致命,每一剑都直指对方要害,是誓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决绝。
剑光交错纵横,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洞府前的空地上飞速腾转挪移。
宫仪水出招沉稳,剑意凝练霸道,招招暗藏杀机;宫仪楚身法灵动迅捷,剑式凌厉,步步拆解着与之抗衡。
他杀招尽出,被她悉数化解;她攻势凌厉,被他从容闪避。
数百招缠斗转瞬即逝,依旧是势均力敌、难分高下的局面。
眼见又是一场注定没有输赢的对峙,没有胜者,亦没有败者,只有无尽的消磨。
良久,宫仪水率先收势。
他执剑的手腕轻旋,剑气瞬间敛于剑身,佩剑无声归鞘,动作行云流水。
随即他双手负于身前,垂眸看着身前的人,清冷声线,无波无澜道:“师尊让我们去校场指点弟子一二。”
话音落,他未曾多停留,转身抬步,率先朝着宗门校场的方向缓步走去。
宫仪楚伫立原地,缄默不语,抬手将长剑归鞘。
垂下的左手悄然覆上颤抖不止的右手,指腹轻轻按压。
心口处,那颗属于宫仪水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撞得她心口阵阵发闷。
这般汹涌的激烈情绪,究竟是宫仪水的,还是来自于她自己,她无从分辨。
但看他始终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姿态,想必只能是她的。
——
掌门座下的双生兄妹今日要亲临校场指点后辈弟子的消息,早已如风般传遍整座昆仑。
原本空旷辽阔的宗门校场,转瞬之间便挤满了各峰弟子,到处都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受一众弟子追捧向往,不光是因为二人冠绝同辈、一骑绝尘的实力。
做为一脉同源的双生兄妹,二人有六分肖似。兄长俊美,妹妹冷艳,二人虽常年面色清冷,周身气场拒人于千里之外,淡漠疏离,可这般清冷绝尘的模样,偏偏俘获了宗门无数少男少女的爱慕。
宫仪楚素来喜静,不擅处于人群喧闹纷扰之境。
她远远望见校场人山人海的景象,心底当即生出几分畏缩。
可视线望向前方步履从容,不见有半分停顿的宫仪水,终究还是不愿在他面前展露半分怯懦。她只得压下心绪,迎着全场聚焦的目光,从容迈步,走入校场中央。
一众弟子早已自觉让出中央的宽敞空地,二人并肩伫立站定,周身清冷气场瞬间让周遭喧闹的人声淡去大半。
宫仪楚目光淡淡扫过下方一众弟子,视线随意落于一名身形端正的男弟子身上。
不过是寻常一瞥,那男弟子却瞬间耳根通红。
那男弟子在身旁同门友人的起哄怂恿之下,鼓足勇气,快步走出人群,恭恭敬敬拱手,诚恳向宫仪楚讨教剑法。
这边有人率先上前,其余弟子纷纷效仿。转瞬之间,宫仪水身前便被一众仰慕的女弟子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人群喧闹此起彼伏,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嗓音清亮,穿透全场:“我等有幸,想一睹二位师兄姐切磋对招!”
话音落下的瞬间,喧闹嘈杂的校场更为沸腾,
在此氛围中,二人间和谐的气氛凝滞。
杀意毫无征兆地从宫仪水身上迸发,宫仪楚心神紧绷,多年生死对峙的本能让她反应快到极致,手腕翻转,长剑瞬息出鞘。
全场弟子皆是猝不及防,谁也未曾料到二人竟会一言不合便开打,纷纷面色一惊,下意识连连后退避让,生怕被二人强横的剑气误伤,顷刻间空出大片空旷之地。
众目睽睽下,宫仪水有所收敛,并未祭出杀招,只动用宗门最基础的入门剑法攻防,剑式规整端正,不见半分狠戾。
宫仪楚瞬间洞悉他的用意,便也顺势配合,剑式愈发淳朴。
可纵然是最基础的入门剑法,由这二人施展开来,依旧威势惊人。
双剑不断相撞,交错,清脆铮鸣接连不断,激荡开来的剑气席卷四方,吹得前排弟子的衣摆猎猎作响。
全场众人屏息凝望,眼底各怀心思。有惊叹艳羡者,亦有藏于人群暗处的嫉妒和不甘。
宫仪楚终究还是将宫仪楚想得太过天真。
若他安分,她也不必十余年来步步谨慎,日日提防。
此时,场上局势骤变。
宫仪水一记高阶杀招祭出,剑气凌厉霸道,裹挟着碾压一切的威势骤然袭来,此招毫无预兆。
弟子们心脏霎时提到嗓子眼,呼吸凝滞,下意识齐齐仰头后退,满心惊惧。
而宫仪楚十余年来从不敢对他有半分松懈。
面对袭来的杀招,她轻盈侧身,身姿旋出利落的弧线,避开这一击,分毫未被剑气伤及。
避过攻势的刹那,她亦不甘示弱,周身剑气激荡。
宫仪楚手提长剑,划空而去,剑尖直指宫仪水心口要害。
宫仪水侧身从容闪避,轻轻松松便化解了她的攻势。
下一瞬,二人再度收势,重归淳朴的对决。
数百招转瞬而过,二人依旧难分胜负,僵持不下。
一如过往无数次对峙,最终依旧是宫仪水率先收剑停手,淡漠伫立。
宫仪楚紧随其后,缓缓敛了剑气,收剑归鞘。
经此一场万众瞩目的切磋对战,二人在宗门弟子心中的形象愈发神圣伟岸、高不可攀。
切磋结束的瞬间,众人再度蜂拥上前,将二人层层围住。
此起彼伏的恭维称赞如浪潮般向宫仪楚袭来,让她应接不暇,心底泛起疲惫。
相较于冷漠寡言,拒人千里的宫仪水,宫仪楚素来更懂分寸,也更近人情。
面对一众后辈的热忱追捧,她不会全然冷脸相对,偶尔会颔首示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柔,如同冰雪初融,寒梅吐蕊,动人心魄,让一众弟子心神倾倒。
而宫仪水自始至终只是淡淡颔首,一言不发,周身疏离气场分毫未减。
众人见他始终冷硬难近,屡屡碰壁,便纷纷簇拥到宫仪楚身侧,挤得那方愈发热闹。
宫仪水乐得清净自在,悄然抽身退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