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空门（原创）》之间惊鸿

1、第 1 章 作者：

　　作者：之间
　　这对曾经的两口子，都接受过高等教育，尽管不像善男信女那样吃斋念佛，也知晓佛祖是在菩提树下修持成佛。所以，那天在寺院一见着这树，都禁不住满心欢喜。可话说回来，谁会那么大老远赶过去，就为专门瞧一眼树？
　　“后来明白，寺院里见到的古树，就是佛经上说的菩提树。”前些年男子喝酒时这样说。听的人回忆，他讲这话时已咬字不清。
　　“秋天那会儿那棵老树看着真美，金灿灿阳光照着细碎叶子，眼睛都能看见上面跳来跳去的光线。不久日影西斜，这景象就消失。转瞬即逝的美真叫人心碎！”从那边回来，闺蜜问起去那儿的见闻，女子颦眉蹙额如是说。
　　那次，谁也没料到，竟跑得那么远。是一路摸索过去的，要提早知道那样，该认真准备才是，这样兴许能更从容。但那时哪知是这样？动身前，男的全不在状态，没有出远门的思想准备。不过，倒像是有预感，显得犹犹豫豫，对出行缺乏把握，心里不踏实。相形之下，女子似有先见之明。她先是担心身体可能难以承受旅途颠簸，又顾虑路上两人发生厌烦的争吵。此外，还悬着颗心，害怕到时不仅说服不了女儿，说不定连她的面也见不上。事后看，上述这些担忧无不一一应验。
　　出发那天，男子一清早即从朝阳的住处开车出来，又准时到海淀那边接上女子，然后直奔五台山。因为已探听好，女儿在那里。那天，没遇着堵车，一路顺利，没到中午就过了阜平。之后，全是山路。途中到处都长着大树，正值金秋，树叶上金光闪闪，瞅着暖洋洋的。到达景区，买了票进去，没心思游山玩水，直接去打听好的寺院。以为过会儿就能见到女儿，结果扑空。那里师父说，她已走了好多天，可能去了大同那边的一个寺院……失望之余，重新上路，又是在山里绕来绕去，由于着急，总觉得人和车是在腔肠生物的肚子里穿行……
　　那是离婚后头一回呆在一起，而且一走好些天。路上，两人想了许多。算不得是玄思冥想，琢磨得净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俗事，还有生活里的大事小情。那些都无关紧要，女儿那档子事才是他们最挂念的。都很长时间了，女儿决意出家这事成了俩人的心病。她已跟他俩提过无数次了，态度一次比一次坚决。这些年，她常去寺院短期修行，还让寺院师父来说和，想要个别做他俩的工作，但都被他们分头拒绝。真无法理解！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出家呢？每次心里纠结，俩人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都在心里重复着同一个说辞：
　　“就是换成别的家长肯定也不答应这种事！”
　　“人生在世有好多种活法，人们选择干这干那，也各有各的道理。但是有些事最好是让别人去做。何必非要自己试呢？更何况，中国那么大，又有这么多人，就算是轮也轮不到你嘛！”
　　自打女儿说出荒唐决定，这段话男子和女子不知轮流给她讲过多少遍。
　　“你也不好好想想，那样做别人会怎么看？你不为大人着想，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从那所大学毕业，可是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子！你不计后果非那么做，会白白葬送大好前程……
　　这是两人生气时分别撂下的重话，但这种俗气絮叨羽翼渐丰的女儿更听不进去。
　　“唉，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可理喻！思维和想法跟上辈人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不仅不考虑父母感受，还事事随心所欲。”
　　烦乱的日子，接长不短两人中就有人这样叹息，在那些滞涩语调中，不知揉进多少不愿对外人讲的酸楚、委屈和无奈。
　　可是，女儿对父母的良苦用心从头至尾置之不理。那时他俩已分开，只能分头去劝。但听着父亲吹胡子瞪眼反对，或是母亲苦口婆心恳求，人家总是那么淡定。在那副面孔后面，还流露出青果注定会在秋天里成熟那样的执拗。唉，这可真如佛经上所云：缘起缘灭，一切皆有因果。
　　曾多少次回溯幼年往事，能确证的因缘，似乎出现在很早以前。是看过的那个画面，冥冥中触发了那个念头吧。是迈着坚定步伐走过去的那一队行脚僧尼带来的吗？当时自己六七岁上下，刚及垂髫之年。遇上她们，不能说是偶然。记得，那是烈日炎炎夏日。正午阳光晒卷柳树叶子，路边花草也被烘烤得耷拉下脑袋。就是在那刻，一抬头她看见了她们……那些比丘尼经过时，素色僧衣的底边随风飘动，没扬起尘土，却带来凉意。身影何等飘逸！神情多么庄重！望着望着，就涌出了泪水……最后，那颗露水状的泪珠就滴落在从小生活的那座都市的水泥地上，无声无息，没一丁点儿声响。
　　后来，渐渐长大，一种不太好的感觉纠缠上她，老觉着自己被扔进飘摇岁月，只能随波逐流，除此别无选择。“我要远离尘世，我要去修行……”这是她内心的呼喊。可是从整天吵嘴的父母那里，她没有获得想要的反馈。彷徨的日子，就想起那天看见的僧尼，她们脸上表情，身上灰衣灰裤，还有朴素的绑腿和布鞋，真叫人感动。其实，不光是那身衣着和装束，僧尼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也深深打动她。有时，忆起她们还会顺带想起书里看过的《华严经》里那个精妙比喻，那时心里就像莲花盛开那样出现了一幅璀璨无比的画面：经文里说在帝释天宫殿里有张无限巨大的珠宝网，其上每粒珠子均晶莹剔透，完美映照出其他珠子影子。而每颗珠子的每一个影子里，又同时映照着别的珠子影子及自身影子，所有那些影子又互相依存，彼此含摄，共同呈现，直至无穷无尽……
　　开始，只惊叹这个比喻精妙。考入那所顶尖大学后，随着念书精进，明白了佛经里那个比喻，真实反映出宇宙的广大精深与无限幽微。体悟出佛教的博大精深以后，便有意识从图书馆精心挑选些经、律、论三藏方面的佛书来读。这样几年下来，不知不觉便悟出佛法、戒律和修行法门里蕴含的真义。
　　“了解佛法真谛愈多，愈不能忍受俗世煎熬，愈想摆脱尘世纷扰，愈发向往'缘起性空'的般若智慧。这些年我对世间俗务失去兴趣，过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才是内心真正所求。然而，这和人们说的'放弃'与'躺平'到底有何区别呢？”
　　快毕业那年，在北京通教寺，有次仰观佛像时，她向敬重的尼师求问。
　　尼师说：“众生对佛法有了亲近感，自然就能准确理解教义。佛说'众生皆具佛性'，是指人皆有慧根。佛法上讲的慈悲心、利他心和同理心，既能'自度'，亦能'度人'，此即所谓利乐众生……"
　　听过开导，她心中顿生出“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的快意与慰藉。以后，皈依佛门的发心再未动摇。
　　这次，是女儿外出云游寺院走得最远、用时最久的一次。他俩已辗转得到消息，通过两年多参法和短期修行，女儿已满足受具足戒条件，如能在寺院接着完成受戒仪轨，近期之内，就有望正式成为比丘尼……他俩这一路急匆匆地赶过来，就为最后一次劝说女儿放弃。
　　……车子驶出五台山。远眺山口外无际长天，男子感慨：“唉，在孩子成长之路上，该有多少影响他们发展的机缘巧合啊！”
　　又想：“来自家庭内部的因素还好办，可是对来自社会或虚拟空间的那些影响，家长们就无能为力，根本没办法把它们从孩子身边彻底屏蔽掉。”
　　之后思忖道：“其实，培养孩子和农民种地很像。农民种地不是播完种子就万事大吉，他们还要按世代传承的方法除草、浇水、施肥和防治病虫害。即使这样，也不一定能获得满意收成。因为谁也不敢保证，在庄稼生长过程中，老天不会突降一场冰雹，或在它们长势正猛时不会赶上蝗灾。每逢遇上这些灾害，农民十有八九都措手不及。家长何尝不是如此！孩子成长中会遇到各种问题，期间充满变数，任何一个不合常规的改变，都会给父母带来压力。然而，又有多少孩子能体会到家长的那些不易与艰辛呢？”
　　车子似在一条永无休止的道路上行驶，男子脑子里流动的想法也像那条道路那样还在延续……可是，他始终没把这些告诉身边前妻。
　　自从离开五台山，他俩每天都在赶路，男子开车，女子坐副驾驶座，虽乘一辆车，俩人却没怎么说过话。那光景就像俩人提前已把世间的话说尽聊光，所以一旦来到远在天边的地界，此生的情份也缘尽人散，走到了尽头。路上，好多事上女子都比男子敏感，也更为焦虑。比如在五台山那次，男子开车都快要出来了，女子还神经质地担心走不出大山。按说，那里层林尽染的景致极美，不仅养眼，还能散心，但她却嫌游客太吵，寺院香火过旺，觉得那都是商业化恶果，就想尽快离开……可去的时候，她却不是那样。那时由于心情急迫，一路她都盯着山顶望。抵达山上那所寺院后，她回望来路，远看群峰重峦叠嶂，灰色山脊交错层叠，觉得那就像上苍开垦翻动过的大地，内心震撼，人也陶醉在秀美风光中。可好景不长，好情绪很快被女儿离开那里的消息搅乱……当时，要是把这些过山车似的情绪变化说给前夫听，过后就不至于那么沮丧失落，可她守口如瓶，一句也没讲。
　　因为心存芥蒂又有心理包袱，他们出行当然不会像别人那样兴高采烈。而缺少了亲热劲儿，每次一坐进车，俩人谁都不自在，车没跑出多远，人就开始犯困，于是，女子打瞌睡，男子使劲睁大眼睛往远处望。有回，在从宁夏往甘肃去的那段路上，车里弥漫着沙土气味，车外的荒野很不平坦，天边阴沉沉的云层闯入视野，男子情绪低落，眼睛疲劳到极点，心里觉着伸向远方的柏油路比蟒蛇还难看。此外，单调、荒凉和光秃秃沙丘，更让人郁闷，就想：
　　“看来现实中的大西北和想象中的大西北完全是两回事。所谓苍劲荒凉之美，也只能远观而不宜细瞅。这些毫无生命力的景观，除让人疲劳外，没任何欣赏价值！”
　　他有点泄气，就想到要放弃。这已经成了习惯，这些年一遇到事，他总是那样。幸亏那时还心存一丝余念，否则出行可能到此就戛然而止。
　　在绝不轻言放弃这点上，女子比男子表现得执着。其实，一路上她也有过动摇，也有心灰意冷时候，但这些负能量东西一露头，她就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半途而废！这次即便说服无效，也要最后尽到心意！”她这样说时，自己也没底，但这些话还是给了她精神支撑……
　　当然，女子并不天真。作为母亲她深知，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想说服女儿转念，实在是比上天揽月还难！于是，路上她不断给自己打气：
　　“毕竟下了那么大功夫，又做了那么多功课，还准备好了一大堆说辞，总不能让这些白费了吧。所以，这回就是不管用，也要最后试一次！”
　　女子这么坚持，与内心深处的隐痛有关。旁人可能未必知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没原谅自己，她认为他俩的离婚深深伤害了女儿……
　　听上去有些好笑，他俩的出行，打个不恰当比方，很像是一次狩猎活动。这样讲有点难听，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家长的猎物！不过，那次他俩的确像追索猎物似的，一路追踪着女儿足迹。可是从接连扑空的表现看，他俩实在谈不上是好猎手。事实上，算上五台山那回，已是连续三次扑空了，第三回是在洛阳，第二次发生在大同。唉，他俩也真该想想了！为什么总是摸不准女儿的行踪？而且，女儿到底在哪儿这事，为什么每次都要由别人告诉他们？
　　离开五台山后，按照普寿寺尼师指点，当日傍晚他俩即赶到位于大同平城区塔寺街西侧的慈云庵。从远处望，那处四合院布局的尼庵，建筑齐整，桑柳成荫，旁边古塔气派恢宏，四周景物典雅有致。夕阳之下，这些均不免让人浮想联翩，所以车一到地方，俩人就匆忙下来。但等俩人还像在五台山那样，正想叩响尼庵山门时，惊觉那不过是处弃用多时的古寺，彼时早已人去寺空……情急之下，赶紧又向女儿最早呆过的北京通教寺师父求助。这次那边回说，女儿很可能是去了洛阳的永泰寺，不过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
　　从大同到洛阳，走高速有七百多公里，俩人不敢耽搁，在附近宾馆各自休息几个小时，天刚亮就起身出发。又用差不多两天时间，赶到了永泰寺……他们又买票入庵，结果再次扑空。这是第三次扑空，同时也是最后那次扑空。好在，永泰寺的师父明确告知他们：女儿前些时候是来过这处“比丘尼道场”。还向尼师请教了《华严经》中“法界缘起”的教法奥义，以及《妙法莲华经》里“会三归一”说的法门义理。又当面向尼师表明发心，听取她们指导，然后就动身前往甘南的曲宗静修院去了。尼师透露说，女儿很可能会在那里正式出家……告诉完这些，她开始夸赞女儿，她夸女儿慧根深厚，还说她是心怀慈悲且较少有杂念的人……洛阳之行，弄清女儿行踪，又听到尼师那番赞语，他俩不但没高兴起来，反而更急。一番权衡后，他俩决定当晚在洛阳歇脚，然后再往那儿赶……次日早晨，各自从房间出来，在宾馆草草用过早餐，都没犹豫就开车向着一千多公里外的目的地出发。这次他们要去的是甘南藏族自治州合作市。
　　从洛阳赶往合作，中间必须经过甘肃省会兰州，这段路途可着实不算近。记得，在离兰州还剩下不到一百公里路时，俩人几乎同时发现了窗外的风景极为别致。看到这些俩人又差不多同时在心里默认了“好风景都在路上”那句话。
　　后来，他俩分别对他们自己的朋友说：“那里的风景简直美得让人窒息！”
　　俩人这样讲没有半点夸张。在开车经过那里时，女人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窗外看，开车的男人也是那样。那时，就见一座座黄土质地的山丘，比邻相处，你挨我，我挨你，就好似一个个和睦的兄弟。它们的颜色肃穆而深沉，黄土堆积出的色块厚重无比，不但不显单调，还给人安详之感，从外表上看它们静若处子，实际上却蓄含着大写意一般的雄浑气势，它们上面那些人工种上去的草本植物，星星点点，一簇一簇，看着像肉球似的可爱，它们并非奇花异草，却自自然然带着圆融温柔的高贵气韵。嘿，大自然往往就是这样神奇！
　　?
　　看过风景俩人脑海里同时划过一道闪电，共同出现一个直觉，那直觉就像会说话那样告诉他们：女儿已距此不远了……
　　直觉这事奇妙无比！它是人天生的本事，那是大脑或内心的灵光闪现，与人们平时爱说的“神机妙算”极为相似。直觉不靠理性推理，也无需以事实为根据，但异常灵验。那次，他俩的直觉就是如此。当它同时降临至男人和女人的头脑还有心里时，仿若得到神佑，俩人的意识瞬息间即变得像天空那样澄净，思维也快如闪电，思辨就好比是鹰眼一样锐利……
　　哎呀，自急匆匆地从北京出来，他们在路上已累计行驶了近三千公里，在漫长的寻踪之旅上，俩人跨越了三条河流，翻过了四座高山……他们捋着女儿循法修行的足迹一路追索过去，虽倍觉辛苦，也终有所得。在这一路上，他俩学会了换一种方式看待问题，也渐渐地不再把初衷当目的，至少是不把它当成唯一的目的。也不再把自己的想法，想当然地当成别人的想法，而且在不自觉中，如同是感同身受那般，他俩体会出女儿心境，也部分理解了她心里的痛苦与欢愉……是的，那时心里还在为女儿担心。但是，当他们也像女儿经历过的那样，一路朝觐了好几处著名寺院，见到多位受尊敬的僧尼，还感受了佛教圣地庄严，又沐浴了自然天成的佛性教化之后，内心已释然许多。
　　离目的地愈近，就愈发清晰体会出苦尽甘来的滋味，有时，他俩还自比即将完成礼佛之旅的苦行僧，觉得自己也马上就要和他们一样，在那个充满神性的天空中，尽情放飞自个儿的无限心灵，还将像令人高山仰止的高僧大德那样，获得极大的精神跃升，进入到至诚至善至臻至美的无上境界……这一路走过来，俩人只觉离尘世越来越远，而离人世间越远，就离自然越来越近，自然很单纯，人世却复杂，孩子也许就是为远离人间纷争而选择去避世的吧。
　　此时，在曲宗静修院里，女儿正处于一个关键时刻，那段精神提升和心灵净化的历程是所有出家人在出家前都必须经历的。静修室里，檀香萦绕，灯色空明，沉浸于冥想当中的她，祛除执念后，身心感受到如入画境般的安然……眼睛也似看到了难得一现的来自佛国的影像，从中，她认出了骑着青狮兽的文殊菩萨，驭朝天吼的观音菩萨，乘白象的普贤菩萨和坐骑是谛听的地藏菩萨……众菩萨现身，就像在举行神界庄严的盛典，那时环绕四周的天籁之音响起，悠扬的佛乐中，众佛慈祥注视着她，那好像是在默默推助她如是完成从世俗到僧伽的转变。
　　白天洒扫过的庭院，入夜如镜像般俨然。月光似水如镜，里面静静呈现着菩提树的光华树影……她想起神秀写下的偈颂，又默念出六祖慧能的那句禅语。在从古至今的空门外，究竟有多少人能参透人生真谛？又有多少人能拨开迷雾，走进那扇通向般若智慧的净土之门？滚滚红尘中每个人都在寻找归宿，然而正像佛教传入中国时，梵语里gāthā"（伽陀）被转译为"偈"或"偈陀那样，俗家弟子要想成为僧人，也要实现自身转化，他们不光要有法缘，还要有人引领，要找到依止师作为自己的剃度阿阇梨，她已找好他们。还有，等待剃度者必须戒除尘世的贪、嗔、痴等无穷烦恼，这些她也做到了，在此之前，她还向师父表明了离欲修行和追求解脱的愿望，如今她的决心已获得上师认可，现在唯有一样事情还需要等待，那就是要经过父母同意……她内心怀着期待，只觉室外那白色月光，犹如光澈的一潭净水。
　　有人是选择一种生活之后，才去努力赋予它意义；而她是由于接受了某种意义，才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往后，剪去一头长发，就不能像做姑娘时那样再去打理它们了，但是这样也好，斩断三千烦恼丝，就是斩断了烦恼与牵挂，从此也就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了。”她记起，在有段时间，她头发疯长，越长越密，还曾经满心喜悦，但又过了几年，开始流行短发，她就学样把头发剪短削薄，不想，那样反而清清爽爽……
　　“要是世上的人都能像剪掉头发那样，去除私心和杂念，或者反过来又能像女孩子梳小辫那样，理顺自己的生活，安顿好内心情绪该多好啊！可惜，有很多人好像两头都没有办到。”
　　她这样想时，内心实际是指她那吵了一辈子终于选择劳燕分飞的父母。
　　在不了解佛教之前，她一度着迷过轮回转世的观念。这也怪不得她，其实好多人都信这说法。那个观念讲，人和动物是处于同一生命链条上的不同节点，在生命长河中，各种生灵都相互联系，因而可以互相转化。因此，人过世后就算化做飞鸟，或是转化成走兽，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然，现在明白了，转世轮回的说法，虽流传很广，信的人众多，却与佛教教义有抵牾。说来也是，佛教讲求“无我”，既然无我，又何来转世一说？《金刚经》 中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这就把该问题讲清楚了。实际上，佛家弟子了断红尘，出家修行，不是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而是要断绝无明和业力，达到涅槃，从而从轮回中彻底解脱。那么做也就是要发愿去普渡众生！然而，在这点上，大乘佛教与小乘佛教又有所不同。前者强调要“发愿救度一切众生”。小乘侧重个人解脱，并认为唯先成就自己，方能更好帮助他人，亦即《法句经》中所言：“先自调伏，方能调人。”还有，佛教强调“因机施教”。在《金刚经》中除上面那段话外，还有另一句与此有关的话，即“所有一切众生之类……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而实无众生得灭度者。”这就意味着要想救度众生，就不能执着于“我相、人相、众生相”，而需以空性智慧为基础……
　　那晚，她就是这样前前后后思索了很久，但还是感到自己对这些经文里的复杂意义和确切所指，未能做到融会贯通和准确理解。之后，又想到这里的藏经阁里存放着那么多的贝叶经，自己至今还一片也没读过，就想着将来还要做译经这项有意义的工作。“如果是那样的话，目前先跟着师父在静修院里继续研读经文教义也许对自己更适合吧。”她最后这样想。
　　等他们俩人风尘仆仆赶到曲宗静修院时，情况已经发生变化，完全出乎意料，女儿决定暂缓出家了。不过，那倒不是因为他俩的缘故，而是因为她听从了静修院年长尼师的开示。
　　出家之人，特别是那些法力深厚德行高远的上师，不仅心怀慈悲，还能感知他人心念和思想。她那天晚上的疑惑、心念和所想已被第二天前来看望的尼师提前洞察。由是她对她说：
　　“我能感受到你此时此刻的内心挣扎。做出出家修行的决定，需要很大勇气和决心，还必须对佛法教义通晓无惑，而当这个选择与父母期望相冲突时，你内心经历的拉扯更是难以言表。然而，即使你不顾一切追随内心召唤，也不能让父母太过担忧，所以，现时你不妨于院中再进修一段，以求取父母的理解和接受……”
　　他俩到末了也没有当面见着女儿，但女儿委托静修院师父转交来的信，俩人一路上看了又看。他们理解也接受了女儿的决定。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们一路追到甘南，亲眼得见佛家弟子的友爱与谦和，看到她们的平静与修为，觉得女儿在他们中间，甚至变成他们中一员，也大可以放心了。在返程的路上，男子开车有时会分心，女子就细声细语在一旁提醒他要专心。男子不再抱怨这抱怨那了，也不再计较来时两人在车里发生的那些龃龉和争论。归途，原野绚烂，云朵非凡，他俩又看过无数风景，听到了一些好消息，也听到过几个不好的消息：一位年长同行去世了；有几个来时路过的地方，遭遇洪水侵害，大水淹没许多良田，还冲毁了一些建筑……
　　“唉，人生好多事都不理想，但也无可奈何！”在服务区休息时，男人把沉重的眼皮慢慢闭上后，发觉出现在眼睛虹膜上的图案不断变幻，一会儿是类似显微镜下细菌活动的情景，很快又变成像滚烫岩浆起伏翻滚的景象，一阵目眩后，他赶紧睁开眼睛，这时于静修院中看到的那颗菩提树帮他稳住了心神。
　　女人那时则想：“其实，在每个人的心里都隐着一个出家的念头，只是有的人隐而不彰地把它雪藏了一辈子。有的人则不是那样，这些人在一段时间内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不过后来又像弄丢一件东西那样把它忘掉了。在这两种人以外，还有一类人，他们其实是由于胆怯才放弃了那个隐藏的出家念头，对他们来说，那个念头其实从始至终都在，就是不敢去尝试而已。女儿却毅然决然地决心实现它，现在看来也只有孩子就读过的那所著名大学才能赋予她如此不俗的勇气……”
　　女子能及时提醒男子小心开好车，能看出他正在分心，还能看出来他在思考。那是因为她已经唤回她在他俩为期不短的共同生活中建立起来的第六感觉。这些同她来时的表现形成鲜明对比。那时，她从不知道，也不关心，更不感兴趣男人在思考什么。而现在不同了，她在用心观察他……说实在的，多亏有她坐在边上提醒，要不然在那个比较复杂的路口，返程第一天他俩就可能把车子开上那条去往重庆，而不是回返北京的岔路上。
　　——2025.7.28—9.7草成于石家庄、北戴河、葫芦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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