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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编贝激朱骁三郎 初起的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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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越乾都城人尽皆知,定国公家有两位性格天差地别的公子。
一位年少有为,便是随母姓的天曜将军沈燃,不过二十有三便已军功赫赫,位列二品武将,掌着三万大军,守着西越北疆。
另一位,便是那随了爹姓却不求上进的三公子许烬之,虽已弱冠之年,却只是个在御前侍奉行走的郎官,无权无势。
旁人的闲言碎语飘进许烬之耳朵里,他只是淡笑。
自从他三年前被柴坚钦点入了紫薇殿,许烬之对外的性子便逐渐收敛起来。
只是在林景文的面前,他才本性暴露,理直气壮:“我哥从不嫌弃我,旁人凭什么嫌弃我?”
语气跋扈得可爱。
成天锅不离盖,盖不离锅同他厮混在一起的林景文笑得东倒西歪:“你哥嫌弃你也不敢说啊?”
“你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小性子,谁受得了?堂堂国公三公子,天子麾下小郎官,成天跟姑娘似的!”林景文嘲道。
许烬之什么都不怕,就怕人家说他像姑娘。
怪只怪他长得太俏了,齿编贝,唇激朱,面皮子又白又薄,偏还配了一双凤眼,生气的时候都很勾人。
据说他父亲定国公许崇这般年纪的时候也是如此容貌,初上战场时敌将以为西越来了个厉害的小女将!
只是许崇打仗厉害得很,先帝曾赞其天纵奇才,乃西越之福,旁人打不过,便骂他“白类美妇人”!
许烬之这一张脸,是净得许崇真传!
听了这话,许烬之举了拳头便去捶林景文,林景文跳着躲开:“哎哟哟,三姑娘这拳头又厉害了!”
说着不太用力地掐着他手腕别到背后去,又陡然发力往怀里拢来,声音却压了下去:“骁三,骁三儿,你倒是说,你生辰要什么?”
许烬之属马,家里给他起了个小名“骁儿”,又排行老三,于是在林景文的嘴里,成天便是“骁三、骁三儿”的叫。
后来见他长得俏,爱发脾气,便常拿“三姑娘”来调笑他。
“尽管开口,哥给你找点好东西!”林景文垂眸打量着他,嘻嘻哈哈。
“呸!”许烬之近在咫尺,麻利地骂过去:“就大我八天,你也配,我只有一个哥!”
话音落下,脖子一昂,毫不犹豫地用额头撞向林景文下颌。
林景文见他力气用得极猛,当下松手,往后连退两步。
“天曜将军——沈燃是也!”许烬之脱开身子,揉着手腕,得意地哼了一声。
林景文心有余悸揉揉下巴,不以为然一笑:“哥、哥、哥!你大哥三年都没回来了。”
“许烬之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个哥?”林景文又靠近,搭着他肩头,一眨眼。
许烬之啐他:“你懂个屁。”
“我哥可不是你那些花花草草莺莺燕燕!”
“对对对,你哥放个屁都是香的!旁人都是俗人。”林景文一脸嫌弃。
“那自然!”许烬之不以为意,面上喜气洋洋:“我生日,我哥定要写信回来了。”
“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子!好歹御前郎官,怎么偏长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眼皮子?”林景文嗑了个瓜子,用瓜子皮砸他。
许烬之抓起一小把瓜子,稀里哗啦地丢他满身满脸:“我见过最好的世面便是我哥!我只跟我哥不值钱!“
“我看他是不要你了。”林景文话音刚落下,却被许烬之兜着后脑勺认认真真扇了一巴掌:“林景文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到你舅舅跟前告状!”
林景文赶紧脖子一缩:“别!”
“在下告退!在下再也不敢了!在下这就滚了!”说着,两人又嘻嘻哈哈扭打在一起。
林景文的舅舅也不是旁人,当今天子是也。
一个定国公的三公子,一个天子亲外甥,两个混不吝打小滚在一起吃喝玩耍,就连长公主和定国公夫人也常叹,要是一男一女多好,至少能凑对情投意合的小冤家!
日盼夜盼,盼得头晕眼花,直到生辰前夜,沈燃都没来只言片语。
倒是等来了天子柴坚的赏赐。
柴坚道:“许烬之你之前救驾有功,问你要什么赏赐也不要,听说你明儿生辰,可想好要什么?”
许烬之端正跪着,摇头:“谢陛下。救陛下,是微臣应尽之责。微臣没什么想要的。”
柴坚坐在龙椅上,盯着他笑了起来:“既然你说不出什么要的,那朕就按照自己的想法给你个赏赐罢了。”
许烬之只得叩头谢恩。
御前当值一结束,他扭头去找了林景文,揪着去了宫外茶馆,一路不放手地喋喋不休:“你说我哥是不是忘了?”
他又摇头,又仿佛自言自语道:“我哥不会忘的!是不是?”
林景文进门一坐下,便逗着茶馆里的一只猫儿,漫不经心看他一眼,声音也是不咸不淡:“骁三啊……你这反反复复的,那你哥倒是会忘还是不会忘啊?”
许烬之头摇得像拨浪鼓:“应该……不会吧!”
声音小了些,明显的底气不足。
“对了,”林景文却有几分奇怪:“骁三你今年二十,按说该冠礼了啊,怎么也不见动静?”
官家子弟,一般为了入仕,冠礼都行得极早,少有这么大还未行冠礼的。
许烬之是第一个。
“问过了,我娘说不急。”许烬之面上挺平静,其实心里很着急。
他也想早早行了冠礼,然后就请缨到北疆去。
沈燃在那,他就去那。
沈燃在哪,他就去哪。
林景文想了想:“你娘莫不是怕你行了冠礼,就跑去找你哥吧?”
许烬之咳了一声,一缕茶水从嘴角溢了出来,他伸手抹去:“我不能去吗?又不是没去过。”
“能啊!”林景文点头,将手里那猫儿脖子一提,丢了开去,喝了一口茶:“最好碰上一场恶仗,你兄弟两个一道埋骨北疆!一个都回不来!你们定国公府就彻底绝后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恶毒。
话音刚落下,一杯茶水不分由说地泼上林景文一脸。
许烬之咬牙道:“林景文你什么意思!”
林景文不慌不忙抹了一把脸上茶叶沫子,抬眼看他:“没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哥当年冠礼行得很早,然后没有世袭定国公的爵位,破风寨他一战扬名,便去了军中,自最低的从九品校尉做起,一步步到了今天的位置。”林景文说着,斯文白净的脸上波澜不起:“对南蛮步兵他使长|枪用大刀,对楚北骑兵他使长槊用大弓,骑术过人剑术超绝兵法纯熟!能有他这个本事的——纵观如今朝堂也难有第二个。”
他又起身,慢条斯理伸手将身上的茶叶末子掸干净,绛紫色的长袍上几溜水印子,他皱着眉打量了一会,总觉得像是未干的泪痕。
许烬之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
林景文这人嘻哈佻达惯了,少见他这样锋利的时刻,许烬之有些不习惯。
片刻后,林景文又继续道:“十三岁荡平几千官兵围剿未果的破风寨!十七岁破南蛮长蛇阵三战三捷成了北中郎将!十八岁直取楚北王贺楼瓒御前——从万军之中将你救回!二十岁得封天曜将军!”
林景文突然笑起来,眼神犀利地看着许烬之:“沈燃、沈明光、定国公长子!家里现成的爵位不要,偏要刀口舔血沙场搏命的一分分拿命挣这功勋做什么?”
许烬之嘴唇泛白,伸出手猛地一推他肩头:“林景文你到底要说什么?”
他用的力道极大,林景文往后一仰,险些倒在榻上,身子顿了顿,叹口气。
收了眼底那份犀利,林景文盯着许烬之那秀气无比的脸打量了一下:“苦,他吃;福,你享。”
“他拿命护你周全平安,你还要去北疆陪他卖命,你成天哥哥哥的,这个看不懂?”林景文带点同情地看这自己这个发小。
“你要不……回去问问吧!我觉着,你这冠礼迟迟不行,八成也是他的意思。”林景文说罢,将衣服整理了一下,大步离了茶馆包间。
片刻后,林景文到了一处听曲的勾栏,几位同僚酒已喝得七七八八,曲子也听得正在浓处,见他孤身前来,侍郎王巍打趣道:“今日成美怎么落单了?你的砣儿呢?”
林景文一愣:“什么砣儿?”
大家哄然大笑,林景文突然回过意来。
——秤不离砣,砣不离秤。
他林景文是杆秤,那许烬之就是那个秤砣!
又想到方才被“砣儿”泼的那杯水,他鼻子眼哼哼,朝王巍高声嚷去:“王子高你今儿恼着我了,最好的酒拿来,非叫你今夜摸不着门槛回家去!”
“哈哈哈哈……”
心里慌了一夜,终于在天光渐亮的时候,许烬之冲去了母亲的房间。
“娘,哥没来个信?”
“慌慌慥慥做什么?”定国公夫人沈氏行伍出身,惯来起得早,正端坐镜前由侍女梳头,安抚道:“你哥哥守边事多,一刻不得疏忽,你也莫怪他。”
“二十岁啊一辈子就一次,他也不回来吗?”许烬之只着了中衣,一屁股坐在门口木廊檐下:“他不回来,我过什么生辰?”
初起的日光打在他身上,如芝兰玉树,如秋月冰壶。
看他像个孩子似的一早便赌着气,沈氏便让侍女去拉他起来。
沈氏看着他笑:“国事家事,总要分明白谁轻谁重!你也不小了,成天小郎官里厮混着,有害无益。等年后,我去求陛下,给你也丢出去磨磨性子。没冠礼就没冠礼吧,也不求官职。”
“许沈家的男人,都是战场上、刀尖上滚出来的!你是第一个,蜜窝里胡闹大的。”
“谁说我没上过?”许烬之昂起脖子。
“后来……还不是哥不让我去!非让我在您身边!”他咕嚷着声音越来越小。
那年西越同南蛮于千禄关一战,沈燃随兵大捷而归,朝廷给了封赏,又见他临近十八岁的生辰,令他回京修整,之后沈燃以北中郎将的身份前往北疆,许烬之偷偷跟着。
临近北疆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被沈燃发现,逮过去叫人看着——结果沈燃前脚上战场,许烬之跑去找,陷入楚北军埋伏中。
那一次,沈燃于万人之中,直至楚北王御前硬是将他救回,经此一役威震北疆!
再然后,没隔几天,许烬之灰溜溜地被沈燃从北疆坚决送回乾都。
听他这样说,定国公夫人欣然道:“云郎一片苦心。”
沈燃十五岁便行了冠礼,得字“明光”,可沈氏却仍旧喜欢喊他幼时乳名——云郎。
“云郎”这样清淡雅致的名字,主人却行事果决,尤其在许烬之的事上。
当年沈燃将许烬之一脚踹回来,给沈氏的信上写的明白:许烬之太虎,不知生死畏惧!许家不能绝后,必须留一个。
留的这个,必然是许烬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