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外传 夸父本纪》嘉玟叙梦

4、福祸相依 万象夺光 星河轮

　　星河轮转，月色几度，载天山下的河水往复奔流，不知多少昼夜悄然淌过。
　　夸父静居于河畔荒野，任由大荒风吹洗筋骨，任由日月天光淬炼血脉。曾经单薄青涩的少年身形彻底褪去，他身躯巍峨挺拔，肩背宽阔如山脊，皮肉紧实凝厚，筋骨嶙峋雄浑。那双原本干净澄澈的眼眸，此刻盛着旷野长风与漫天星河，沉静、辽阔，又带着一丝生人勿近的强悍。
　　他已然是成年巨人。
　　臂膀耳畔的四条黄蛇早已褪去幼态，鳞甲如熔金锻铸，光泽凛冽，蛇身粗壮遒劲，虬结如苍老古木，盘踞在巨人身上，与人同息，威严肃穆。那截昆仑灵枝化作的手杖，木色深沉温润，杖身凝着瑶池灵气，握在他宽厚掌心中，沉甸甸如山岳沉骨。
　　在外游历的时日里，大荒山河尽数铺展在他眼前。他见过群山连绵，见过大泽茫茫，见过风起云涌，见过万物生息。越是看遍天地辽阔，他心底便越是挂念地底同族。
　　族人仍困在幽暗岩层之中，守着陈旧戒律，困着方寸黑暗，一辈子不见天光，一辈子蜷缩卑微。
　　夸父决意归山。
　　他踏着重野长风，一步步重返成都载天山。巨人脚步沉重，每一步踏落都震得地面轻颤，林间飞鸟四散惊飞，山野草木俯首弯折。他重回曾经那道隔绝明暗的结界之下，灰白光幕依旧静默横亘，千百年来不曾动摇，冰冷地隔绝着黑暗与光明。
　　这一次，无人阻拦，无人迟疑。
　　夸父抬手，古朴灵杖轻触结界。杖身灵光微漾，伴随着四条黄蛇低哑嘶鸣，金色灵力汹涌奔涌。曾经令族人望而生畏、千百年未曾破损的结界，在他手中脆弱如薄纸。光幕层层碎裂，灵光四散飘零，岩层震颤，落灰簌簌，一道宽阔的裂口豁然洞开，直通地底幽渊。
　　万年屏障，一朝破碎。
　　地底岩洞之中，族人听闻轰鸣震动，无不惶恐奔逃，蜷缩在篝火旁瑟瑟发抖。长老们面色惨白，死死盯着裂开的岩壁，以为是大荒恶灵破界而入，审判族人。直至那道巍峨的巨人身影，踏着碎光缓步走入幽暗岩洞，族人才骤然噤声。
　　高大、强悍、挺拔。
　　那是他们曾经熟悉的少年，却已是他们无法仰望的模样。
　　夸父立于岩洞中央，巨人身影遮蔽篝火微光，低沉沉稳的嗓音回荡在空旷岩穴，字字清晰，叩击每一位族人的耳膜。他讲述外界山河壮阔，讲述日月星辰，讲述长风旷野，讲述光明带给身躯的滚烫蜕变。他击碎长老世代流传的虚妄恐吓，撕开那层禁锢族人千年的恐惧面纱。
　　“黑暗不是归宿，岩层不是故土。”
　　“大荒无噬魂恶灵，无噬人古木。洞外有光，有风，有生生不息的天地。”
　　“随我出去。”
　　简单四字，掷地有声。
　　族人怔怔凝望这位昔日同族，心底千年的恐惧在绝对力量与真切言语面前，一点点崩塌瓦解。长久蜷缩卑微的血脉，悄然生出一丝躁动的野性。他们厌倦了湿冷岩层，厌倦了永恒幽暗，厌倦了蝇营狗苟、不见天日的卑微余生。
　　最终，全族附和，举族迁徙。
　　一行人跟随着巨人，穿过破碎的结界裂口，缓缓走出万古幽渊。当第一缕天光落在族人身上时，整片族群骤然静止。
　　温暖、灼热、通透。
　　那是他们血脉里从未触碰过的温度，是刻在生灵本源里的渴求。无数双惶恐怯懦的眼眸缓缓抬起，直面高悬天际的烈日。日光穿透单薄皮肉，灼烧常年阴寒的筋骨，血脉在躯体内猛然沸腾。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为何夸父出世之后，会变得强悍如斯。
　　光，是力量。
　　久居地底的矮小族人，身躯在日光下悄然蜕变。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瘦弱的筋骨野蛮生长，干瘪的皮肉变得紧实饱满。依附在族人身上的灵蛇，亦在天光滋养之下飞速蜕变，鳞甲生辉，身形暴涨，尽数长至碗口粗细，盘绕在族人肩头臂膀，凶悍灵动。
　　压抑千年的野性，在此刻彻底爆发。
　　他们奔跑着，脚步踏碎青草，震起尘土。紧接着，整片族群纷纷迈步，他们奔跑、嘶吼、喘息，毫无章法，不顾一切。风吹起散乱发丝，光照亮黝黑眼眸，他们甩开过往的卑微怯懦，挣脱岩层赋予的阴郁局促。
　　忘掉幽暗，忘掉湿寒，忘掉永无天日的地底囚笼。
　　他们要让这片大荒看见自己。
　　他们要站在亮处，站在风里，站在光下，永远留在有光的地方。
　　夸父族奔腾不息，脚步声震彻山野，欢腾的嘶吼响彻云霄。矮小卑微的部族，在日光之下野蛮生长，身躯愈发魁梧，力量愈发强横，整片载天山荒野，尽是夸父族人狂热奔腾的身影。
　　苍茫山野之间，无人知晓，这一场盛大明亮的欢腾，早已暗埋劫数。
　　世间因果，轮转不息。

　　然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光明赐他们强健筋骨，予他们磅礴力量，却也悄悄在血脉深处，种下贪婪、狂热、永无止境的渴求。
　　某日，长风过境，鹰唳划破天际。一只墨色神鹰展翅盘旋，羽翼遮天，投下大片阴影，落在狂奔的夸父族人前方。鹰背之上，静立一位玄衣少年。
　　少年一身玄黑劲装，衣料硬挺，纹路冷冽，周身裹挟肃杀荒寒之气。黑发高束，眉眼锋利如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冷硬决绝。他身姿挺拔，天生自带霸主凛然气场，不怒自威，桀骜孤高。明明年少，却有着吞纳山河、执掌万民的霸道气魄。
　　此人物，蚩尤。
　　神鹰落地，尘土飞扬。蚩尤缓步走下鹰背，目光扫过眼前奔腾的部族。他望见这群新生巨人眼底未灭的狂热，望见他们身躯流淌的野蛮血性，望见人蛇共生的诡异异象，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他径直走向为首的夸父，目光平视这位山海巨人，毫无畏惧，坦荡从容。
　　“汝族向光而生，血脉悍勇，是大荒难遇的强悍部族。”蚩尤声音清冷，字字铿锵，“可乱世之中，单有蛮力，终究只能随风漂泊，任人宰割。”
　　他抬手指向远方山河，言语直白霸道，剖析大荒局势：如今大荒分裂，诸侯并起，炎黄两部落对峙厮杀，战火蔓延四海。乱世从无安稳，弱小注定覆灭，唯有抱团而立，追随强者，方能守住血脉，存续族群。
　　“随我，我予你们更烈的风，更盛的光，更强的力量。”
　　一句许诺，坦荡豪迈，直击夸父族人本心。
　　夸父凝望眼前少年，看清他眼底的野心、魄力与不容置疑的王者气度。蚩尤的霸道并非蛮横，而是与生俱来的领袖胸襟。他所求亦是强盛，所想亦是巅峰，与夸父族人追逐力量、渴求光明的本心不谋而合。
　　夸父颔首，举族归顺蚩尤。
　　自此，夸父一族卷入大荒纷争，踏入乱世洪流。
　　后炎黄对峙，战火燎原，烽烟弥漫大荒。刀兵撞击之声不绝于耳，流血漂橹，白骨覆野，往日平静的山河沦为厮杀战场。
　　初次直面战乱的夸父族人，死伤惨重。鲜活的巨人身躯倒在血泊之中，温热的鲜血浸染荒草。残酷的厮杀、冰冷的兵刃、无情的战火，打碎了他们出世时的纯粹欢腾。
　　可血脉一旦贪恋力量，便再难回头。
　　为追逐更强体魄，为渴求更盛力量，夸父族人只能不停奔跑渴望获得更多的光。他们在战场之上狂奔厮杀，在山河之间不停迁徙，肌肉在奔跑中紧绷，血脉在奔腾中扩张，力量在喘息中暴涨。
　　口渴便饮水，饥饿便食肉。
　　他们一路狂奔，饮尽渭水，喝干黄河。曾经滔滔不绝的河川断流裸露，河床干裂，鱼虾枯亡。北方大泽本是万顷碧波，终究也被这群狂奔的巨人饮至枯竭，泥土干裂，草木枯死。
　　要力量，还是要性命？
　　无数族人在极限拉扯之中苦苦支撑。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枯竭的躯体再无气力奔跑，滚烫的日光不再温暖，反倒化作灼烧血肉的酷刑。
　　大批夸父族人，终究渴死在了追逐力量的路上。
　　旷野枯骨，遍地横陈。曾经欢腾奔跑的巨人，化作荒野冰冷遗骸，无声诉说着因果的残酷。
　　天道无声，报应不爽。
　　予你万象，夺你寸光。
　　光明赠予夸父一族辽阔山海、自由体魄、无尽力量；战乱却夺走他们安稳、性命、纯粹与归途。天地赐下万般繁华，终究要拿走他们最珍贵的一寸微光。
　　涿鹿旷野，终战降临。
　　黑云压天，狂风怒号，雷电撕裂暗沉天幕，风云翻涌，杀气弥漫。漫天血色浸染山河，遍野尸骸铺垫战场，刀光寒冽，斧影森森，大荒哀嚎不断，死气沉沉。
　　混战之中，夸父身躯骤然僵硬。
　　人群对面，那抹熟悉的黄色身影再度出现。
　　只是这一次，再无轻盈黄裙，再无五彩斗篷。女子身披冰冷银甲，战甲覆身，锋芒凛冽，发丝高束，眉眼冷厉，往日温润通透的眼眸此刻只剩杀伐漠然。她双手握持冰冷巨斧，斧刃寒光刺骨，沾染未干鲜血，周身仙气散尽，唯余战神肃杀。
　　是应龙。
　　是曾经在幽暗岩洞之中，笑盈盈唤他小夸父的黄衣少女。
　　四目相对，隔着漫天战火、遍野尸血。
　　应龙眼底无波澜，无诧异，无怀念，只剩冰冷的疏离。她望着眼前巍峨巨人，如同望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
　　六字清淡，轻飘飘落于风里，却如一柄沉重巨斧，狠狠劈砍在夸父心头。
　　字字刺骨，句句割心。往日温柔温存、暗河相逢、一袖天光，全部被这一句淡漠隔绝，彻底斩断。
　　总攻号角骤然吹响。
　　杀声震天，兵刃齐鸣。
　　夸父一步踏出，巍峨巨人身躯傲然挺立，他手持古朴灵杖，周身四蛇金鳞暴涨，盘踞其身，凶悍威慑。他义无反顾挡在蚩尤身前，以血肉为盾，以筋骨为墙，死死护住身后的玄衣少年。
　　风卷血雾，刀斧相向。
　　黑云压阵，雷火裂空，涿鹿旷野早已被血水浸得泥泞不堪。
　　刀戈交击的轰鸣震彻大荒，烽烟滚滚遮没日月，遍地尸骸横陈，荒草染尽赤红。蚩尤一身玄甲染血，手握兵戈，于万军之中屹立不倒，霸气仍震四方。他身后残部节节死守，身前黄帝阵营步步紧逼，而战局最中央，夸父如山岳般矗立，以巨人之躯死死横亘在蚩尤身前，化作一道无可撼动的人墙。
　　此刻的夸父，周身染遍战火与血污，臂膀耳畔四条黄蛇鳞甲怒张，金辉烈烈，吐信嘶鸣，威慑四方妖魔兵士。他半步不退，以己身硬生生扛下无数兵刃箭雨，皮肉被刀锋划开深痕，热血汩汩流淌，却始终脊背挺直，不肯避让分毫。
　　他心知蚩尤是一族依仗，是大荒霸主，更是引族人走出幽暗、奔赴光明的同道之人。
　　他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所有袭来的杀伐、雷霆、兵戈，全由夸父一力硬挡。他巨掌挥扫，震退数路猛士；脚步踏落，地裂山摇，逼得敌军不敢贸然近前。他以血肉为盾，以筋骨为城，硬生生替蚩尤挡下了千百次致命绝杀，将所有杀机都隔绝在自己身躯之外。
　　可天道战局已定，人力终难逆命。
　　狂风骤起，战阵分开一道缺口。
　　应龙身披寒冽战甲，手持双刃巨斧，踏雷驭风，自风云之中缓步踏出。往日黄衣温柔尽敛，只剩战神的冷厉孤绝，眉目如冰，斧刃映着漫天血色，寒芒刺目。
　　她目光越过层层兵戈，直直落在被夸父死死护住的蚩尤身上，没有波澜，没有迟疑，只有宿命里既定的决绝。
　　夸父心头骤然一紧，周身血脉都似瞬间凝住。他下意识往前再踏一步，身躯绷到极致，四蛇盘旋嘶吼，灵力翻涌，拼尽全部力量想要再挡一劫。他愿替蚩尤受创，愿替族群扛下所有杀伐，哪怕肉身崩碎，也想护住身后之人。
　　但他挡得住千军万马，挡不住天命已定的应龙。
　　风云呼啸，雷气贯空，应龙身形化作一道冷冽流光，巨斧携雷霆之势破风而下，避开了夸父正面死守的防线，寻着转瞬即逝的空隙，直劈蚩尤要害。
　　夸父目眦欲裂，抬手想去格挡，身形已慢了一瞬。
　　他眼睁睁看着那柄寒斧划破战火，眼睁睁看着那道自己曾记挂半生的身影，落下无可挽回的一击。
　　一声沉闷巨响震彻旷野。
　　兵戈落地，霸气崩散，蚩尤身躯猛地一震，玄甲碎裂，缓缓跪倒在血色泥泞之中。他抬眼望向夸父，眼底无恨无怨，只有一丝了然与坦荡，而后身躯轰然倾颓，永远沉寂在了这片染血大荒。
　　那一刻，天地无声，风咽雷歇。
　　夸父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拼尽身躯、拼尽力量、拼尽守护之心，挡得住千军，挡得住刀戈，却挡不住命运，挡不住应龙那一记宿命之斩。
　　他护住了战场万千锋芒，终究护不住唯一想护的人。
　　满地血色映着他茫然沉痛的眼眸，耳畔只剩风鸣呜咽，还有心底那道轰然碎裂的声响，从此刻起，刻入骨髓，永生难消。战火燃尽，硝烟落幕。
　　漫天血色之下，应龙手起斧落，杀伐决绝。
　　蚩尤倒下。
　　那位一生桀骜、霸道无双的玄衣霸主，最终倒在冰冷血泊之中。他临死前望向夸父，眼底无埋怨，无悔恨，只剩一丝坦荡的释然。
　　那一眼，成为压垮夸父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地静默，风声呜咽。
　　夸父怔怔伫立，浑身染血，四肢冰冷。耳畔回荡族人临死哀嚎，眼底倒映同族遍地尸骨，脑海反复浮现应龙冷厉面容、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温柔过往、残酷今朝、遍地亡魂、破碎山河，尽数交织缠绕，死死捆住他的神魂。
　　他疯了。
　　巨人茫然转身，漫无目的，唯有奔跑。
　　他穿过血色战场，踏过同族尸骨，越过枯竭河川。没有方向，没有归途，没有念想，只剩本能的狂奔。脚步沉重，呼吸紊乱，心脏撕裂般疼痛，浑身筋骨不断哀鸣。
　　他无法原谅自己。
　　若是未曾打破结界，族人便不会出世；若是未曾贪恋力量，族人便不会战死；若是未曾归顺蚩尤，乱世便不会碾碎这群纯粹的地底生灵。
　　一念光明，一念覆灭。
　　奔跑不知日夜，奔走不问远近。大荒辽阔，却无他容身之地。山河浩瀚，竟无一处可安放他满身罪孽与无尽悲痛。
　　直至筋疲力竭，血脉枯竭。
　　苍茫旷野之上，夸父沉重跪地，巍峨身躯轰然倾倒。尘土飞扬，大地震颤，这位踏光而生、逆风而行的巨人，终究再也站不起来。
　　弥留之际，他望向远方载天山的方向，那是族人最初的故土。
　　他用尽躯体最后一丝气力，颤抖抬手，将手中陪伴一生的灵杖狠狠掷向远方。
　　手杖破空，撕裂长风，坠落一瞬骤然崩裂。
　　木身断裂，生根发芽，抽枝散叶。转瞬之间，十里桃林拔地而起，粉白繁花覆满山野，清香遍野，生生不息。
　　荒原有林，名曰邓林。
　　做完最后一桩执念，巨人躯体崩塌，血肉归土，筋骨成岩，气息化风。他庞大的身躯在旷野之上缓缓沉降、凝结，最终化作一座巍峨雄山，永久伫立在苍茫大荒之中，沉默守望故土，静默遥望天光。
　　山风掠过桃林，簌簌作响，似有巨人奔跑余音，回荡万古山河。
　　世间终无逐日巨人，只留一座载天雄山，一片十里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