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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古空山 地穴生民 《大荒北经 ...

  •   《大荒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
      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
      后土生信,信生夸父。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
      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
      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海外北经》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写夸父逐日的故事。

      第一章万古空山,地穴生民

      成都载天山,地处大荒之中,古蜀岷山一脉,峰峦上接穹苍,故曰 “载天”。山体横亘于成都平原西北、邛崃山与岷山交接之地,山势沉莽,峰峦蔽日,世人皆知此山巍峨险峻,却极少有人知晓,这片厚重山躯之下,藏着一片绵延万里的地底空洞。层叠的岩层构筑出纵横交错的地穴脉络,暗河潜流其间,钟乳悬垂如林,终年不见天光。这里,便是夸父一族世代栖居的故土。
      夸父族人,是蛰伏在大荒暗处的古老部族。千万年来,他们从未踏出过载天山的地底,生于幽渊,长于暗穴,终其一生皆与黑暗为伴。岩层隔绝了外界的风霜雨雪,也斩断了族人望向大荒的视线。漫长的幽渊岁月磨平了族人的血性,夸父族人身形偏矮,筋骨单薄,性情温顺且略带少许怯懦,行事谨慎畏缩,对未知的外界莫名怀有刻入骨髓的恐惧。族群没有繁复的礼制,唯有一条刻在岩碑之上、世代恪守、不可逾越:绝不可踏出山洞结界半步。
      山洞出口处,不知为谁人耗费无尽神力布设结界,朦胧的灰白色光幕隐匿在嶙峋山石之间,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万年岁月侵蚀让结界蒙上了一层陈旧的雾霭,岩壁旁生着暗黑色的苔草,早年长老们在此静坐,一遍遍向族人渲染大荒的可怖。长老们言语肃穆,字字沉重,向每一个孩童讲述着大荒的凶险:外界旷野之中,游荡着嗜血恶灵,形体飘忽,隐匿于风雾草木之间,专捕生人,啃噬骨肉至血骨无存;荒林之内,生有千年古木,木中藏灵,枝桠如爪,根系如丝,能够悄然吸食生灵精血,蚕食魂魄,一旦被缠,永世不得脱身。一代代族人在这样的告诫中长大,自懵懂记事起,便对洞口方向心生畏惧,那层薄薄的灰白色光幕,不再只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更是隔绝恐惧、守护族群的围墙。无人再敢靠近结界,无人再敢探寻外界,所有人都安于这片幽暗地穴,在一成不变的黑暗里,寻求这一世安稳苟活。
      夸父,便诞生在这片万古幽暗之中。
      他的祖辈,皆是恪守法度的本分族人。祖父是上一任部族族长,一生未曾靠近结界百丈之内,性情沉稳隐忍,毕生所求,不过是维系部族安稳,护佑族人温饱平安。彼时部族人口凋零,地底食物匮乏,暗河渔产逐年减少,祖父带着族人开凿岩道,探寻新的可聚居之地,熬过了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暗日,最终年迈体衰,长眠于岩层之下,化作一抔黄土,归于这片幽暗故土。
      祖父离世后,夸父的父亲承袭族长之位。他比先辈多了几分好奇,曾数次驻足于结界远处,凝望那片朦胧光幕,心底藏着一丝对外界的隐秘窥探欲。可长老的告诫、族人的惶恐、祖辈的规矩,层层束缚着他,终究那点微弱的念想只能深埋心底,继续带领族人循规蹈矩地生活。他性情温和,不善争斗,一生都在岩层之间奔波,为部族寻觅食物、修缮居所,最终积劳成疾,在阴冷的岩洞中阖目逝去。
      夸父的祖辈与父辈,一生平淡又局促,被困于绵延万里的暗穴之中,从未见过日月星辰,从未感受过暖风晨光。他们如同岩缝中暗黑色的植物,默默生根,默默枯萎,在无人知晓的幽暗里,走完一生。
      相较于祖辈的困顿愁苦,少年夸父过得无忧无虑。
      少年生来便与其他族人不同,同龄的孩童大多怯懦畏缩,扎堆依偎在篝火旁,不敢远离聚居地。唯有夸父,天生带着一股子不受拘束的野性。他不惧幽暗,不惧湿寒,常常独自穿梭在曲折的岩道与钟乳怪石之间,只一双宸星般明亮的眼睛,探索地底世界的每一处角落。地底阴冷潮湿,空气里常年混杂着泥土、水汽与腐草的腥气,可这些,又有什么呢?暗河的流水声是他的童谣,岩壁的冷风是他的玩伴,篝火映照下的幽暗岩洞,便是他全部的天地。
      这片幽暗的地穴之中,除了夸父族人,还栖息着一种特殊的生灵——灵蛇。灵蛇是载天山山洞独有的异兽,通体覆着细密鳞甲,身形灵动,性情凶猛,獠牙暗藏,吞吐的信子带着微凉的寒气。它们游走在岩缝暗河之间,是地底的猎手,亦是这片幽暗之地隐秘的主宰。此地灵蛇生来便带着奇异灵性,不同于大荒普通蛇虫,它们拥有缔结契约的能力,可与人类绑定共生,部分灵蛇会挑选族人,选中者如被灵蛇咬后仍能生还且不心怀怨怼,则缔结契约,契约一旦达成,人蛇血脉相通,心神相连。族人的筋骨越强、修为越深,灵蛇的体魄便会随之生长蜕变,力量层层叠加,愈发强悍,二者共生共荣,性命相依,是地底最特殊的羁绊。
      地底灵蛇品类繁杂,青、黑、赤三色最为常见,数量繁多,随处可见。唯独黄色灵蛇,世间罕见,万中无一。部族古老典籍之中,曾有寥寥记载:黄蛇蕴天地灵韵,承山川精气,通体金鳞,灵气内敛,得其一者,可百病不生,躯体强健,心智通明,智勇无双。
      千百年间,部族之中见过黄蛇者寥寥无几,更不必说与之缔结契约。黄蛇,在族人心中,是祥瑞的象征,是上天赐予部族的无上馈赠。
      那年夸父尚且年幼,一日,他循着暗河流水声,去往一处极少有人踏足的僻静岩穴。那处岩穴隐蔽幽深,洞口被密集的石笋遮挡,洞内温暖干燥,与别处阴冷的环境截然不同。他本是追逐一只逃窜的银鳞小鱼,无意间闯入此地,刚拨开丛生的湿滑苔草,便听见一阵细微柔弱的嘶鸣。声音细碎绵软,不像成年灵蛇的冷冽吐息,反倒带着几分稚嫩孱弱。夸父俯身拨开乱石,目光穿透朦胧雾气,赫然看见石穴深处盘踞着四条小巧的黄蛇。它们通体呈浅嫩金黄,鳞甲细腻通透,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微光。蛇身纤细短小,尚且不足半尺,稚嫩的蛇头微微低垂,无力地蜷缩在乱石堆中。其中两条小黄蛇鳞甲破损,身上带着浅浅伤痕,暗红血迹黏在金色鳞片之上,格外刺眼。周遭散落着破碎的蛇壳,想来是刚破壳不久,便遭遇了地底异兽的袭击,母蛇不知所踪,留下四只幼蛇孤立无援,被困在荒凉石穴之中。夸父望着这四只奄奄一息的小生灵,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怜惜。它们渺小、脆弱,如同被困在黑暗中的自己,在冰冷的岩层里艰难求生,无人庇护。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小黄蛇微凉的鳞甲。动作轻柔缓慢,没有半分恶意。四条幼蛇起初警惕地弓起身子,微弱地嘶鸣示警,可感知到少年掌心的温热与纯粹的善意后,紧绷的躯体渐渐放松,柔软的蛇身温顺地贴在他的指尖之上。那日,夸父在僻静岩穴停留许久。他采摘柔软的干草,为小黄蛇铺筑温暖的巢穴;捕捉细小的河鱼,撕碎喂养孱弱的幼蛇。幽暗的石穴之中,少年静默守候,看着四条小金蛇缓缓舒展身躯,眼底盛满星光。待到小黄蛇伤势渐愈,能够自由游走之时,冥冥之中似有牵引,奇妙的羁绊悄然成型。没有耀眼异象,没有震天轰鸣,唯有淡淡的金色微光萦绕在少年与幼蛇们之间。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灵韵,血脉相连,心神互通,一份独一无二的共生契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缔结。契约达成的刹那,四条小黄蛇自发寻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两条轻巧攀附,温顺地盘绕在夸父白皙的臂膀之上,金色鳞甲贴合肌肤,微凉触感清晰可辨;另外两条顺着脖颈蜿蜒而上,轻轻垂附在他的耳畔,蛇身柔软,安静蛰伏。
      自此,少年与四蛇,生死相依,永不分离。
      夸父带着四条黄蛇回到部族聚居地。昏暗的篝火旁,金色蛇身在幽暗光影里流转波光,格外醒目。族人见状无不震惊,纷纷围拢观望,低声惊叹。消息转瞬便传到长老们耳中,几位须发花白的长老匆匆赶来,苍老的眼眸紧紧盯着夸父身上的黄蛇,神色肃穆,眼底满是动容。
      他们翻阅古老岩卷,比对上古记载,确认这便是万年难遇的黄色灵蛇。一族同时出现四条黄蛇,且尽数与族人缔结契约,自古以来从未有过。长老们相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笃定与欣喜。在他们眼中,这绝非偶然,而是上天降下的大吉之兆,是山川后土对夸父一族的垂怜馈赠。“此子身负祥瑞,天命不凡。”为首的长老抬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岩卷,声音低沉庄重,“四黄缠身,智勇兼备,血脉通灵,日后必能带领部族兴盛绵延。”长老合议之后,定下决断:破格将年幼的夸父定为下一任部族族长,悉心栽培。
      自那以后,少年夸父的生活悄然改变。长老们不再约束他肆意游走,反而传授他部族古老的文字、岩层生存的技艺、控御灵蛇的法门。族人们对待他的态度,也多了几分敬畏与尊崇。可这份特殊的优待,并未磨去少年纯粹的本心。他依旧偏爱独自穿梭在空旷幽暗的岩道,听暗河流水潺潺,看荧光苔藓明灭。臂膀与耳畔的四条黄蛇,温顺蛰伏,随他一同穿行在万古黑暗之中。
      此时的夸父,不知天命,不懂因果,亦不明白四条黄蛇会彻底改写自己与整个部族的命运。他依旧守着这片幽暗地穴,守着族人的惶恐与安稳,在与世隔绝的黑暗里,过着简单纯粹、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岩层之外,大荒辽阔,风起云涌,日月轮转。结界无声矗立,隔绝了光明,也隔绝了灾祸。没人知晓,这片沉睡的幽暗族群,这名身负四蛇的少年,终有一日,会冲破层层桎梏,踏碎千年壁垒,向着那片族人畏惧的大荒,义无反顾地奔赴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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