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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采访翟清霖2 "我不知道 ...

  •   第7章采访翟氏清霖2
      采访确认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周四的下午,美心正在工位上核对采访提纲,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翟清霖:「周六,青山古村。禅院落成,书院开课。徐小姐若有空,可以来看看。」
      美心:「好。我会准时到。」
      发送。
      发完笑了笑,心情极好。
      ---
      周六清晨,夏天早晨来的早,天已经大亮。
      摄影师搭档丹娜,已经驱车停到公司楼下。利落短发配上黑 T 恤、白外套,下身搭宽松工装裤,整个人又飒又有格调。她身旁还跟着夏央,丹娜笑着解释:"他最近也没事,我带他到山里顺便散散心。"
      夏央也很高,穿搭风格和丹娜相近,气质却截然不同。他性子斯文沉静,再配上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愈发儒雅,书卷气扑面而来。
      两个I人点头示意,简单打过招呼。
      装好器材后正要上车,美心收到梁川一条短信:「我送你,马上到。」
      只能开口"那个,丹娜,你和夏央先出发吧。梁川过会儿过来接我过去。"只能开口"那个,丹娜,你和夏央先出发吧。梁川过会儿过来接我过去。"
      丹娜性子直爽,当即挑眉打趣"啊,早知道不等你了。你的这位竹马对你很上心嘛,什么都管,你还不干脆住过去,干什么都方便。"
      "丹娜,别乱开玩笑!"夏央轻声却严肃的制止。
      方才还侃侃而谈的丹娜立刻噤声。美心看得新奇,没想到大大咧咧的丹娜,偏偏就吃夏央这一套。真是一物降一物。
      丹娜的车先行离开后,随即就看到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从路口开过来停下。
      "早。"梁川摇下车窗,随即下来开前车门。
      目光追随她上车,随即回到车里。梁川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很休闲,和杂志上高冷矜贵的Francis很不同。
      车辆驶离,车载音响想起和他在酒吧重逢那天唱的那首徐莹的《藏在回忆的褶皱》。直接把记忆拉回到就把那天。梁川是故意的,他还神情轻松的哼哼起音调。
      美心直接一个头大,尴尬得脚趾抠地,心里哀嚎:「救命,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车子驶出城区,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慢慢过渡成起伏的山峦。带着草木的清香的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
      青山古村藏在两座山坳之间,周边青山环绕,早上山间的雾气环绕,充满神秘。是典型的文人墨客会喜欢的地方。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竹林越来越密,直到最后,连手机信号都消失了。美心看着屏幕上那个旋转的" searching "图标,忽然有种错觉——
      他们不是去采访,是去避世吧!
      "前面没路了,"梁川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上,"得走一段。"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把包背在了自己肩上。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石阶上,
      "跟紧我。"
      石阶是青石板铺的,早上露珠打上去看起来有点湿滑。
      美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高中时,他也总是走在她前面半步。放学路上,人多的时候,他会微微侧过身,用肩膀替她挡住拥挤的人流。
      "梁川。"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斟酌着词句,"你为什么以前和现在都对我这么好?"
      梁川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低低的:"有吗。"
      "有。"美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就比方这次采访的事,你明明可以不理我。"
      "我不理你,怕你就去找别人了啊。"口气委屈撒娇。
      "我不会。"
      梁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站在比她高两级的石阶上,垂着眼看她。
      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宠溺的纵容。
      "算了。"他转过身,"走吧,前面还有段路呢。"
      美心慢慢跟上,看着他的后背,忽然想起丹娜说的
      "他明明想要你,却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你绑在身边。"
      正想着,脚下突然一滑
      "哎呦——"
      美心一只腿跪在了石阶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向前扑倒,惯性让她双手胡乱向前一抓。
      脸,贴上某个温热而紧绷的地方,因为猛劲儿还在上面弹了一下......
      美心的大脑"轰"地一片空白。
      因为,她的手,一直抱在他的腰上,指尖触到冲锋衣拉链的金属凉意。
      另一只手——
      抱在腰腹以下。
      更准确地说,是……
      美心的耳尖"腾"地烧了起来,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把火,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连指尖都在发烫......
      沉默。
      三秒钟。
      或者更久?
      美心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梁川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停了。
      梁川从刚才的撒娇男孩秒变男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吸气很长,很慢。他的胸腔微微起伏,腹肌线条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
      美心尴尬得要死,她想抽回手,可膝盖磕得太疼,整个人使不上力。急忙向上抓了抓,想找个更"安全"的支撑点。
      她的指尖蹭过他的腰侧,划过冲锋衣的布料,触到皮带扣的金属凉意。那凉意让她指尖一颤,像被烫到了,又慌忙往下缩了缩——
      "别动。"
      梁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带着某种压抑的紧绷。
      美心僵在原地。
      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有薄薄的茧,将她的手从"危险区域"轻轻移开,撑在她的手下,转身将她扶起来。
      "没事吧?"
      梁川的声音还有些哑,脸也红着,从耳根到脖颈都红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裤子蹭上一层青苔。
      "没、没事。"美心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没事吧?"
      问完她就后悔了。他能有什么事?
      梁川愣了一秒,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无奈。
      "我也没事。"他说,"就是……"
      他顿了顿,坏坏的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下次抱我,提前说一声啦。"
      美心的脸更烫了。
      "谁、谁要抱你!"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是石阶,脚跟踩空——
      梁川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拽进怀里。
      "小心。"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美心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
      咚。咚。咚。
      "梁川……"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嗯?"
      "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他的声音低得像在叹息,"这石阶滑,我牵着你走。"
      "不用。"
      "怎么,还想再来两次这样的偶像剧情节?"
      他说着,手臂从她腰后移开,滑到她的掌心,牵起她的手。颇为多余的补了一句
      "为了我俩的安全,就冒昧了。"
      那温度从掌心蔓延上来,美心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走吧。"梁川牵着她,转身继续向上。
      美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青山竹林间,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她的耳尖还有点烫,心跳也砰砰的,膝盖还疼着。
      可她忽然觉得——
      这跤摔得,好像也不亏
      ---
      禅院出现在视野时,美心几乎张大嘴巴屏住了呼吸。
      面前是一座木结构的建筑,依山而建,像从山壁里长出来的。
      院落前有个四方的木门,但门的两边就是峭壁,有不高不低的栏杆围着。门很高,但有点窄,能容两人通过。门楣上方,飞檐翘角如鸟翼般向两侧舒展,随时准备乘风而去。门侧的有个很大的天然石头,被青苔侵蚀。石头上刻着两个字,"空山"。
      她跟着梁川穿过门,鼻尖立刻捕捉到一股气息。不是香火,不是檀香,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潮湿的木头、陈年的苔藓、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凉意。
      院落里没有佛像,也没有经幡,但古朴气质很浓。院落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有几株老梅,几丛竹子,和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平静,倒映着天光云影。
      池塘边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背对着他们。
      "翟先生。"梁川开口。
      那人缓缓转身。
      翟清霖的目光先落在梁川脸上,微微颔首,随即移向美心。目光很淡,像山间的薄雾。总之,翟先生也像是这山里的自然产物。
      "徐小姐。"他微微颔首,"欢迎来空山。"
      "你好翟先生,感谢邀约。这里……"四处再看一下,"没有佛像?"
      "佛在心里。"翟清霖转身引路,"形式是束缚,心是自由。"
      他顿了顿
      "而且。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有人来,就已经破了空。"
      美心愣了愣。
      她忽然觉得,就是自己什么都不说,只是来到这空山,或许就是那一声"人语响"。破了这座山的空。
      但梁川附在她的耳边悄悄说"佛还是要供奉的,而且释迦牟尼佛、阿弥陀佛、药师佛这些一个不会少。只是还未来得及做安坐仪式。"说完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拜拜的动作。
      ......
      ---
      禅房里,美心在翟清霖对面的蒲团坐下。四壁无饰,仅有一幅水墨枯木悬于东侧。橡木桌上粗陶杯中是今年的新茶,芳香宜人。
      丹娜动作利落的帮两人别好收音器,在一角找好角度摆好机器。
      梁川和夏央,两只像门神(看门狗)一样倚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目光各自落在她俩身上,像某种无声的守护。
      窗外竹影扫过青砖,簌簌有声。
      美心和丹娜对看一眼,互相点点头,表示两人都准备好了,可以开始。
      "翟先生,"美心,"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请。"
      翟清霖垂目,指尖轻转杯沿,粗陶与皮肤相触,发出细微的涩响。
      采访从原生家庭开始。
      美心:
      "翟氏是百年企业,您作为家族独孙,从小应该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但您现在修禅读经、搭建禅院。这和您的出身背景,反差也太大了。为什么?有没有什么节点说得到启示让您走往这条路呢?"
      翟清霖嘴角浮起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自嘲,只有一种看透后的通透,
      "确实。我十岁前,厨房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停顿,目光落在窗外竹子上,"但十岁那年,我母亲去世了。"
      "是病逝……"
      翟清霖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长大后我才懂那是心力交瘁。她撑了九年,第十年,撑不下去了。"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看到了过去。
      "翟家的人,从出生起就被赋予使命——继承家业,延续香火,维护百年荣光。我母亲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女儿,嫁进来之前,她以为婚姻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进来之后,才发现是看不完的账本,背的是上万人的生计。"
      "她教了我九年唐诗,最后一年,改教《心经》。"
      美心:
      "您的父亲呢?这么大的家业,不应该担子落到一个女人身上。"
      翟清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翟家人丁单薄,父亲又像贾宝玉的性格,志不在商业,甚至无法理解人为什么要吃苦。吃什么都不会吃苦。"他放下茶杯,目光清透如山涧雪水,嘴角的笑带着三分无奈两分嘲讽。"很可笑吧?"
      美心:"后来呢?为什么去读经修禅?"
      "读经书、修禅,无非是为了找一个出口。"翟清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点,第一次见面你就懂了。"
      "您觉得,我找到了吗?"美心回望着对方的眼睛,突然怔住一下,下意识回答:
      "我觉得您找到了……"
      翟清霖轻轻摇头,那笑容很浅:
      "经书只是通道,是让我安定好内心,去找真正的通道。后来我发现——"
      "出口不在经书里。"
      美心:"在……哪里?"
      翟清霖:"在责任里。"
      美心想起梁川说的话——"从他本身的三观出发,这个企业是上万人的生计饭碗,出于这种大爱,他也会选择接受。"
      美心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集团连续三年亏损,银行抽贷,供应商断供……那种时候,您怕过吗?"
      翟清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怕过。但怕的不是自己撑不住。"
      "是怕那些员工。他们的孩子要上学,父母要养老,房贷要还,日子要过。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我一样躲进深山里——"
      "所以我必须要做好。不能让他们失望。"
      美心说不出话。她见过太多企业家谈"社会责任",谈"使命感",可此刻她相信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宣言,不是表演,只是一个"必须",是"责任感"。
      在禅院的访谈进行了2个小时,她们又跟着翟清霖去了公益书院。
      书院在禅院的另一侧,是一座两层的木结构建筑,老榆木书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几幅字,是翟清霖亲笔写的,字体清瘦有力,像他的人。
      美心站在宽敞的讲台,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她忽然有种错觉——
      这里不是书院,是某种避难所。
      为那些和她一样,被生活伤得体无完肤的人,提供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不知道以后谁会在上面讲,谁会在下面听。

      "翟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您……有没有过那种时刻?"
      "什么?"
      "就是……"她斟酌着词句,"明知道一件事是错的,可还是控制不住,想往那条路上走。"
      翟清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融化,像春雪遇见暖阳。
      "有。"他说,声音低得像在叹息,"每个人都有。"
      "那您……怎么处理的?"
      "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方池塘上,"我选择承担。"
      "承担?"
      "对。"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做,是该不该做。责任……有时候比欲望更重,也更让人心安。"
      美心没有追问,只是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推到他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承担是美德,但美德有时候是另一种逃避。"
      翟清霖看着那行字,很久。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您想说什么?"
      美心收回笔记本,合上,
      "我想说——"美心目光移向窗外,又移回来,
      "您建这个禅院,说为了'安定内心'。可如果内心真的安定了,您还需要一个'禅院'来提醒吗?"声音轻下去,像怕惊扰什么。
      "翟先生,您把自己修得这么通透,这么'正确'……您不会累嘛?"
      空气彻底安静了。镜头后面的丹娜瞪大惊讶的双眼,这是一个很冒进的问题。
      镜头里,阳光透进来,美心长长的瘦瘦的影子折射在地板上,看着无比坚定。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可是她想问。他隐忍,克制,修禅,找安定,可他终究是个"人"。
      翟清霖垂目,声音低得像在叹息,
      "……累。"
      这是今天第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答案。
      美心点点头,没有失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
      "谢谢您。这是今天最真实的答案。"

      美心走到门边,又回头:
      "最后一个问题——不是采访,是我个人好奇。"
      翟清霖抬眼看她,目光里有某种从未示人的疲惫,
      "您说。"
      美心靠在门框上,阳光从她背后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您发现,您这上万人的饭碗,其实您端得并不好——"
      "您会怎么办?是继续'承担',还是……终于允许自己,放下?"
      翟清霖垂目,指尖轻转手中杯沿,粗陶与皮肤相触,是真实的质感,
      "……"
      过了很久,久到美心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更加冒昧的问题了,
      "我不知道诶。"
      听到这个回答,美心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来,像某种释然,
      "太好了。"
      翟清霖抬眼,困惑
      "什么?"
      美心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
      "有前辈说过,‘不知道,比知道更靠近真实’。"
      丹娜的镜头里,书院里只剩翟清霖一人。
      空荡的空间,阳光干净的洒在木质地板,书架上的书很安静。
      他安静坐着,看着那杯凉透的新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他嘴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母亲的最后这一眼里没有遗憾,只有一种——终于不用再完美的,释然。
      而此刻,他第一次觉得,"不知道"三个字,原来可以这么轻,又这么重。
      无法走出其实也没关系,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即使不情不愿也可以做很多事情,不需要赋予太多重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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