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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山埋骨 从青山寨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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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山寨到最近的平安县,要走两天的山路。
顾昭带着重伤的石敢当和年仅七岁的小豆子,走了一天一夜,才勉强走出了青山脉的范围。石敢当的伤比预想的更重,那道胸口的刀伤已经感染,脓血混着腐肉的气味在狭小的山道里弥漫。他的脸烧得通红,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寨主……少寨主回来了……寨主……”
小豆子很乖,不哭不闹,只是紧紧地跟在顾昭身后。她的鞋早就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但她一声不吭,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走。顾昭背起石敢当的时候,她就拽着顾昭的衣角,小小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夜色浓得像墨,顾昭在一条溪流边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山洞。他把石敢当放下来,让小豆子去捡些干柴,自己蹲在溪边洗了把脸。冰冷的溪水打在脸上,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但心里的那把火却烧得更旺了。
山洞里,小豆子笨拙地用两块火石打火,打了好几下都没点着。顾昭走过去蹲下来,接过火石,轻轻一擦,火星溅落在干草上,火苗蹿了起来。
“少寨主好厉害。”小豆子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顾昭没有回答,而是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干粮,掰成三份,把最大的一份递给小豆子,第二大的一份放在石敢当身边,最小的一份自己拿着。
小豆子接过干粮,看了一眼昏迷的石敢当,小声说:“石叔叔不吃吗?”
“他还没醒,醒了再吃。”
“那我这份留着,等石叔叔醒了给他吃。”
顾昭看了她一眼。这个小丫头,他记得的。她爹刘大牛是寨子里的猎户,性子老实木讷,每次打了猎物都会先送到寨主那里,说“少寨主正在长身体,多吃点”。她娘刘王氏是个嘴碎的妇人,总爱在井边跟人唠家常,说“我家小豆子将来要嫁给少寨主那样的人物”。
现在,刘大牛和刘王氏生死不知,小豆子在他面前,乖巧得让人心疼。
“吃吧。”顾昭把干粮塞回小豆子手里,“石叔那份我会留着,你先把你的吃了,不然没力气走路。”
小豆子犹豫了一下,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粮。
顾昭走出山洞,靠着洞口坐下来,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山里的夜空很美,银河横亘在天际,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他小时候最喜欢躺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看星星,他爹坐在旁边,给他讲山寨一百多年前的往事。
“咱们青山寨的开山老祖宗,是个逃兵。”他爹每次都是这个开头,“当年朝廷打仗,他被抓了壮丁,不想替狗官卖命,就跑了。跑到咱们这青山绿水的地方,扎了根。后来又有别的人逃过来,一个、两个、三个,慢慢地就有了咱们寨子。”
“那咱们算是好人还是坏人?”小豆子问。
“咱们?”他爹每次都会哈哈大笑,“咱们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咱们是活人。能在这世道里活下去的,都是活人。”
顾昭闭上眼睛,他爹的笑容还在眼前。
“能在这世道里活下去的,都是活人。”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不,不只是活下去。
他要把所有人都救出来,让死去的人瞑目,让活着的人回家。
“少寨主。”
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顾昭猛地回头,发现石敢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洞壁上看着他。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那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显得格外狰狞,但此刻他的眼神很温和,像一头受了伤的老虎在看自己的幼崽。
“石叔。”顾昭快步走回洞里,蹲在他面前,“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石敢当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被疼痛扭曲了,“少寨主,我们在哪儿?”
“快到平安县了。”顾昭说,“明天下午应该能到。到了县里,我先给你找大夫,再想办法把小豆子安顿下来。”
石敢当摇了摇头:“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
“平安县虽然不大,但毕竟是官府的地盘。”石敢当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将军是在平安县借的道,官兵也是从平安县调来的粮草。万一有人在县里见过你,或者寨子里有人扛不住把你供出来了,你进县城就是自投罗网。”
顾昭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但石敢当的伤不能再拖了,小豆子也走不了更远的路。他需要一个地方落脚,需要药品,需要食物,需要搞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在平安县有个旧相识。”石敢当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陈”字,“铁匠铺的老陈,跟我有过命的交情。你拿着这个去找他,他会帮忙的。但你不能去,你让我们去就行。”
“让你们去?”顾昭皱眉,“你伤成这样,小豆子才七岁——”
“所以你要送我们去。”石敢当说,“送到县城外面,然后你不要进去。让小豆子带着这块木牌去找老陈,让老陈出来接我们。”
顾昭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行。小豆子一个人进县城太危险了,万一——”
“少寨主。”石敢当打断了他,“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顾昭不得不停下来。
“寨主让我告诉你,不要报仇,活下去。”石敢当说,“你知道寨主为什么这么说吗?不是因为他怕死,是因为他怕你死。你是青山寨最后的一点血脉了。你要是出了事,青山寨就真的没了。”
顾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答应寨主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石敢当抓住顾昭的手,“少寨主,你信我。老陈是信得过的人,我会照顾好小豆子,等伤好了,我再想办法跟你联系。”
“你怎么联系我?”
“我不知道。”石敢当苦笑,“但你一定有办法找到我们,对吧?”
顾昭看着石敢当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
第二天中午,三个人到了平安县城外的一处小山坡上。
从山坡上可以望见县城低矮的城墙和进出城门的百姓,人来人往,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三天前有一队官兵从这里经过,去剿灭了一个一百多年的山寨。也没有人在意那些被押走的“匪徒”是死是活。
顾昭把石敢当安顿在山坡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然后蹲下来,平视着小豆子的眼睛。
“小豆子,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小豆子眨了眨眼睛:“什么事?”
“你看到那座县城了吗?”顾昭指了指山下的平安县,“县城里有一个铁匠铺,铁匠铺里有一个老爷爷,姓陈。你拿着这个——”他把石敢当的木牌递给小豆子,“去找这位陈爷爷,告诉他‘石叔叔受伤了,在城外的树林里’,然后带他来见石叔叔。能做到吗?”
小豆子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问:“少寨主不去吗?”
“我有别的事情要做。”顾昭说,“小豆子,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青山寨,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认识我,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石叔叔。”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要说我是谁?”
顾昭想了想:“你就说……你是逃荒的,爹娘都死了,一个人在找活路。陈爷爷会收留你的。”
“那我爹娘呢?”
小豆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顾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你爹娘还活着”这种话。他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哪怕是对一个七岁的孩子。
“我会想办法找到你爹娘。”他最终这样说。
小豆子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她没有再问,只是乖乖地点头:“好。我相信少寨主。”
她攥着木牌,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朝顾昭深深鞠了一躬。
“少寨主,你一定要活着。”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城门的人群之中。
他站了很久。
“少寨主。”身后的石敢当靠在树干上,声音虚弱但平稳,“丫头比你想象的聪明,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顾昭转过身,蹲下来开始重新包扎石敢当的伤口,“但我不喜欢让小孩子替我冒险。”
“那你就更应该活得好好的。”石敢当说,“等事情了结了,你再好好补偿她。”
顾昭没有接话。
他把石敢当的伤口重新处理了一遍,又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塞进了石敢当的包袱里。他身上剩下的东西不多了——一把匕首,一壶水,半张饼,一块六皇子府的腰牌,还有他爹留在议事厅柱子上的那几句话,他抄在了布条上,贴身收着。
“石叔,我走了。”
“去哪儿?”
“北边。”顾昭说,“北边在打仗,朝廷在招兵。我去投军。”
“你的脸——”
“我会想办法。”顾昭说,“石叔,你养好伤,照顾好小豆子。等我站稳了脚跟,我会想办法联系你。”
石敢当挣扎着要站起来,顾昭一把按住了他。
“少寨主——”石敢当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你一定要小心。这世道,当官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不要太信任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对你好的人。”
顾昭点了点头。
“还有,”石敢当用力地握住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忘了你是谁。你是青山寨的少寨主,你是顾天雄的儿子。你爹一辈子堂堂正正,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他的儿子,也不能做。”
顾昭的眼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我记住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传来石敢当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少寨主……保重啊……少寨主……”
顾昭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平安县往北,要走二十多天的路,才能到北境的募兵处。
顾昭换了一条路,绕开了所有的县城和镇子,专门走山间的小道。他不敢走大路,不敢住客栈,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停留。他像一只惊弓之鸟,对每一个穿官服的人都本能地躲避,对每一个多看他一眼的人都会心生警惕。
但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第五天,他在一个废弃的山神庙里遇到了一支商队。
商队不大,七八个人,四五辆马车,拉的都是布匹和茶叶,要从南边运到北边去卖。领头的是一个姓赵的中年商人,圆脸,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气。他看顾昭一个人在破庙里过夜,就招呼他一起烤火。
“小兄弟,这是往哪儿去啊?”
“往北边去,投奔亲戚。”顾昭说。
“哟,北边可不太平。”赵老板摇摇头,“听说鞑子又在边境上闹事了,朝廷正往那边调兵呢。你这时候往北边走,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亲戚在那儿,没办法。”
赵老板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啧”了一声:“小兄弟,你这身板不错啊,练过武?”
顾昭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种地的,力气大点。”
“种地可惜了。”赵老板说,“你要是不嫌弃,跟着我干呗?我这商队缺个护卫,管吃管住,一个月二两银子。”
顾昭犹豫了一下。
跟着商队走,意味着要跟人打交道,意味着要暴露在更多人的视线里。但反过来,跟着商队走,他就不必一个人走那些危险的小道,不必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更重要的是,商队里有各种人,他可以在这些人中间学会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隐藏自己。
“好。”他说。
于是顾昭成了赵家商队的一名护卫。
他给自己编了一个新的身份——顾照,青山县人士,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北上投亲。青山县跟青山寨只差一个字,但隔了七八百里地,没有人会把这二者联系起来。
商队里的人形形色色,有老实的车夫,有油滑的伙计,有沉默的镖师,有爱吹牛的账房。顾昭很少说话,别人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他不主动跟人搭话,也不拒绝别人的善意。
赵老板对他很满意,说他“嘴严实,手脚勤快,是个靠得住的人”。
但在商队里的日子,顾昭并没有放松警惕。每天晚上,当别人都睡下的时候,他会坐在营地的边缘,听着风声,看着星空,想很多事情。
他想他爹。
想他爹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时的样子。
“昭儿,这次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三五个月吧,到处走走看看。”
“行,去吧。别在外面惹事,也别让别人欺负你。”
“爹,你放心,没人敢欺负你儿子。”
“臭小子,就知道吹牛。”
他想学堂里的孩子们。
狗蛋最喜欢在他面前显摆新学的诗,背得磕磕绊绊还要硬撑着念完。小丫头的辫子总是被他揪,哭着跑去找先生告状。二胖最怕他,因为他罚二胖扎过马步,扎了一炷香的时间,二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他想寨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想着想着,就会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六皇子府的腰牌。
冰冷的金属贴在胸口,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六皇子。
他不知道这个皇子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青山寨下手。他只知道,这个人毁了他的家,杀了他的人,把一百多年的青山寨变成了一座鬼寨。
他要找到这个人。
他要当面问清楚,青山寨到底做了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
他要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会想起他爹的话——“莫报仇,活下去”。
他爹不让他报仇。
不是因为原谅了仇人,是因为不想让他去送死。
一个山野村夫的儿子,要去找当朝皇子报仇,这不是勇敢,这是愚蠢。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从军。
他要用最干净的方式,去完成最不干净的使命。
他要立下军功,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掌握足够大的权力。他要查清楚青山寨冤案的真相,把所有涉案的人绳之以法。
这不是报仇。
这是还天下一个公道。
顾昭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他说了很多遍,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
第二十天,商队到了北境的一座小城——雁门关。
这里已经是边境了,再往北走就是鞑子的地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街上到处都是兵,有穿铠甲的将军,有扛长矛的小卒,有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有推着粮车的民夫。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朝廷正在募兵,凡十八岁以上、四十岁以下、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的男子,都可以报名从军。入伍之后,每月饷银二两,包吃包住,立了军功另有赏赐。
顾昭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
“小顾,你要去投军?”赵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顾昭没有否认:“嗯。”
“我就知道。”赵老板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一看就不是能老老实实做生意的料。去吧,男儿志在四方,在战场上拼出个前程来,比跟着我跑商队强。”
“赵老板,这些天多谢你照顾。”
“说这些干什么。”赵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拿着,这是你二十天的工钱,我多给了你二两,算是送你上路。”
顾昭没有推辞,接过钱袋,朝赵老板抱了抱拳。
“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赵老板带着商队走了,顾昭转身走向了募兵处。
募兵处设在一座破旧的城隍庙里,庙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一些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有逃荒的灾民,有破产的农民,有被赶出家门的浪子。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为了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
轮到顾昭的时候,负责登记的文书头都没抬,问了一句:“姓名?”
“顾照。”
“年龄?”
“二十。”
“哪里人?”
“青山县。”
“为什么来投军?”
顾昭沉默了一息的时间。
“因为没地方可去了。”他说。
文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册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扔给他一套旧的军服和一块木牌。
“去后面找王队正,他会安排你的。”
顾昭接过军服和木牌,走进了城隍庙的后院。
院子里站着一个黑脸大汉,穿着一身磨损严重的铠甲,腰里挎着刀,正扯着嗓子训一队新兵。
“都给我站直了!你们现在不是逃荒的灾民,不是种地的泥腿子,不是做买卖的小贩!你们是兵!是大渊朝的兵!谁要是给我丢人现眼,我第一个砍了他的脑袋!”
新兵们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顾昭走过去,把木牌递给黑脸大汉。
“王队正,我是新来的。”
王队正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顾昭一番,忽然咧嘴笑了。
“哟,这身板不错。练过?”
“种地的,力气大点。”
“种地?”王队正拍了拍顾昭的肩膀,那力气大得一般人根本扛不住,“好,种地好。种地的人能吃苦,能打仗。去吧,站到最后一排去,别给我丢人。”
顾昭点了点头,走到最后一排站好。
新兵里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看起来不好惹啊。”
旁边的人接话:“长得倒是不错,可惜来了这种地方,迟早变成跟王队正一样的黑脸大汉。”
顾昭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军服,看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兵”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青山寨的少寨主了。
他是一个兵。
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编号和军功的兵。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他要从一个小兵,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他要用军功说话,用刀剑开路。
他要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他。
然后——
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秋风萧瑟,吹过雁门关的城墙,吹过城隍庙前那面残破的军旗,吹过顾昭年轻的、坚毅的、毫无表情的脸。
他的眼睛,看向北方。
北方是战场,是未知,是他新的开始。
也是他回家的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