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次心理咨询 回想那一天 ...
-
“我和丈夫的相识，大家都说是金玉良缘。”貌美却面色苍白的妇人坐在玻璃桌的另一端，只说了一句就有些说不下去。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章宽和一眼便看见她空着的无名指上仍有常年佩戴戒指的痕迹。
“夫人，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说。”
凌明毓抬眼看了一眼这年轻的医生，他坐在淡灰色的人体工学椅里，胸口的名牌上工工整整印着“主治医师章宽和”。
说实话，他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面容甚至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学生气，要不是那张名牌，她几乎要怀疑他只是某个来实习的大学毕业生。
“谢谢你，章医生。”凌明毓挤出一个弧度不大的微笑，放下了杯子。
瘦削的锁骨如水中枯木，随着她的动作深深浅浅地浮动。
章宽和也用微笑回她：“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凌明毓的内心并不像她长得那样脆弱易碎，她很快整理好了心情，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缓缓道来。
“我和他初识在瑞士，那年我毕业旅行，在采尔马特的小火车上遇到了他，他捡到了我掉的拍立得……他说好巧，在五湖边上捡到，觉得应该是个中国人落下的，就放在了兜里，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我。”
“第二次遇到是在国内，我到上海去开会，在咖啡店里遇到他。他先认出我来，说起那张拍立得，我想起他来了，他说好有缘，我说是呀。”
章宽和身体微微前倾，笑着侧耳倾听：“确实是很神奇的缘分。”
“还没有结束，”凌明毓也微笑了起来，“这个故事我和很多人讲过，听过的人都说太巧了，这就是正缘……最后一次偶遇，是在玻利维亚，我当时有点高反，是他递给我一杯茶，很好地缓解了我当时的不舒服。”
她顿了顿：“其实那时候我也想过，这一切是否太巧了呢？但当时的我只觉得是命中注定。”
凌明毓缓缓收了笑容，她不笑的时候嘴角有些下沉，看上去与她的父亲——凌氏集团的总裁凌碑，有些相像。
“夫人认为，这一切不是巧合，不是缘分，而是有人有意为之？”章宽和微微睁大眼睛，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凌明毓没有回答，只是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章宽和伸手接过，无意中碰到她有些冰凉的指尖，她做着不太长的裸色美甲，划过手背的时候带来一丝微痒。
照片上没有人，拍的是一款老式手机，白绿间几行聊天记录，字迹有些模糊却仍能辨认。
“凌家大小姐毕业旅行的计划能搞到吗？”
“能。”
凌明毓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章宽和所在的工作室在市中心的高层，放眼望去能俯瞰整个城市，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这是我前几天在家发现的，后面还有一些别的记录，也都是类似的内容。我和他的三次偶遇，全都是他的计谋。”
她不愿回过头，怕年轻的心理医生看到她眼里的潮湿，只听章宽和仍是十分平静：“他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凌家的钱和地位吗？”
凌明毓摇头，凌氏集团只有她一个独生女，她名下的财产全都做了严格的婚前公证。
她和丁尚元结婚后，他确实进入了凌氏集团，也成为了高管之一，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身份仍是女婿，而非接班人。
凌碑早就做好了所有准备，等他退位，他女儿得到的除了有一整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还有与之匹配的、早已成熟的管理班子。
凌明毓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躺在家里，也能看着钱源源不断地流入她的银行卡。
她父亲留给她的是一条不会干涸的河，丁尚元只是一棵让这条河更具有观赏性的树。
“他是北大毕业的，金融硕士，即使不和我结婚，也能自己投简历进凌氏，说不定比现在坐的位置还要高。”凌明毓与他结婚三年，可以说是亲眼看着父亲从对他万般不满意到逐渐接受，甚至现在已经愿意重用他。
但如果他不与她结婚，根本不需要熬过前两年的磋磨，或许早早就进了管理层。
丁尚元是个天生的商人，他的能力并不是攀附凌明毓获得的。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章宽和引导着她说出更多。
凌明毓思考了一下：“他说是因为爱我，但我在瑞士之前没有见过他。”
她问过丁尚元，他不肯说更多，只说他做的这一切并不是为了金钱地位，为此他可以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
“他已经自己申请了停职，并且愿意净身出户。”凌明毓掏出手机，那里是律师为她拟定的离婚协议，清清楚楚地写着“男方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婚后增值部分”。
“我不知道他对我的爱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行为是出于真情，还是觉得这样能够挽回我。”凌明毓的眼里有些迷茫。
“既然夫人来到了这里，而不是民政局，想必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章宽和的声音在偌大的咨询室里没有发出回音，但凌明毓仍觉得这句话在耳边回响。
她紧紧攥着漂亮的绸缎裙摆，那里很快形成了不自然的褶皱，“因为……他太可怜了。”
或许谁都会这样想吧，不过短短几天，甚至应该说只是一晚上，那个意气风发，总是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男人就像被人抛弃的小狗一样跪在她的面前。
他说话的语气，露出的表情，都让她在愤怒与害怕下产生了更多、更沉重的悲哀。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不堪的一面，也不想看见，所以她闭上了双眼。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体面，半低下头，试图用过长的刘海遮挡太过难堪卑微的神情。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别走。”
“不要这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这不像你。”
“你喜欢像我的我吗？”他挺直的背脊这时候看上去也有些弯了下去，一瞬间似乎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从不怀疑他对自己的爱，但也无法接受两人的一切都是他的计谋，他的爱与算计像缠绕的针线团，扯不开……却也咽不下。
章宽和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但你们之间的信任已经破裂，觉得他可怜的同时，你心中也问泛起这样的疑问：说不定他现在的可怜也是装的。”
“是。”凌明毓垂着眼应声。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如果这件事从未发生，你爱他吗？”
“爱。”她的回答简短而迅速。
“你能说出一些他爱你的事例，或是你爱他的哪些特质吗？”
凌明毓拒绝回答，她的嘴角更加下沉了一些，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甚至连诊室内原本在播的《另一种人生》也一同静了下来。
“那我们换个话题，说回你可怜的丈夫。”章宽和很快主动打破了沉默，“你觉得他可怜，因为他不仅是那个处心积虑操纵你的人，也是个害怕失去你的普通男人。你对他心生怜悯，是因为你在怜爱弱者。”
弱者？
凌明毓从来没有把这个词和丁尚元联系在一起过。
他总是自信，总是夺目，总是在人群中那么显眼。
“你此刻的动摇，是出于对他的爱，还是出于负罪感？”
负罪感？
凌明毓的眉头重重地拧了起来：“为什么我会产生负罪感？”
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因为他感到痛苦，而你共情了这种痛苦。因为你们的故事是‘金玉良缘’般的童话，而你破坏了这个童话。”章宽和微微加重了语气，“因为你发现你有能力让他痛苦，你还发现只要你愿意原谅他，他的痛苦就会停止，你也不用再做这个恶人了。”
凌明毓几乎是惊慌地抬起头。
章宽和离她并不算近，但她还是清晰地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声音有如鬼魅：“你有权力伤害他，但你不想要这份权力。”
“是。”
“已经获得的东西无法撤回，夫人。”章宽双手合了起来，十指交扣，“不过记忆或许可以消除。”
他如魔术般变出一张名片，那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地址，反面写着“记忆消除中心”。
“你可以消除这段记忆，让这件事化为乌有，继续活在漂亮的魔术里，和他幸福地生活下去。”他引诱着，“你不必再因为这件事怀疑他，也不用再折磨自己，你们之间的爱是真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凌明毓没有伸手，她怔怔地看着男人指尖的那张纸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音乐缓缓地流淌，她听到了一句熟悉的歌词，是章宽和哼的。
“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或……”
最后三个字被吞没在他的喉间，但凌明毓在心中自然地接了下去。
——完结篇。
她不再犹豫，伸出了原本戴着婚戒的那只手，接过那张锋利的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次心理咨询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