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6、扫地修行

　　云鹤望着供自己居住的逼仄房间，仅一张小床，一张小桌，一扇小窗，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甚至连转身踱步的余地都没有。

　　对于在龙宫拥有独立寝殿的云鹤来说，说不失望是假的。他几乎要以为道童故意刁难，有意把他引到犄角旮旯里了，因此他叫住道童，说：“是不是走错了？”

　　道童面露疑惑，摇了摇头，道：“没走错啊，怎么了？”

　　云鹤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这里如此狭小，如何居住？”

　　道童的脸色忽然变了，有些气愤，又有些轻蔑，语调也不一样了，迈步到走廊里，拉开其他房间的门给云鹤看，都是一模一样局促的布局：“你看，外室弟子住的房间都是一样的，大家都一样能住。你要是想住好的，恐怕得通过试炼，成为内门弟子，内门弟子住的地方，兴许能比这里好一些。”

　　云鹤的脸立刻红了，连带着耳根、脖子都通红一片，他赶忙道歉：“对不住，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房间。”

　　道童摆了摆手，看似不与他计较，说出的话却耐人寻味：“没事，我知道你是龙宫来的，龙宫财大气粗，自是没有这等小房间，你没见过也正常。”

　　云鹤还想对道童说几句软话，解释自己并非针对他，却因没说过软话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欲言又止地目送道童离开。

　　道童出了门，才想起来，回头告诉云鹤：“昆仑山弟子要着统一服饰，一会有人给你送来，你记得穿。”

　　云鹤连连点头，把道童的话牢牢记下。

　　这个道童走了没多久，果然有人来送衣服，叠得四四方方的白色道袍，像个豆腐块，摆在褐色木托盘上，衣服上面压着一本厚厚的书，书封上写着“三清门规”几个大字。

　　这时，外间响起走动与窃窃私语的声音，其他道童已陆陆续续地回来，回到各自的格子间里。

　　云鹤因心里歉疚，格外重视先前那个道童的嘱咐，将书拿开，先施展法术，把托盘里的衣服换在身上，又学着其他道童的模样给自己头上扎了双髻。

　　刚更换完衣物，就传来一阵叩门声响，云鹤急忙旋身到门前，把门打开。

　　依旧是个作道童打扮的少年，左手边地面上放着个大木桶，里面是颗粒分明的白米饭，饭上插了个木勺子。见门被打开，对方看都没看云鹤一眼，从背后竹篓里掏出个木碗，低头挖了一勺米饭扣在碗里，迅速递给云鹤，接着移步去下一个格子间，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无半分滞涩。

　　云鹤愣愣地端着饭碗，想起要说谢谢时，人家已经转到第三个格子间分饭了。

　　见大家都忙于自己的手头事，无人理会他，云鹤只好端着饭碗回到自己的格子间，关起门来，于桌旁落座。

　　他并没有动手吃饭，因为以他过往的经验来看，大米饭应当会佐以配菜，他在等人送菜来。

　　云鹤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说这回一定得及时跟送菜的师兄道谢。

　　正琢磨着送来的是荤菜还是素菜，敲门声终于再次响起。

　　云鹤赶紧起身把门打开，门外又是那个分饭的少年，可令人疑惑的是，他居然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

　　不仅什么都没带，还一开门，就掌心朝上，冲云鹤摊开手来。

　　云鹤不明何意，愕然立在原地。

　　少年见云鹤不懂，便解释了一句：“刚才给你的饭碗呢？我是来收碗的。”

　　云鹤恍然大悟，错开身子，把桌上的饭碗展示给少年看。

　　少年疾走两步，正要把桌上的碗收走，却发现饭没有吃，立刻皱起眉头，问：“你怎么还没吃完？”

　　少年神态、语气俱有些急迫，落在云鹤眼里，就像是在责备他一般。

　　往日在龙宫里，云鹤饮食作息均有人照顾，吃得再慢也无人催促，因此他一时不能明白吃饭慢了有何过错，整个人都僵立在原地。

　　少年看他这个模样，“啧”了一声，又问：“你没看《三清门规》吗？上面都写了，饮食不能超过一炷香时间。我把一桶饭分完，恰好是一炷香，这会你应该全吃完了。”

　　云鹤嗫嚅着，才想起托盘上那本书，和衣服一起送来的，他连忙四下寻找，嘴上抱歉：“对不起，我是新来的，还没来得及看《三清门规》。”

　　少年叹了口气，把饭碗端起来递给云鹤：“行了行了，那你现在快把饭吃完，我先去别处收碗，最后再来你这儿。”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云鹤连门都顾不上关，手忙脚乱地用法术变出一双筷子，开始往嘴里扒饭。

　　可他往日细嚼慢咽成了习惯，吃再大口不嚼碎了也咽不下去，因此再焦急也不见吃得多快。

　　饭还剩半碗时少年又来了，站在门口催促：“还没吃完吗？要到时间了。”

　　云鹤被饭噎得脸都红了，拍着胸口往下顺，还是咽不下去，无奈之下对少年说：“师兄，我实在吃不下了，剩下的能不吃了吗？”

　　少年眉头又皱起来了，说：“《三清门规》里第三条就是不能浪费粮食。”

　　可他看云鹤是真吃得艰难，且时间紧张，便直接抢过云鹤手中的饭碗，嘴上说道：“算了算了，我替你吃吧”，说话间，用手扒拉了几下，将剩余的饭全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拿着碗匆匆走了。

　　云鹤既感动又羞窘，觉得来到山上不大会工夫，已做错了许多事。

　　想起少年的话，他又赶忙坐到床上，去翻那本《三清门规》，盼着以后行事不再出差错。

　　《三清门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共三千多条，从弟子的言行举止，乃至饮食作息都作出规定。每一条都语言精炼，言简意赅，无一字冗余。

　　云鹤静下心来记忆，刚翻了几页，远处却传来敲钟的声音。

　　他想起刚看的第十三条：晨起闻钟声而作，暮至闻钟声而息。

　　云鹤立即明白过来，这是该休息了，他不敢耽搁，立刻把书收起来压在枕头下面，仰面而卧，和衣闭目，不多时竟真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被早晨的钟鸣声吵醒时，云鹤整个人都是懵的，睁开眼睛环顾四周，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离开龙宫，正身处昆仑山上。

　　第十三条门规也随即浮现在脑海，云鹤立刻从床上弹跳起来，匆匆给自己施了个洁身咒，就奔向外面。

　　他跟随着人群，聚至一座大殿前的空地上，台阶上站了两名内门师兄，他们也是一袭白色道袍，但细微处与外室弟子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其中一名师兄一直负手站在一旁，另一名师兄则等人差不多聚齐了，走到正前方，清了清嗓子，道：“大家看过门规，应当知道，昆仑山不养闲人，外室弟子虽不用时时听经闻法，却须日日劳作。这一座座大殿，里里外外，都需清扫干净，且要反复清扫，一日数回，不可间断。”

　　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窃窃私语声，有人质疑为何要扫这么多遍，也有人自恃法术，扬言一个人就能清扫整座山。

　　师兄目中含笑，做了个缓缓下压的动作，等人群静了，才道：“之所以一遍一遍清扫，是为了扫除心内杂念，为你们今后听经闻法打下根基。我们内门的师兄弟，俱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根基不牢，地动山摇。越是此时，越是重要，你们万不要以为此事简单便掉以轻心。往往最简单的事，暗含最深刻的道理，须得静心体会此中深意。”

　　人群中静了一息，许是都在思索师兄话中含义。云鹤心中微动，觉得这话确有几分道理。

　　师兄稍一停顿，继续道：“我知你们修为参差不齐，但既到了昆仑山，便需倒空自己，将以前所学尽数忘掉，从头开始。因此清扫之际不得使用法术，必须一步一步，用自己的双手双脚去劳作。”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沮丧的声音。云鹤也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师兄用视线扫过面色各异的诸人，安抚道：“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每人会划定一块地方，按时辰轮班清扫，只要你静心去干，不走神，不故意消磨时间，一定能在规定时间内把活干完。”

　　这倒是给了众人一点安慰，沮丧抱怨之声渐消。

　　师兄最后道：“我在内门中排行第四，你们可以唤我四师兄，旁边这位是六师兄。稍后其他几位师兄也会过来。我们会一直巡视监督，若有违背规定使用法术者，无论已清扫多少，全部作废，重新来过。”

　　说完，他才让众人散去劳作。

　　云鹤被指派去清扫大殿前的一片空地，其上许多树木与落叶。乍一看见这么空旷宽广的地方，从没扫过地的云鹤禁不住有点怵头。

　　可怵头也没用，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干，拿起一把扫帚，和一个簸箕，云鹤学着其他人的模样将落叶、灰尘一点点扫成一堆，倒是越扫越熟练，越扫越有自己的心得。

　　其间，一位面生的师兄来巡视了一回，他腰间悬了个玲珑小巧的黑玉葫芦，双手背在身后，无声地踱步到云鹤身后，把专心致志扫地的云鹤吓了一跳。

　　云鹤一惊之后连忙问好，却不知这位师兄排行第几，只能囫囵着说了一声：“师兄好。”

　　师兄点了点头，一双凤目眸中含笑，似是对云鹤的专注十分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