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半醒半神仙》九溪归海

1、营口坠龙

　　1934年7月初，有龙坠下，据当时人口述，在田庄台上游发现一条活龙，人们用苇席给它搭凉棚、挑水浇，寺庙僧侣每天为它作法超度，数日暴雨后它消失了。目击者说它与画上的龙模样一致，有四爪和鳞片，嘴上两个长须，大眼睛凸出，身长大约十来米。

　　7月28日，该龙在营口上方的云层跌落，弄翻三只小船，卷坏日资厂的房子，九人死亡，掀翻停在车站的火车，继而进入水中折腾，不见行踪。

　　8月8日，在距辽河入海口10公里处的芦苇丛中，发现其尸体，腥味远飘，有双角且是鹿角式的杈角，鳞片装了两大筐，死亡前声音如牛叫。

　　《盛京时报》连续报道，引发东北各地民众前往，火车票价上浮，照相馆售卖“龙骨”照片，市人多认其为龙，张教授则认为是蛟类，后遗骨被移交县立师范南校作标本。

　　白日里，闻声而来参观“龙骨”的人络绎不绝，直到展馆关闭，夜幕降临，喧嚣渐匿，周围才陷入一片寂静。

　　寒从地起，更深露重，乌云一层一层地漫过来，似要把那轮圆月吞没。

　　玻璃柜里陈列的“龙骨”之上附着星星点点的白芒，意识尚在，感受到一股相识的气息靠近，倏然打起了精神。

　　一个身穿白袍，手持长剑的青年人仿似从画中走来，与背景里一道一道的玻璃门，和门把上缠了一圈一圈的沉重铁锁格格不入。

　　而那些门和铁锁在青年面前也像根本不存在一样，丝毫拦他不住。

　　青年脚步不停，提着剑径直来到玻璃柜前，开口第一句便是：“到我这里，我带你走，回天上。”

　　附在“龙骨”上的白芒冷哼一声，吐出一句令青年意想不到的话：“凭什么跟你走，天上有什么好，我还就不走了，留在这里。”

　　青年皱了眉，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如今你肉身已毁，功力已散，再附在骸骨上已无用处，逗留此处更无意义，不如随我回天上，天上灵气充沛，气清意净，减少五毒六欲、七情八苦的侵扰，更利于重拾修炼。”

　　“龙骨”上的白芒忽然激愤起来，闪烁晃动十分剧烈：“你说得倒是轻巧，重拾修炼？蛇修炼五百年化为虺，虺修炼五百年化为蛟?，蛟修炼一千年方可化为龙?，而这修炼的成千上万年里大大小小的劫数更是不计其数，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我从阴暗洞穴里一条手指粗细的小蛇修炼至今，可谓朝乾夕惕，如履薄冰，明明跨过这最后的一道坎，我就能成为一条真正的龙了，却败在了这最后一步，你让我如何甘心？”

　　话说着，白芒的光点上下飞动，照亮了青年黑靴上的海浪图案，以及衣袍袖角不起眼处用银丝线勾绣的一只白鹤，昂首展翼，好似高不可攀。于是这道声线冷哼了一声，道：“像你这样生来仙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位列仙班，飞升上神的人哪里能懂我的辛苦？云鹤，你不懂。”

　　被唤作云鹤的青年人蹙了蹙眉，似乎不愿与他多作争辩，继续劝道：“既然不甘心，更要重拾修炼，败了就是败了，一味沉溺在情绪里又有什么用？眼下大部分龙族已撤离凡间，归属天界，赤髯，你若执意不跟我走，以后回归天界机会渺茫。”

　　因“龙骨”上的白芒唤了云鹤的名字，云鹤说到末尾便也叫了他的名字。

　　赤髯依旧抗拒：“依我看，天龙六部自从换了首领就乌烟瘴气，龙族一向是凡间、天界两处行走，自古如此，没什么不妥，好端端地为何要归属天界？全是你一意孤行，把龙族搅得乌七八糟。”

　　人站得高了，难免听到更多的批判之声。这些话砸在云鹤身上不痛不痒，他眉毛都没抬一下，只在心中想，自己担任首领一职不过月余，哪来那么大本事把天龙六部都搞得乌烟瘴气？真是无稽之谈。

　　腹诽完了，云鹤将目光投向赤髯留存的意识化作的白芒，开口嗓音依旧温和：“我这样安排，自有我的考量，是为龙族长远发展而计，你不必担忧这些，眼下只解决你自己的问题，渡过难关即可。”

　　他说到“你自己”几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作为提醒。

　　赤髯“呵呵”冷笑两声，道：“是啊，我不过一个小小将领，哪里左右得了首领的想法？更何况，我现在连一个小小将领都不是了，一抹残魂罢了，你还管我作甚？就让我慢慢消散在这天地间好了。”

　　云鹤没料到赤髯会顺着自己的话锋摆烂，噎了一噎，但赤髯若当真因气恼自己这一两句话，断送修炼的前程，于他而言免不了成为一块心病。

　　于是他没有放弃规劝，想到赤髯争强好胜的性情，故意使出激将法：“赤髯将军在天龙六部之中素有美名，听闻其骁勇善战，百折不挠，从不服输，怎么今日看来，真人与传闻却并不相符呢。”

　　赤髯“哈哈”笑了两声：“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竟有这等美名呢？”接着语气一转，又道：“你以为使出这等激将法就能摆弄我？”

　　云鹤心中忽地生出一股气来，这个老古板真当自己是个香饽饽了，以为谁都愿意摆弄他？不过是念在同在行伍中的情谊，又怜他修炼不易，千百年的心血转瞬之间化为乌有，物伤其类，才伸出援手。不成想，他却这般不领情。

　　有了这样的想法，云鹤不再给他好脸色，故意用话呛他：“真人不仅与传闻不符，还婆婆妈妈，畏首畏尾。不过历个劫的工夫，月余不见，赤髯怎么就从一个八尺大汉变成个胆小娇怯的大姑娘了？”

　　行伍之人标榜战力和气魄，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最不愿意别人把他们比作姑娘。

　　赤髯果然被激怒了：“你说谁是大姑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模样，我过往的经历随便拎出来一段都够你喝一壶的。我曾一人夜袭黑山峰，单挑上百只妖，又曾带领三十人小队，抵挡千人魔军的侵袭，换你来，你行吗？也就是眼下这事没落在你头上，你才有机会在这里说风凉话。”

　　云鹤没理会他的挑衅，不和他争论谁行谁不行，默了一会，突然道：“你怎么知道这事没有落在我头上？”

　　赤髯听愣了，顿了顿才问：“什么意思？”

　　“前阵子我历劫败了，受了重伤，至今还在调养，未完全恢复。第一道雷劫未顺利渡过，必有第二道雷劫，却不知什么时候会来，若像第一道那样猛烈，我怕是承受不住，便决定转入人间轮回。你也不必眼红我生来仙胎，飞升上神，下一世这些全没了，都是一场空。”云鹤故意把话说得轻松。

　　轮回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迷失，许多神仙的陨落并不是福报耗尽，五衰相现所致，而是轮回时迷了路途。

　　人心都是肉长的，赤髯不再咄咄逼人，转而安慰起云鹤：“转入人间轮回，雷劫会化作人间大大小小的磨难降临，虽磋磨人，却不致命，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也别灰心，若是你去了人间，修行得好，说不定只经历一世就能重回仙班。”

　　云鹤双眼有些失神，望着虚空中的一点久久没有挪动，像在继续与赤髯的对话，也像自白：“此去人间，不知会是何种光景，若论结果，为时尚早。只是我历劫失败，才转投人间，前方之路，恐怕崎岖泥泞居多，大抵多遇挫折。”

　　但他语声一变，双眼重新汇聚神采：“不过挫折多了也无妨，我会尽力克服，若克服不了，败了就败了。兵书上云，胜败乃兵家常事。尝试一次败了，便再尝试第二次，若第二次也败了，就继续尝试，总有胜的那一天。”

　　后面这段话有暗中指点赤髯的嫌疑，赤髯听得不大高兴，低声自语道：“我真是多余安慰他……”

　　云鹤没听清楚，疑惑地问：“什么？”

　　赤髯先是否认，说：“没什么。”接着，龙骨上的白芒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不知思索了些什么，只是再开口，忽然转变了想法：“你不是让我跟你走吗？好，我答应了，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百折不挠的。”

　　云鹤讶异于赤髯想法的突然改变，但目的毕竟达到了，也不多作纠结，手持剑柄，横剑往前递了递，道：“那你附身到我剑上来吧，等到了天上再行离开，想去哪就去哪。”

　　“龙骨”上的白芒逐渐汇聚起来，在空地上显现出人形，是个八尺的壮汉，还穿着军中服饰，浑身肌肉鼓鼓囊囊，十分壮实，一双眸子精光四射，如利剑在鞘，隐露锋芒。

　　赤髯抬手行了个军中常见的抱拳礼，随口道了句“多谢”，便一头扎进了云鹤剑中，白芒自剑尖一闪而过，就不见了踪影。

　　云鹤无意在此间逗留，他一抬手，将赤髯的尸骨收入袖中，又用提前准备好的深海中与赤髯原身体型相似的动物骸骨替换了它，放置回玻璃柜中。

　　一切都安排妥当，云鹤闭眼捏了个诀，身影立刻消失在原地，再一眨眼，已在千里之外的云层之上了。

　　云鹤踩着一朵白云，稳稳当当地越升越高，不一会就到了□□天，他低头对自己的剑身说：“我带着你，怕是不能再往上了，你在这一处天界寻个去处，好生修炼吧。”

　　然而话音落了，却久久没有回应，云鹤皱了皱眉，只当赤髯按捺不住，早早离开了自己剑身，便没多想。

　　他调头回了自己处理政务的大殿，今日不是奏秉军情的时候，殿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值勤的小兵。

　　云鹤招手喊了一个颇为机灵顺眼的小兵，将赤髯的尸骨妥善封存，交给他，嘱咐他一定要送到赤髯老家，亲手埋葬。

　　小兵听过赤髯威名，听说这是赤髯将军的尸骨，十足小心谨慎地对待，连连向云鹤保证，绝不辜负所托。

　　看着小兵小跑离开的背影，这一桩心事总算放下，云鹤望着这座自己待了上千年的大殿，心中升起一丝不舍，却又很快被他掐灭。

　　然而情绪却如潮水一般，堵了又泻，泻如流水，伴着过往的回忆涌来，即将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