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行》穷凶极恶的冰斗笠

9、拳拳相对 凌墨和璃再

　　身后传来马蹄声，璃回头望去，一位黄发的高挑女子纵马奔去，渐行渐远。璃望着远去的马影，自顾自地嘟囔道：
　　“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匹自己的马儿带我遨游江湖呢？”
　　日悬中天，盛夏苦热。璃穿着一身破旧灰色僧袍，正赤足立于齐腰深的河水中。璃并未像寻常渔夫那样撒网张簖，璃双目微阖，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朴的禅印。随着璃绵长的呼吸，周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气劲，原本湍急的流水在她身侧三尺处，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温顺地绕道而行。

　　忽然，璃眉心一动，一掌隔空向水面猛地一按，一股浑厚的内力瞬间透入水中。一阵“哗啦”的巨响，平静的水面上数条肥美的青鲲与草鲢被水底的暗劲震得翻着白肚，浮出水面。璃见状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意，双手合十说道：
　　“感谢苍天馈赠，在下收下了！多谢多谢！”
　　璃说完便将鱼尽数丢入竹篓，璃抬头看了眼时辰说道：
　　“得抓紧了，赶在晌午后把这鱼送到临安城卖了换钱，不然果酒铺一打烊，今儿个可就没果酒喝了。”
　　话音未落，璃丹田一沉，脚尖轻点河滩卵石，便跃了起来，转眼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璃卖完了最后一尾鱼，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颠了颠，哗啦哗啦，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数也没细数，全塞进了钱袋子里。正当璃笑吟吟地把钱袋子收入衣襟深处，手指一探进去，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璃一愣，嘴上犯了嘀咕，自言自语说道：
　　“嗯？这是何物？”
　　璃把那东西摸索着掏出来，举到眼前一看，发现是一块官牌。牌子上面刻了几行小字，璃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脑袋里“嗡”的一下，猛地想起了中秋那日在临安街上发生的事情——佩剑，琥珀色眼睛，银发，大冰块，还有自己鬼使神差地顺走这块玉牌。璃大拇指缓缓摩挲着上面的刻字说道：
　　“凌墨。凌，墨。”

　　璃只花了一会儿功夫，便寻到了凌墨的宅邸。璃用今日卖鱼换来的铜钱到酒铺买了两葫芦上好的果酒——一壶留着自己喝，另一壶……璃提在手里晃了晃，没想好。紧接着璃翻身上了凌墨宅邸的屋顶，动作之敏捷，巡逻的士兵无一人发现，如同一只矫健的黑猫。璃在屋顶上这一躺，便是一日。从日头高悬，躺到暮色四合。从暮色四合，又躺到月上柳梢。璃就歪在那瓦上，时不时抿一口果酒，眼睛望着院子里的那个人。凌墨在院中练剑，在廊下翻阅古籍，在堂中见客。独坐时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璃看了整整一日，小声打趣儿道：
　　“真是个无聊的人，除了看兵书就是练武，就没别的乐子吗？”

　　璃看了看天。月亮只露出了半个，清清冷冷地悬在上方。璃把最后一口果酒灌进嘴里，起身，轻飘飘地跳下屋顶，落在廊前。凌墨坐在案后，低着头批阅公文，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头拧成一道浅浅的痕。
　　“嘿！还记得我吗？”璃没有半点征兆，忽然探过身子，对着凌墨说道。
　　凌墨手一抖，还未抬头，右手已按上了边上的佩刀。凌墨抬头看清了那熟悉的身影，诧异地说道：
　　“……是你？”
　　“对啊，是我。”
　　璃话音未落，便笑嘻嘻地凑上前说道：
　　“你这儿有果酒吗？我的果酒喝完了。”
　　璃说完还煞有介事地把葫芦底朝上抖了抖，示意真的滴酒不剩了。

　　凌墨看着那个倒扣的葫芦，又看了看眼前的鲜活少女，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爬上耳根。凌墨自从中秋节那日之后，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凌墨要在波诡云谲的朝廷上步步为营巩固自己手中的兵权，还要批阅堆积如山的军报，还有蒙古人的间谍在南边频频活动。可当凌墨闭眼休息之际，那个身影总会冒出来——拿她佩剑、亮晶晶的墨色眼眸、最后……亲完就跑。凌墨本以为不会再见到璃。可现在，璃就坐在凌墨对面，笑嘻嘻地问她有没有酒。

　　见凌墨在愣神，璃开始打量起多日未见的凌墨。琥珀色的眼眸依旧金闪闪，漂亮的丹凤眼上依旧被横平竖直的一字眉压出满目阴翳，嘴角总是往下撇着，整张脸都在诉说着“莫挨我”。正当璃在观察凌墨之际，凌墨的眼里忽然暗了暗，盯着璃的眼睛，带着探究的话语脱口而出道：
　　“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璃眉眼弯了弯，非但不避开凌墨带着探究意味的眼神，反而将身体往前凑了凑。烛火映着璃的脸，上面是因醉酒而泛起的一层粉红。
　　“我是奸臣派来的细作，是来杀你的。”璃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凌墨看着那双虽埋有一丝阴雾但却亮晶晶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想：就这等拙劣的谎言，也敢在她面前说？凌墨这些年刀尖舔血，多少人想取她的项上人头，她早已将察人刻进了骨头缝里，是葫芦是瓢，凌墨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位，却连个路数都藏不周全。凌墨难得地弯了弯嘴角，淡淡说道：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可杀不了我。”
　　璃嘴角噙着笑意说道：
　　“试试？”
　　璃话音未落，人已欺身而上。

　　璃用的是内家功夫，身形轻灵如燕，掌法绵绵若存，看似柔弱无力，实则暗劲层层叠叠，像潮水一般涌来。璃每推出一掌，空气中都带起一股温热的气流。凌墨则摆开了岳家拳的架子，沉腰收腹，双拳如狼爪般扣向璃的脉门，招招刚猛。一个柔中带刚，一个刚中带猛，拳来拳往，衣袂翻飞。几个回合下来，凌墨大致摸清了璃的套路，准备一击毙命。在凌墨快要袭击到璃脖颈处的时候，只是一刹那的时间，璃一把扣住了凌墨的手腕，打断了凌墨的进攻。两人贴得极近，璃抬头看见凌墨错愕的眼神，感到饶有趣味。紧接着一股绵柔却不容抗拒的内劲通过璃的右腿，精准地击向凌墨的左膝弯，凌墨重心瞬间失控，半跪了下来。璃见状趁机低头吻上了凌墨的唇瓣，只是蜻蜓点水一样的触碰，凌墨却好似被烫了般，猛地退开。

　　凌墨怔了一瞬，脸色烧红，眼里满是不快，再次往前冲去。璃在凌墨冲来之际，运起内力，在凌墨一拳袭来之际，身体微微向左一偏，接着右手抚上凌墨出拳的左手，轻轻一拉，便将凌墨直冲的身体打了个转。一会的功夫，凌墨的身体便面向了自己。璃见状迅速隔着凌墨的寝衣抚摸上了凌墨的身前，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凌墨面红心跳。凌墨猛地想要抓住璃的手，璃却在凌墨还没动手之前便松开了手，轻盈往后一退，与凌墨拉开了一臂的距离。凌墨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恼得说不出话。
　　凌墨一伸手，拔出了案边上的剑，直刺向璃。可璃的反应速度远比凌墨想的还要更快。只见璃双掌合一，内力鼓荡而出，凌墨只觉得握剑的手臂被一股巨力往下一压，虎口一麻，长剑“哐啷”一声，脱手落地。璃见状欺身而上，一手摸上凌墨的腰腹，凌墨便整个人僵住在了原地，面红耳赤。凌墨被彻底激怒，从大袖口处拿出一柄泛着幽蓝的淬毒短刀。璃见状从背后悄无声息凑近凌墨的耳边说道：
　　“凌墨大帅，有点玩不起呢，怎么还用毒啊！”
　　璃话音刚落，便转身一跃，跳上了房梁，伴随着璃欢快的笑声，璃的身影远远地飘散在了夜风里。

　　凌墨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脸红得像烧红的炭。凌墨的双手攥了攥拳，又松开，又攥紧。半晌，凌墨猛地转过身，朝门外喝道：
　　“来人！”
　　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凌墨用极为低沉压抑的声音说道：
　　“给我查——中秋节前后，在城外路边摆摊叫卖茶叶和草药的那个带发女和尚是谁！”
　　凌墨说完，耳根却更加通红。亲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凌墨低下头看了眼地上那把被打落的剑，攥紧拳头说道：
　　“这女和尚……不可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