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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药和贝儿 可爱的贝儿 ...

  •   鱼不渡将牧野带回茶寮时,牧野还在昏迷。一路上,牧野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嘴唇发白,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鱼不渡将牧野安置在茶寮三楼最里面的榻上,扯过一床薄被盖好,又伸手探了探牧野的额头。烫的,但比在寒潭边时好了很多。鱼不渡站在榻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对着旁边的皮皮说道:
      “皮皮,帮我看着她,把她手暂时捆住,别让她挠伤口,我去去就回。”
      “好的姐姐。”皮皮好奇地看着牧野,对鱼不渡说道。
      就在鱼不渡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贝儿甩着尾巴在鱼不渡身上蹭了蹭。鱼不渡正准备弯腰摸贝儿的时候,贝儿转身离去,跳上了牧野的枕边,用白色的小爪子踩了两下,便团成一团躺在牧野身边。鱼不渡见状唇角微微翘起,紧接着戴上帷帽,推门离开了。

      长风驿的消息网遍布五湖四海,鱼不渡若要打听什么事,从来不用等太久。茶馆、酒肆、药铺、镖局、朝廷、异域,都有长风驿的人。半日功夫,鱼不渡便从几个隐秘的线人手里拿到了阴山阁普通刺青青墨的配方,是朱砂、麝香、白及、没药以及几种来自西域的矿石粉末。配方很是精妙,但并不算稀奇。可是阴山阁新制的青墨配方却没有消息。鱼不渡坐在长风驿暗阁的案前,将手里那一沓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没有。一个字都没有。线人们探到的消息,到了“新制青墨”便断了,像一根被掐断的蛛丝。

      鱼不渡将纸页搁在案前,皱起秀气的落山眉说道:
      “看来,为了知道阴山阁的新制青墨配方,只能一样一样试了……”
      鱼不渡心里清楚,牧野在试药过程中必定会很痛苦。不断研制出的药剂,每一种都可能有用,每一种都可能没用。鱼不渡闭上眼,眼里浮现出牧野在寒潭边挠烂自己腹部的样子,指甲嵌进皮肉里,牧野痛得浑身发抖却一声不吭。而试药的过程,只会比那更痛苦。鱼不渡睁开眼,眉头比刚才锁得更紧,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轻声说道:
      “这件事,我不能替牧野做主。”

      回到茶寮,牧野已经醒了。牧野半靠在榻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稍微好了些。贝儿趴在牧野腿上,被牧野轻柔地撸着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鱼不渡将帷帽放在茶桌上,倒了一碗药汤递过去。
      “喝了吧,临时配的,能暂时压住你体内的毒性。”鱼不渡对着牧野说道。
      牧野接过来,闻了闻,皱了皱眉,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连嗝都没打一个。牧野咧了咧嘴说道:
      “嚯,好苦。”
      鱼不渡没有接这个话茬。鱼不渡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牧野,斟酌了片刻,便开口道:
      “你身上的水墨瘦马刺青,是阴山阁的新制青墨纹上去的。我打听了半天,没打听到配方。也就是说,我暂时做不出解药,也做不出可以对付阴山阁的武器。”
      牧野眨了眨盛满春水的桃花眼,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紧接着鱼不渡继续说道:
      “不过,我可以试。”
      鱼不渡说完用手指了指茶桌上的匣子,匣子里面是鱼不渡收集的各种稀有药材。鱼不渡指完便继续缓缓说道:
      “我手上有一些药方,我会一样一样地试,看哪一种能跟你身上的刺青产生反应,然后反推出阴山阁新制青墨的成分。这个过程会极为痛苦。你可能每天都要吃药,或者敷药,你身上的刺青每一次都会产生不一样的难受,越接近新制青墨的配方,你就会越难受,也就是一次比一次难以忍受。我不知道要试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试出来。所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
      鱼不渡说完便垂下了眼。

      牧野一直看着鱼不渡,认真听完鱼不渡说的一字一句,然后想也没想,点了点头说道:
      “我愿意,我可以的。你放心,我很能忍的。”
      牧野声音不大,却很干脆,像是这个答案早就准备好了,只是等这一刻说出来。鱼不渡愣了一下,紧接着说道:
      “你不再想想?”
      “不用想,交给我好了!”牧野干脆地说道。
      牧野说完,低头看了一眼左侧腹那个被挠烂又结痂的水墨瘦马纹身,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牧野抬起头,用坚毅的棕色眼眸对上鱼不渡浅驼色的眼眸说道:
      “阴山阁做的破事,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这点疼算什么?”
      鱼不渡看着牧野,没有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夏末的风还带着暑气,鱼不渡在茶寮后院搭了一个小小的药棚,架上炉子,摆满瓶罐,整日里不是熬药就是碾磨。牧野每日按时来“报道”,喝完药便在旁边坐着,看鱼不渡忙来忙去,偶尔搭把手递个东西,偶尔和皮皮聊会儿天,偶尔和贝儿玩一会儿,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默默地忍过药性发作时那一波一波的痛。

      第一次试药,牧野喝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浑身发冷,牙齿打颤,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直发抖。鱼不渡坐在床边,时不时探一探牧野的额头,给牧野灌热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却一整夜守在牧野床边没有合眼。第二次试药,换成外敷。药膏敷上纹身的那一刻,牧野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鱼不渡按住牧野的肩膀,怕牧野忍不住去挠。牧野忍住了,把那一波一波的灼痛痒意生生咽了下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是新的折磨,每一种药都会带来不同的反应。牧野被折磨得眼下青黑,身体虚弱,可每次鱼不渡问牧野“还撑得住吗”,牧野都只是点点头,说“没事”。

      鱼不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个人的存在的。也许是某个深夜,在鱼不渡熬夜熬得眼皮子打架时,牧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件旧袍子披在鱼不渡肩上。也许是某个清晨,鱼不渡推开药棚的门,发现炉子上已经烧好了水,药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粥。也许是牧野每次疼得满头大汗却从不叫喊,只是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等鱼不渡配好下一剂药。日子久了,鱼不渡渐渐不再只是“试药”和“观察”。鱼不渡开始在牧野每次发作后替牧野擦去冷汗,在牧野睡着时帮牧野盖好被子,在试药间隙煮一壶茶,两人坐在茶寮后院中,谁也不说话,都静静地看着院子的树。

      夏天走了,秋天来了。茶寮后院的槐树从浓绿变成了深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了满地。贝儿喜欢在落叶堆里打滚,滚完了便蹭到牧野脚边,翻着肚皮求摸。牧野就会蹲下来,耐心地挠贝儿的下巴。鱼不渡端着两碗药从药棚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鱼不渡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因为寒潭那一夜的事情,牧野一直想找机会跟鱼不渡道歉。牧野脑海里总是闪过鱼不渡打了那一巴掌后,眼底浓厚的忧伤。牧野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牧野决定做些什么。牧野观察了鱼不渡很久。鱼不渡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不是熬药,而是泡一壶茶。鱼不渡喝茶的时候很安静,低着头,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瓷杯,一口一口慢慢喝。那样子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牧野便托人买了最好的茶叶。不是什么昂贵的茶叶,是西城一家老茶铺的手工炒青,鱼不渡曾提过一嘴,说那是她小时候喝惯的味道。鱼不渡也记着皮皮和贝儿,皮皮最爱吃甜食,贝儿最爱吃鱼干,牧野便特意去集市上挑了新鲜的麦芽糖和小鱼干。

      一切准备妥当的那天,是一个晴天。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把落叶晒得脆脆的,踩上去沙沙作响。鱼不渡从药棚出来,手里端着两碗药,正要像往常一样喊牧野来喝。牧野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老板娘,我有东西给你。”牧野用有点儿发紧的声音对鱼不渡说道。
      鱼不渡停下脚步,看了看牧野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牧野的脸。牧野把手上的布包递过去,耳朵尖微微泛红,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在认错。牧野继续说道:
      “这是茶叶,是你喜欢的那个城西茶铺的。还有这些是给皮皮的麦芽糖和给贝儿的小鱼干。”
      鱼不渡看着牧野,没有接。鱼不渡看着那只布包,看着牧野微微泛红的耳尖和专注的眉眼,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鱼不渡心跳微微加快了些,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鱼不渡说不出话。鱼不渡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想说一声“我收下了”,可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不能收。收了,就意味着鱼不渡允许牧野的靠近,意味着鱼不渡接受了牧野的这份心意,意味着……

      鱼不渡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可鱼不渡的身体比脑子快。鱼不渡的浅驼色眼眸冷了下来,像秋天早晚的风,不带一丝温度。鱼不渡对着牧野用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说道:
      “东西你拿回去。茶不用,皮皮和贝儿的鱼干也不必。”
      牧野微微一愣,还没等牧野反应过来,鱼不渡紧接着说道:
      “还有,以后你只管试药。别的……不必了。”
      鱼不渡说完,端起那两碗药,一碗递到牧野手里,一碗自己端着,转身快步进了药棚。鱼不渡闭上眼,深呼吸,凌墨的模样在鱼不渡脑海里一闪而过,紧接着就是许多许多牧野的模样。虽然已经深呼吸了好几次,但是鱼不渡的心跳依旧有些快。鱼不渡用空闲的那只手按住胸口,轻声对自己说道:
      “只是为了打败阴山阁,只是不习惯处理感情的是是非非,只是……”
      鱼不渡睁开眼,低头看着手里的那碗药,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鱼不渡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药棚外,牧野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碗药,热气模糊了牧野的视线。总是亮闪闪的桃花眼上覆盖了一层朦胧的水雾,高挺的鼻梁吸了吸空气,总是充满阳光的俊秀脸庞上多了一层阴霾。牧野想说“没关系”,可牧野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茶还捧在牧野手里,热乎乎的,可牧野的心,像是被丢进了冰窖里。牧野站了很久,久到碗里的药都凉了。然后牧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道:
      “没关系。”
      声音被秋风吹散,也不知道鱼不渡听见没。

      日子还是照旧过。牧野还是每天来试药。鱼不渡还是每天熬药、记录、调整配方。两个人之间的话比以前更少了,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贝儿还是会在牧野腿上打呼噜,院子里的落叶还是落了一层又一层。只是牧野再也没有送过东西。鱼不渡也不提那天的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可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牧野每次来的时候,脚步会比以前慢一些。也许是鱼不渡给牧野递药的时候,手指会比以前更早地缩回去。也许是院中,原本并肩放的摇椅,变成了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鱼不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会不自觉地看向院中牧野的那把空摇椅。如果牧野还没来,鱼不渡会想:今天怎么还没来。如果牧野来了,鱼不渡会想: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如果牧野疼得脸色发白,鱼不渡会想:下一剂药能不能再温和一些。鱼不渡把这些念头都归结为“为了试验顺利进行”。鱼不渡没有意识到这种感觉叫什么。

      贝儿可不管这些,它只是一只猫。它只知道,每到傍晚,牧野会坐在院中的摇椅上,它会跳上牧野的膝盖,被牧野一下一下地顺着毛。而鱼不渡会站在茶寮楼上,远远地看着她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贝儿是一只聪明的猫,它注意到,鱼不渡看牧野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别人里面,还包括常来茶寮的那个叫凌墨的人。这些变化,只有鱼不渡自己不知道。

      秋天深了。第一场霜降下来的那天早晨,鱼不渡在药棚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炉子上的药罐换了一罐又一罐,药桌上的纸页堆得满满当当。直到午后,鱼不渡终于把最后一罐药从炉子上端下来。鱼不渡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自己先喝了一口。很苦。鱼不渡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拿起笔,在纸页上写下最后一行字:解药成。鱼不渡没有笑,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是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然后鱼不渡起身,去找牧野。

      牧野倚靠着窗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秋风吹过来,把牧野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鱼不渡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牧野,便走过去,在牧野旁边说道:
      “解药做出来了。”
      牧野低头与身旁的鱼不渡对视,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说道:
      “好。辛苦你了,老板娘。”
      一句很客套的话,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什么表情。鱼不渡看着牧野的脸,心里忽然揪了一下。鱼不渡看着牧野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解药的配方,我改了改,做出一种对阴山阁死士有杀伤力的药。”
      牧野听到鱼不渡这番话,眼睛终于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暂,可鱼不渡看见了。鱼不渡忽然觉得胸口不那么闷了。牧野高兴地问道:
      “什么样的杀伤力?”
      “碰到死士的皮肤,会跟死士身上的刺青产生剧烈反应,轻则痛不欲生,重则武功尽废。”鱼不渡回答牧野道。
      牧野的嘴角高高扬起,英气的脸庞上洋溢着笑容,像秋天午后被阳光照亮的湖水。鱼不渡看着牧野这个笑,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的西湖。牧野带着笑意在鱼不渡身旁说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最后完善一下,就可以行动了。”鱼不渡带着微微发哑的嗓音对牧野说道。
      牧野开心地点了点头,对鱼不渡说道:
      “走吧,我们一起去完善最后的工作。”
      牧野迈开步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用专注的眼神看着鱼不渡说道:
      “谢谢你,老板娘。”
      鱼不渡愣了一下,问道: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牧野对鱼不渡说道。
      说完,牧野便转过身,离开了,没等鱼不渡回答。鱼不渡站在原地,看着牧野的背影,手里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秋天本应是枯败的季节,但牧野和鱼不渡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她们自己都还不知道。牧野只知道鱼不渡的脸庞,她看了很久,也没有看够。鱼不渡只知道牧野的背影,她看了很久,也没看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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