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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累赘,吗? 璃的内心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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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照在禅寺剥落了大半的院墙上,斑斑驳驳。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声音清脆,远远地传出去。
“师姐!我回来啦!”璃对着禅寺喊道。
璃背着竹篓,蹦蹦跳跳地跨进禅寺。
那竹篓在璃离开时装满药草和茶叶。
此刻璃归来,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好吃的好玩的,挤挤挨挨地摞在一起,连篓盖子都盖不严实。
灼初师姐此时正在院中晒草药,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璃那副满载而归的样子,笑着迎了上去。
“璃儿终于回来了我,可让师姐好一阵想念。”
“今儿怎么这么高兴?师父交代你卖的药草和茶叶,都卖完了?”
灼初师姐伸手替璃把歪在一边的竹篓扶正。
“都卖完啦!”
“卖药草的钱都买了师父交代的那些东西。”
“师姐看。”
璃说完便把竹篓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眉眼弯弯,嘴角上扬。
璃趁着师姐在看竹篓,突然从后背里掏出了一只布老虎,往灼初师姐怀里一塞说道。
“璃儿自己在临安城还赚了些铜钱。”
“路上瞧见这只布老虎很是可爱,觉得像师姐。”
“就买回来了想送给师姐!”
灼初师姐接过那只布老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捏了捏璃的脸蛋说道。
“我的璃儿师妹真是有心了。”
“师父在打禅呢,这会儿还没出来。”
“等师父忙完,你再去寻他,可好?”
璃点了点头,又抱了灼初师姐一会儿,蹦蹦跳跳地回了寝房。
之后几日,璃的日子过得和往常一样。
早起练功,帮灼初师姐晒药,听师父讲课,傍晚时分便独自一人坐在禅寺山门口的石阶上看晚霞。
日子清淡得像白水,可璃觉得安心。
璃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再过一阵子。直到那一天。
那日璃正在佛堂擦香炉忽然听到禅寺门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马蹄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靴子踏过石板路的整齐步伐。
一道粗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从禅寺大堂传来。
“速唤你家住持出来!”
“大帅有令!要寻一位叫‘璃’的僧人!”
璃推开佛堂的门,走到院中。
禅寺大门已被大大敞开,一队官兵鱼贯而入。
官兵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鞘敲打着大腿,发出整齐又刺耳的声响。
为首的官兵身材魁梧,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像是没把这里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师父已经从后殿走了出来,老和尚步履沉稳,面色如常,双手合十行了礼,正要开口询问。
那为首的官兵已经把脸一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
“擅闯帅府,窥伺内帷,图谋行刺,胆大包天!”
为首的官兵声音像打雷一样,在院中炸开。
为首官兵说完罪行便接着说道。
“你家徒儿犯的事儿,还想抵赖不成?”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
“还不快把人交出来!!!”
师父脸色微变,准备开口解释,并悄悄示意一旁的灼初师姐赶快带璃离开。
院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大,却清清楚楚。
“贫僧在此。”
“法号‘璃’。”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璃从廊下走出来冷冷地说道。
璃的脸上没有往日的调皮,没有笑嘻嘻的表情,也没有了那双永远亮晶晶像藏着星星的眼睛。
璃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贫僧便是璃,甘领惩戒。”
璃看着那个为首官兵,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父愣住了,神色大变。
灼初师姐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药材,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璃转过身,对着师父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响头。
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说道。
“师父,徒儿在您禅室放了可多好东西,您可要替我收好呀!”
“徒儿就先离开了。师父河师姐保重。”
璃说完便站起来,抱了抱师父。
老和尚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师父刚刚带她回禅寺那样。
师父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道。
“璃儿……”
璃没有让师父说下去。
璃松开手,退后一步,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灼初师姐。
灼初师姐的眼圈早已泛红,手里的那束甘草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嘴唇死死抿着,像是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璃朝着灼初师姐笑了笑,然后转身,跟着那队官兵,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门。
身后佛堂的香还在烧着,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淡成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缠在门框上舍不得散。
璃走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走进一群冰冷的甲胄中间。
璃还记得自己被师父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那天。那时候她才多大?十六?十七?记不清了。
只记得满身的血,满天的雪,和师父那伸来枯瘦却温暖的手。
后来璃才知道,追杀她的那些仇家一直没有放弃。
她们找不到璃,便在江湖上四处打听,惹是生非,给禅寺带来了不少麻烦。
虽然师父从未抱怨过一句。
虽然灼初师姐总是在璃夜里惊醒时端来一碗热汤,坐在璃的床边陪她到天亮。
可璃心里清楚。
她是个累赘。。。
累赘。。。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
从璃知道她给禅寺带来麻烦的那天起,就扎在璃的心窝里。
一年比一年深。
师父每次都安慰她说道。
“阿弥陀佛,此乃缘分。”
师姐也总是笑着对璃说道。
“我的璃儿最讨人喜了,谁舍得让你走。”
可璃不是小孩子了。
她看得见师父眉头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
她每次做梦都会在梦里听见那些不怀好意的脚步声。
璃知道,不能再拖累禅寺了。
于是璃悄悄地做了一个计划。一个很大的计划。
计划的第一步,是攒够盘缠。
师父救过她一命,璃不能就这么空着手离开。
她要留下一笔足够让禅寺安稳度日的盘缠,算是报答,也算是……算是了断。
计划第二步,就是离开。
璃攒了很多年。
这些年里,璃天不亮就起来翻山越岭站在河边抓鱼,跑去林子里采果子,爬上崖壁上挖稀有药草,往危险山洞里钻找矿石。
将这些东西全部拿去卖。
璃就想早日攒够铜板。
一个,再一个,再一个,再一个。
可那些仇家追得紧,像一群饿狼,闻着味就来了。
璃知道已经来不及攒够让禅寺安稳度日的盘缠了。
现在的盘缠也不少,没有达到一开始计划的数量,可已经没有时间让璃再继续攒盘缠了。
璃需要想办法马上离开禅寺,否则用不了多久,禅寺就要被璃彻底拖下水了。
恰好在那段时间,璃遇见了一个人,一个很大的人物,那人便是凌墨。
璃一开始并不知道凌墨是大帅。
临安城的中秋夜那日,璃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摸走了凌墨的官牌。
并知道了凌墨是南宋的大帅,一言一行都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璃觉得这是老天爷送给她的机会。
凌墨是朝廷的人,是军方的人。如果能让凌墨下令来抓她,那就是军令。
军令如山,师父就算再想护着璃,也护不住了。
而那些仇家得知璃被朝廷的军队抓去,也就不再会骚扰禅寺了。
这样一来,禅寺安全了,师父安全了,师姐安全了。
但是璃唯独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反正璃早就不怕死了。
直到那天璃再次摸到了凌墨的官牌,算了算自己手上现在的盘缠,便决定行动了。
然后就是那一晚的事——凌墨,官府,打斗,亲吻。
一切都是璃算好的。
唯一没算到的,是那一晚与凌墨打斗时产生的异样感觉。
官兵们押着璃走,璃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草鞋上沾满了泥,僧袍下摆被路上的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她不在意。
璃惦记着禅寺。师父。灼初师姐。
“…(哽咽声)”
璃被带到了凌墨面前。
凌墨坐在案后,看着跪在眼前的璃,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充满寒意,带着毫无掩饰的戏谑说道。
“那日打斗的劲头呢?没了?”
“呵,现在知道怕了?”
璃没有回答。
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原本闪闪发光的荔枝眼没了光亮,秀美的鹅蛋脸上布满泥土灰,没了往日的调皮搞怪。
璃早就想好了,来了就死,自己的一条命换禅寺的安宁,怎么算都不亏。
可是凌墨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凌墨从案后站起身来,走到璃的面前,弯腰,伸手,扯住了璃的衣领,把璃从地面上拽了起来。
璃被迫抬头,对上那居高临下的面孔。
凌墨脸上充满不屑,一字眉下的丹凤眼里依旧是金灿灿的琥珀色眼眸。
凌墨和璃对视后,没有松手而是偏过头,对着旁边的亲兵冷声吩咐道。
“此女颇懂拳脚。”
“传令下去,将她发往军中充个效用兵。我若出征,她必随行。”
“让她在军营中好生‘历练历练’,不必多加‘优待’!”
效用兵。
不是囚犯,不是死刑犯,而是……效用兵。
璃本来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甚至把遗言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可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枷锁,不是刑场,而是这样一句话。
璃那双漂亮的荔枝眼猛地瞪大,圆滚滚的,像是一只被踩尾巴的大猫,说道。
“什?什么???啊?????”
“什么?????”
璃的声音都变了调。
凌墨松开手,璃摔倒在地。
凌墨退后一步。
看着璃的那张骤然从“视死如归”变成“目瞪口呆”的脸,心里不知为何舒畅极了。
璃紧接着很快便被两个大兵架着,脑子里像一窝蜂地嗡嗡叫。
璃心想:效用兵?什么效用兵?本姑娘都准备赴死了,现在告诉我,要去当兵?这不是璃算好的结局,这完全不在她的计划里。
可不等璃反应过来,两个大兵便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璃的胳膊,把璃拖了下去。
璃被架着走过长长的甬道,夜风吹过璃的领口,凉得璃一哆嗦。
她忽然想起离开时师父拍她后背时微微发抖的手。
想起自己攒了四年的那些盘缠,不知道师父会不会觉得太多,会不会拿去周济山下的村民。
璃想起送给灼初师姐的那只布老虎,不知道师姐有没有把它放在枕边。
想着想着,璃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可璃的嘴角,不知为何,弯了一下。
“活着……好像也不错?”
璃吸了吸鼻子,用胳膊胡乱地擦了一把脸,梗着脖子对两边架着她的大兵说道。
“那个,你们轻点!我自己会走的!”
没人理会璃。
前方是军营,是刀枪,但璃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