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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木镇・异星初动 百里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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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之外,便是青木镇。
青木镇不大,远看像被岁月啃去半角的旧梨,安安静静嵌在重峦深处。青石板路被百年人迹磨得温润,灰瓦矮屋挨挨挤挤,檐角垂着些干枯藤蔓,风一吹,轻晃如旧梦。白日里人声温软,烟火淡远;入夜便静得发沉,青石主街横贯东西,百年人迹将路面磨得温润如玉,从东门走到西门,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街旁铺子疏落:药铺、当铺、酒肆挨在一起,唯独街角那间棺材铺,常年门板紧闭,黑漆沉沉,像一道不肯说话的暗影。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唯有棺材铺,永远门庭若市。
暮色浸窗,最后一点天光被山影吞没。济生堂内烛火轻摇,暖黄微光落在药柜、秤杆、泛黄药笺上,也落在柜台后的少年身上。
苏槐坐在柜台后,垂眸理药。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一身素色布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却干净的腕骨。眉眼清浅,鼻梁秀挺,唇色偏淡,安静坐着时,像株浸在月光里的竹,柔韧、沉静,带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妥帖。
指尖捏着小铜秤,动作稳而轻,分寸丝毫不差。最后一味药落定,他将药铺在黄草纸上,对折、压实、麻绳绕三圈,轻轻推到面前老妇人手中。
“一日两次,三碗水煎至一碗。忌腥膻、生冷,别贪嘴。” 他语声清软,像山涧淌过青石,干净,却也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老妇人枯树皮般的手指接过药包,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几句感谢的话,最终只是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对着苏槐轻轻点了点头,佝偻着背,慢慢走出药铺,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苏槐望着她背影,直到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悯然。
他是济生堂学徒,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教他医术的是周老药师,三年前在路边捡回了快要冻僵的他。
老药师性情孤冷,话少,不近人情,唯独心最软。遇着穷苦人付不起钱,从不多言,只摆一摆手:“先拿药。” 回头淡淡一句:“记上,赊着。”
苏槐便拿过账本,一笔一画,端端正正记下。三年过去,那本赊账册,已比案头药典还要厚,密密麻麻,写尽人间寒苦。
“槐子。”
后堂竹帘轻掀,周老药师缓步走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面上卧一枚微焦荷包蛋,热气氤氲。他将碗往柜台上一放,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吃了。”
“师父,我不饿。” 苏槐下意识推辞。
“吃了。” 老药师语气平淡,转身走向帘口,脚步顿了顿,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风,“今夜别锁门。我去后山采两味药,山路险,明早回。”
苏槐轻轻应了一声,端起面碗。
端起面碗,热气暖了指尖。荷包蛋略老,蛋黄微苦,入口却熨帖。他低头慢慢吃,一口一口,连碗底余汤都喝得干净,暖意顺着喉咙沉下去,落在心底。
入夜,青木镇静得像坟。万籁无声,唯有远山风声低回。
苏槐搬竹凳坐在石阶上,仰头望夜空。夜色浓如墨,星子稀疏,忽有一点蓝紫色异光破空而来,孤绝、清冽、幽微,直直落进他眼底。
心口骤然一震。
一种极其古老、极其遥远、沉寂万古的悸动猝然炸开。像沉睡千年的琴弦被无形之手轻拨,震颤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 熟悉到心悸,陌生到惶然。
他下意识闭眼。
神识深处,骤然浮现两道模糊身影。
一道立于光海中央,周身月华流转,温润遥远,似藏万载悲悯;一道沉于无尽幽暗,周身暗影如渊,孤寂沉默,独行万古长夜。
两人遥遥相对,隔着无边虚无,指尖欲触,终又收回。相望万古,未曾言语,却似早已刻进骨血,融进魂魄。
睁眼时,那点蓝紫色异光已悄然偏移半分,沉向远山,隐入浓黑暮色,再无踪迹。
苏槐心口微沉。
他莫名知晓 —— 深渊之下,沉睡千万年的某些东西,醒了。
五日后,风陵渡。
江风浩荡,浊浪翻涌,渡口人杂声喧,茶棚简陋,几张木桌长凳,烟火气混着江面上的湿冷,扑面而来。
沈怀烛蹲在茶棚最里角,后背倚着木柱,锈铁刀横搁膝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着刀柄,嘴里叼根狗尾巴草,长腿随意晃荡,自在得没心没肺。
“何不语真够使唤人的,传个信都要我跑这么远……” 他小声嘟囔,语气懒懒散散,半点不情愿,人却乖乖蹲着没动。
他在等南来之人,转交一封密信。嘴上抱怨,实则最讲信义 —— 这是他自己的规矩,比什么都要紧。
蹄声骤起,整齐沉稳,迫人而来。
十余骑玄色劲装骑士疾驰而至,衣袂猎猎,腰间长剑寒光凛冽,袖口绣银线破山纹 —— 破立门。江湖中最桀骜的门派,不信旧规,不惧强权,专挑腐朽世家开刀,行事张扬,亦被世人忌惮。
为首一人,二十出头,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肩背笔直,不偏不倚。面容冷峻清绝,眉如寒锋裁
就,眼若深潭凝冰,沉冽无波,不见半分情绪。腰间斜挎一柄断剑,断口狰狞,像一道刻骨旧疤,醒目锋利。
陆争鸣。
马队行至茶棚前,坐骑微顿,恰好挡了沈怀烛一瞬视线。
陆争鸣垂眸,目光淡淡扫过角落少年,平静、审视、无波无痕,像看一粒无关紧要的浮尘,随即移开,面无表情。
沈怀烛仰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眉眼弯起,痞气张扬,亮得晃眼:“这位大哥生得真好看,就是脸太冰啦。笑一个呗?总绷着,多累呀。”
陆争鸣眼神微冷,未应声,未停留,策马前行,衣袂猎猎,转瞬绝尘而去。
沈怀烛摸了摸鼻尖,撇撇嘴,笑嘻嘻自语:“高冷款,没意思,跟块捂不热的冰疙瘩似的。”
他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拎起锈刀,转身朝南,步履轻快,自在洒脱。
他未曾看见 ——
陆争鸣策马行出数丈,忽然勒马,悄然回头。
茶棚角落已空,只剩几张残破陶碗,裂纹纵横,空空荡荡。
陆争鸣指尖微紧缰绳,骨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沉、转瞬即逝的深意,无人窥见,无人知晓。
茶棚另一角,始终静坐着一人。
灰衣中年,约莫四十,面容普通,眉眼温和,扔在人堆里便毫不起眼。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干净平整,
膝上稳稳放着一只青布包袱,手指始终轻搭包袱边角,纹丝不动,沉静如山。
方才少年蹲坐、骑士勒马、笑语轻扬、冷眸掠过,他都只垂眸饮茶,神色平淡,似与世无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分毫未漏。
包袱之内,一卷泛黄旧帛。帛上无山川河海,只绘两道人形轮廓,相拥而立,一笔一画,力透帛面,似稍轻一分,便会被岁月吹散。
灰衣男子放下茶钱,起身,步履沉稳,踏上南去山路。
行出十余步,他脚步微顿,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麦饼,轻轻掰开,大半揣入怀中,小半叼在口中,慢慢咀嚼。
动作、姿态、神情,竟与方才茶棚角落那少年,如出一辙。
茶棚老板望着他远去背影,摸着下巴,低声嘟囔:“这年头,江湖不太平,怪人也越来越多……”
无人应声。
江风掠过渡口,卷起枯叶,旋了旋,坠入滔滔江水,随波远去,无影无踪。
千里之外,深山古地,无人古城,幽深古井之畔。
无形气息自四面八方汇来,轻叩井壁,似在回应,似在呼唤。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异象纷呈。
只有风,穿过千年尘埃,掠过荒城断壁,轻轻,轻轻吹过。
旧世的枷锁,已现裂痕。
新生的变数,悄然登场。
那些跨越万古的羁绊,正循着无形的牵引,一步一步,走向命中注定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