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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索命  雨势滂沱 ...

  •   雨势滂沱,如天河倒悬,砸在荒庙残瓦之上,噼啪脆响混着隆隆雷鸣,将天地织成一片混沌白茫。雨帘厚重如幕,三步外便人影模糊,唯有灰雨滔滔,裹挟着湿冷寒气,浸透荒芜人间。

      破庙早失了往日形貌,断壁残垣间爬满湿绿苔藓,梁木朽坏,蛛网尘封,几处屋顶坍塌,雨水顺着破洞斜斜灌入,在地上积成浑浊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风穿破壁,裹挟着雨丝呼啸而过,卷动地上枯叶与尘土,弥漫开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

      沈怀烛蜷在庙檐最内侧的角落,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粗糙的土墙,浑身湿透的粗布短服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沉,似千斤重负,压得他骨骼生疼。十七岁的年纪身形清瘦却骨架挺拔,像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竹,瘦而不弱,韧得很。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浅蜜色,肩背线条利落,被湿衣贴得紧实,透着少年人干净的骨感。

      眉眼生得极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纯粹的墨黑,笑时带几分混不吝意味,沉默时又藏几分没褪干净的野心。眉骨一道浅疤,自眉心斜斜划至眉峰,不狰狞,反倒添了几分桀骜的艳色,是七岁进山疯玩划的,跟着他长了十年,成了独一份的标记。

      唇色偏淡,唇角总习惯性微翘,哪怕浑身湿透、冻得指尖发红,也没半点落魄相。粗布短服湿冷沉重,裹着单薄身子,他却半点不显瑟缩,脊背始终绷得笔直,像根不肯弯折的硬骨。

      腰间悬着柄锈铁刀,刀身斑驳,锈迹厚得盖过刃口,唯有刀柄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发亮 —— 那是他爹唯一的遗物。

      指尖捏着半块泡软的麦饼,是他三天来的全部口粮。指节冻得泛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麦饼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快得像错觉。

      三年前,爹死在战场。不是战死,是被自家督战队一刀砍了。就因为冲锋时,脚往后退了半步。

      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咬了口湿软的麦饼,麦麸粗粝刺喉,含糊的嘟囔声混在雨声里,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半步而已…… 至于吗。”

      这三年,他颠沛流离,见过尸横遍野,见过手足相残,心早该磨成寒石,冷硬无波。可方才,那道踉跄撞进庙门的身影映入眼帘时,他心口猛地一沉,像被无形的线狠狠拽了一下,闷得发紧。

      那人满身泥泞,灰布长衫被血浸透,深褐发黑,左肩豁开一道狰狞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洼。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老茧厚结,是经年旧伤,他死死攥着拳,指节青白,浑身剧烈颤抖,脊梁却挺得笔直,不肯弯半分。

      三道黑衣人影紧随其后闯进来,黑巾蒙面,只露一双双淬了寒的眼,刀光在雨幕里泛着森冷的光,戾气逼人。

      “把人交出来,留你狗命。” 为首的声音沙哑阴狠,像淬了毒的冰碴,砸在死寂的庙里。

      庙角七八个流民缩成一团,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喘。乱世里,人命如草芥,不沾因果,才能苟活。
      沈怀烛把麦饼胡乱塞进怀里,指尖蹭到胸口湿冷的衣料,没半点不适。他慢悠悠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 “咔咔” 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站直的瞬间,清瘦身子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张扬,下颌微抬,黑眸扫过三名黑衣人,眼尾上挑,痞气混着野气,半点惧色无有,反倒像看热闹般,语气懒懒散散:“几位大哥,雨天见血多晦气,污了手也污了运,要不改日?”

      黑衣人嗤笑,眼神轻蔑又狠戾:“不知死活的小子,找死?”

      “别这么凶嘛。” 沈怀烛轻笑出声,唇角弯起,眉梢那道浅疤跟着扬起,添了几分艳色。他右手慢悠悠握住腰间锈刀,缓缓抽出,锈屑簌簌往下掉,刀身暗沉无光,毫无锋芒,他却握得稳稳当当,抬眼时,笑意淡去,黑眸沉得像寒潭,一字一句,理直气壮:“这破庙,是我地盘;这人,是我罩的。要动他,先问我这把锈刀,答应不答应。”

      话音刚落,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叹息,极轻极柔,却清晰得不像幻听,温和又笃定,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去吧,好孩子,救下他吧,不去,会后悔的。

      沈怀烛瞳孔微缩,愣了一瞬,随即眼底骤然亮起,像落了星子,唇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心里暗忖:哟,荒庙遇仙?这好事可不能错过。给神仙面子,不亏。

      他不再多言,握紧锈刀,身形一闪,像只野豹般直扑黑衣人,动作快得惊人,利落又嚣张。

      他从没拜过师,刀法是这三年在生死堆里滚出来的野路子,无章法,无套路,胜在悍不畏死的狠劲、灵活刁钻的身法,还有刻在骨子里的 —— 绝不后退。

      爹当年不过退了半步,便落得身首异处。这三年,他夜夜梦到那一幕,心口的刺扎了三年,提醒他:半步,都不能退。

      冲在最前方的黑衣人挥刀直劈,刀风凌厉,直指面门。沈怀烛不闪不避,腰肢一拧,身形诡异地侧开,险之又险避开刀锋,同时锈刀横挡。

      铛 ——

      金铁交鸣,刺耳震耳,虎口瞬间剧痛,掌心裂开细口,血珠渗出,混着锈水黏腻一片。

      “嘶 —— 疼死你哥哥了。” 他嘴上故意喊疼,语气吊儿郎当,眼底却毫无退意,黑眸亮得吓人,反手一刀快如闪电,擦过对方手腕。

      皮肉绽开,鲜血飞溅,染红灰蒙蒙的雨幕。

      跟随其后的黑衣人刀锋直刺心口,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沈怀烛来不及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剧痛瞬间蔓延全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疼得他眉峰微蹙,却借着反弹之力,反手挥刀,精准划开对方小臂,深可见骨。
      他动作又快又准,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眉梢那道疤在昏暗里格外显眼,衬得少年人张扬又桀骜,眼底是未被驯服的野性,无惧无畏。

      落在最后的黑衣人极为狡诈,绕到他身后,刀锋无声刺向后心,狠绝致命。

      沈怀烛察觉身后风声,瞳孔骤缩,心头警铃大作,来不及回头,只能猛地侧身。

      刀锋落下,本该穿心而过,却在离皮肉半寸处,莫名一偏,擦着肋骨划过,撕裂皮肉,剧痛钻心。他倒抽一口冷气,冷汗浸透额发,顺着脸颊滑落,指尖攥得发白,却咬着牙没吭一声。

      那黑衣人僵在原地,浑身剧烈发抖,双目圆睁,满脸极致恐惧。他怕的不是眼前少年,是骤然笼罩周身的无形威压,古老、浩瀚、沉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压得他动弹不得,从心底生出寒意。

      “走!” 沈怀烛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利落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人没有半分迟疑,踉跄着冲进茫茫雨幕,转瞬消失在白茫深处。

      三名黑衣人脸色惨白如纸,哪里还敢多留,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 “你等着”,便狼狈不堪地转身逃窜,消失在雨幕里。

      喧嚣散去,只剩雨声淅沥,破庙重归寂静。

      沈怀烛紧绷的肩背瞬间松懈,踉跄着蹲回檐角角落,后背靠着土墙,长长舒了口气。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渍,指尖微颤,肋骨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额角冷汗不断,却只是微微地蹙了蹙眉,在无人处才显出狼狈姿态。

      “疼死你哥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麦饼,被体温焐得微暖,软塌塌的。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麦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情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坚定。他小口小口嚼着,麦麸粗粝,味道苦涩,却让他心里莫名踏实。

      方才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温和而欣慰:你选对了。

      沈怀烛咬着麦饼,抬眼望向茫茫雨幕,黑眸清亮干净,眉梢那道疤衬得他痞气又坦荡,唇角扬起一抹随性张扬的笑,声音轻而笃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肆意:“那可不。我沈怀烛做事,从不出意外。”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笃定与坦然,消散在雨声里。

      他心里清楚,不是不怕,也不是不疼,更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只是,爹那半步,他这辈子都不会走。

      他怕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不是生死危机,而是往后余生,午夜梦回时,想起今日的退缩,只剩无尽的悔恨。

      与其后悔一辈子,不如放手一搏。

      远处暴雨深处,天地混沌,一点幽蓝与莹紫交织的微光悄然亮起,微弱却坚韧,在灰暗雨幕中缓缓流转,似藏着无尽宿命玄机,无人知晓,这一点微光,将牵动往后多少风云,掀起多少波澜。

      少年蹲在破庙檐下,嚼着苦涩麦饼,眉眼桀骜,心有野骨。

      风雨未歇,前路漫漫,而他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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