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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秘境 月都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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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都的夜,向来是浸在清辉里的。
九天玄月悬于墨色天幕,银辉如水般漫洒下来,将连绵无际的苍郁林海覆上一层薄霜,风过林梢,枝叶轻响,本该是清宁安然的秘境之夜,却在无形之中,漫开了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寒浊气,悄无声息地,撕碎了这片历练之地的平和。
玄宗阁,是整个修仙界正道执牛耳的宗门,门内弟子皆是万中挑一的天骄,而这一届宗门大比,更是将全大陆年轻一辈的翘楚尽数聚于这方上古秘境之中。说是历练,实则也是各宗门暗中较劲、展露锋芒的赛场,谁都想在这场盛会里拔得头筹,为自家宗门挣一份体面。
只是这份体面,在玄宗阁两位师兄面前,向来都显得格外不值一提。
林间小道上,一道绯红身影正风风火火地往前掠着,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轻快的风,少年身形看着偏清瘦,一张脸生得极是讨喜,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唇色是浅淡的樱粉,明明已是修为不低的宗门二师兄,偏偏长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幼态脸庞,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嫩得能掐出水来,半点没有修仙者的沉稳疏离,反倒像个偷跑出来玩耍的世家小公子。
正是玄宗阁二师兄,蝉枝。
此刻这位在整个月都都出了名的“惹事精”,脸上没了往日吊儿郎当的笑意,脚步飞快,足尖偶尔轻点地面,身形便如轻燕般掠出数丈远,耳后还能隐约听见几道带着怒意的呵斥声,由远及近,追得很紧。
“蝉枝!你给我站住!”
“玄宗阁的人也敢如此戏耍我幻境宗,今日定要你赔礼道歉!”
蝉枝撇了撇嘴,耳尖动了动,把身后的怒骂声尽数收入耳中,脚下的速度非但没减,反倒又快了几分,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不就是逗了两下你们的幻蝶,碰碎了一株不值钱的幻灵草,至于追着小爷跑了大半个林子?小气巴拉的,难怪幻境宗永远比不过我们玄宗阁。”
他这话要是被身后幻境宗的两位女弟子听见,怕是能当场气得灵力紊乱。
此番秘境开启,各宗门弟子结伴而行,幻境宗的双姝姐妹本是在林间采集灵草,恰好遇上了闲逛的蝉枝。这位二师兄别的本事不说,嘴甜会撩、哄人开心的本事堪称宗门第一,见着两位容貌秀丽的女弟子,当下就凑上去东拉西扯,嘴上没个把门的,几句玩笑话就把人逗得脸红,后来又手痒逗弄了人家驯养的本命幻蝶,最后还不小心撞翻了人家好不容易寻到的幻灵草,等双姝反应过来恼了脸,蝉枝早就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
换做旁人,怕是早就乖乖停下道歉,可蝉枝是谁?
他是玄宗阁宗主最疼爱的小弟子,是大师兄南竹一手护着长大的二师弟,天生性子跳脱,爱闹爱撩,明骚得坦荡,欠揍得理直气壮,这辈子最擅长的两件事,一是惹事,二是惹完事之后,躲在大师兄身后求庇护。
让他道歉?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蝉枝一路窜进密林深处,七拐八绕,仗着自己对秘境地形的熟悉,好不容易才把身后紧追不舍的幻境宗双姝彻底甩脱,脚下步子一顿,终于停下了逃窜的脚步,扶着身边粗壮的树干,弯着腰喘了两口气,一张幼态的小脸微微泛红,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看着竟有几分惹人怜爱的软态。
他直起身子,抬手随意擦了擦额角的汗,绯红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意,得意地挑了挑眉,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林间小路,哼着小曲自言自语:“想追小爷?再练一百年吧,也就大师兄能治得了我。”
提到南竹,蝉枝眼底的笑意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又带着点习惯性的忌惮。
整个玄宗阁,乃至整个月都,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蝉枝乖乖收敛性子、不敢造次的人,只有一个——玄宗阁大师兄,南竹。
蝉枝想起那人,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的,永远是一身不染尘烟的白玉色长袍,墨发高束,玉冠束发,容颜生得极盛,是那种偏冷艳妖绝的俊美,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浅的墨玉色,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眼,没什么情绪,看着清冷淡漠,周身三尺之内仿佛都结着一层无形的寒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南竹生得极好,好到整个修仙界的女修、甚至不少男修,都对这位玄宗阁大师兄一见倾心,可偏偏这位大师兄,是出了名的淡欲寡情,清冷到近乎不近人情,修为冠绝同辈,心思深沉,嘴还格外毒,但凡有人敢凑上去招惹,轻则被他几句话怼得无地自容,重则直接被灵力震慑,连靠近他身侧的资格都没有。
整个玄宗阁上下,只有蝉枝一个人,敢天天在南竹面前晃悠,敢对着冷脸的大师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敢伸手去拍南竹的肩膀,敢肆无忌惮地撩拨这位清冷禁欲的大师兄,而南竹,也唯独对他,多了无数旁人求而不得的纵容与例外。
别人眼里高不可攀、冷如冰霜的大师兄,在蝉枝这里,不过是个嘴硬心软、会默默给他收拾烂摊子、会记得他爱吃桂花蜜糕、会在他惹事之后第一时间赶来护着他的人。
蝉枝正美滋滋地想着,等会儿回去找大师兄,说不定还能蹭两块他藏起来的桂花蜜糕,脚步刚往前迈了两步,鼻尖忽然萦绕进一缕极其轻微的、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混在林间清冽的草木灵气之中,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可蝉枝的脸色,却在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原本弯弯的眉眼骤然绷紧,眉头紧紧拧了起来,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微微偏头,仔细去嗅那缕气息。
是阴寒的,浑浊的,带着蚀骨的戾气,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腐朽味道,像是深埋在地下万年的腐土,又像是极寒之地的阴邪瘴气,和这秘境里纯净的天地灵气格格不入,甚至相互排斥。
这气息……
蝉枝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翻起浓浓的惊疑,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不会认错,绝对不会。
这是幽冥界的浊气。
是那片被正道封印万年、寸草不生、只有无尽邪物与阴魂的幽冥界,独有的气息。
“这里怎么会有幽冥界的浊气……”
蝉枝压低了声音,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凝重。
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去的地方,就是幽冥界裂隙。
幽冥界的浊气阴邪刺骨,最是侵蚀修仙者的灵力与神魂,待得久了,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神魂受损、堕入邪道,那片地方终年昏暗无光,阴魂遍野,连风都是冷的,待上一刻都觉得浑身难受。
往年宗门需要派人前往幽冥界裂隙,采集炼制护心丹所需的幽冥石,每次师尊下达这个任务,蝉枝都能躲就躲、能推就推,打死都不愿意踏足那片鬼地方。一来二去,这份苦差,几乎全都落在了大师兄南竹的身上,而每次陪着南竹一同前往的,都是沉稳靠谱、从无怨言的三师妹,湘江。
整个玄宗阁,最怕幽冥界气息的,就是蝉枝。
他对这股阴浊之气的敏感度,远超宗门内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他都能瞬间分辨出来,刻进骨子里的抵触与厌恶,让他此刻浑身的汗毛都微微竖了起来。
这方秘境,是上古正道修士亲手布下的历练之地,封印稳固,灵气纯净,与世隔绝,别说幽冥界的浊气,就算是一丝半缕的邪秽之气,都不可能渗透进来。
可现在,这浊气不仅出现了,还离他如此之近。
就在蝉枝心神震动、凝神戒备之际,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忽然从他头顶的枝桠间传来,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让人瞬间安定下来的力量。
“应当是跟着各宗门弟子,借着秘境开启的灵力裂隙,一同潜入进来的。”
蝉枝猛地抬头。
只见头顶粗壮的树枝上,不知何时,已经立了一道白衣身影。
男人一身一尘不染的白玉色长袍,广袖流云,墨发以玉冠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夜风轻轻拂动,九天月色尽数倾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身形,容颜冷艳妖绝,眉眼淡漠,瞳色浅淡,正垂眸望着树下的蝉枝,周身气息清冷如冰,却没有半分杀意,只有沉沉的戒备与沉稳。
正是南竹。
他不知何时来到此处,一直静立在枝头,将蝉枝甩脱追兵、又察觉浊气的全过程尽收眼底,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冷白的肌肤衬得近乎透明,眼尾的弧度锋利又绝美,明明是这般极具攻击性的容貌,偏偏气质清冷淡欲,像雪山之巅千年不化的寒冰,又像月下独自绽放的寒竹,遗世独立,不染半分尘嚣。
整个修仙界都传,玄宗阁大师兄南竹,有“月都花落,沧海生寒”的名号,说他一出场,世间万般风华都要失色,连月光都要为他沉寂。
从前蝉枝还觉得,这群人就是夸大其词,天天对着大师兄的脸吹捧,可此刻抬头望着枝头上的人,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偷偷承认,他家大师兄,是真的好看,好看得不像话。
只不过,好看归好看,这人的性子,也是真的冷,冷得离谱,话少得可怜,和他这个话痨比起来,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蝉枝收敛了心底的惊疑,看着南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几分,只要南竹在,他好像就没那么怕了。他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抬声问道,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凝重:“大师兄,这东西真的是幽冥界来的?我们要立刻通报给师尊吗?”
此事非同小可,幽冥浊气现世,意味着万年封印可能出现了裂痕,若是让邪物趁机潜入秘境,伤害到这里各宗门的弟子,后果不堪设想。
南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眸光沉沉地扫过林间深处那片幽暗的阴影,周身悄然散出一丝极淡的灵力,温和却强势地将周遭躁动的阴寒气息暂时压制下去。他指尖微动,一枚淡白色的传讯符已然出现在指尖,符纸之上,萦绕着玄宗阁独有的清润灵光。
他指尖灵气轻轻一动,淡白色的灵光瞬间包裹住传讯符,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而去,瞬间消失在夜色天幕之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消息,已经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玄宗阁,传给了他们的师尊。
做完这一切,南竹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蝉枝身上,从高高的树枝上,足尖轻轻一点,身形翩然落下,白衣翻飞,落地无声,稳稳站在了蝉枝的身侧。
他比蝉枝高出小半个头,站在身侧,恰好将蝉枝大半的身影护在自己的影子里,清冷的气息萦绕在蝉枝周身,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必慌乱。”南竹开口,音色清冷低沉,像玉石相击,干净又疏离,“这秘境本就是上古封印之地,天地禁制繁多,灵气规则与外界不同,对幽冥邪物有天然的压制之力,它们在这里,修为会被大幅限制,翻不起太大的风浪。”
他顿了顿,墨色的浅瞳望着蝉枝,语气平静地吩咐:“此刻不能打草惊蛇,一旦惊动这些邪物,让浊气四处扩散,必定会引起秘境里其他弟子的慌乱,到时候场面失控,更容易造成伤亡。我们分头行动,悄悄把周遭散落的幽冥浊气收集封存,锁定源头,不要轻易出手。”
蝉枝一听“收集幽冥浊气”这几个字,整张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刚才那一丝气息,都让他觉得恶心反胃,现在还要让他主动去触碰、去收集那阴浊黏腻的邪气?
这比让他被幻境宗双姝追着打三天三夜,还要让他难受。
他嘴角耷拉着,一张幼态的小脸写满了不情愿,眉头皱成了小包子,眼神都蔫了,看着格外委屈,偷偷抬眼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南竹,小声嘟囔:“不是吧大师兄,还要收集这玩意儿?这东西脏死了,我碰一下都觉得灵力要紊乱了,要不……我们等湘江过来?她最擅长这个了。”
他能躲就躲,打死都不想沾手这脏活。
南竹将他这副写满抗拒的小模样尽收眼底,冷淡的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太了解蝉枝了。
这小家伙,天不怕地不怕,惹事的时候胆子比天还大,撩拨人的时候嘴甜得像抹了蜜,可偏偏就怕幽冥界的浊气,碰都不愿意碰一下,平日里连提都不愿意提。
换做旁人,敢在这种正事面前推诿偷懒,南竹早就冷着脸出言训斥,甚至直接以宗门规矩施压了。
可对着蝉枝,他永远都有耐心,永远都有破例的余地。
南竹垂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薄唇轻启,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缓缓抛出了一个条件。
“今晚回去,我房里,给你多加一份桂花蜜糕。”
蝉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刚才还蔫蔫的、满脸不情愿的人,瞬间就挺直了腰板,耷拉的嘴角瞬间上扬,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盯着南竹,眼底的抗拒和委屈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惊喜和雀跃。
桂花蜜糕!
还是大师兄房里的!
大师兄有个旁人都不知道的习惯,平日里清冷寡淡,不食人间烟火,却偏偏会亲手做桂花蜜糕,做得香甜软糯,甜度刚好,是蝉枝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平日里南竹管得严,怕他吃多了腻着,每次只给一两块,今天竟然主动说,多加一份!
不就是收集幽冥浊气吗!
不就是碰那点脏东西吗!
为了桂花蜜糕,小爷豁出去了!
蝉枝瞬间变脸,笑得眉眼弯弯,一张幼态的脸甜得不像话,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语气铿锵有力,半点没有刚才的不情愿:“没问题!大师兄你放心!不就是收集浊气吗,包在我身上!保证完成任务,一丝一缕都给你收得干干净净,绝对不打草惊蛇!”
南竹看着他瞬间满血复活的样子,冷淡的眉峰微微动了动,终究是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无需再多言,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打算。
转头之间,两人便默契地分开,各自收敛了周身的气息,身形隐匿在月色林间,分头悄然行动。
南竹足尖轻点,身形掠向密林东侧,白衣隐入树影之中,瞬间便没了踪迹,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灵力,暗中护住整片区域。
而蝉枝,也收起了脸上的嬉笑,虽然依旧抵触那幽冥浊气,但答应了大师兄的事情,他绝不会马虎。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厌恶,运转灵力,将自身气息尽数隐匿,原本轻快跳脱的身形,此刻变得轻盈又沉稳,足尖在树枝间轻轻跳跃,绯红身影在林间飞速穿梭,没有发出半点风声。
他的身法本就极快,擅长隐匿追踪,此刻认真起来,更是半点不含糊,鼻尖微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缕越来越清晰的浑浊气息,身形不断靠近,不过片刻,就精准地锁定了气息最浓郁的位置。
他身形一顿,轻轻落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蹲下身,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下方的地面。
浑浊的气息,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就在他凝神戒备、指尖已经凝起收集浊气所用的灵光之际,下方的地面上,那片浓密的、漆黑的树影,忽然开始缓缓涌动。
像是水面泛起涟漪,又像是有活物在阴影之中缓缓苏醒。
紧接着,原本漂浮不定、无形无状、只能靠气息分辨的幽冥邪物,竟在这一刻,悄然敛去了周身外放的阴秽浊气,将一身邪力尽数隐藏,虚幻的身影渐渐凝聚,不过眨眼之间,就化作了三名身着宗门服饰、容貌寻常的年轻弟子。
他们衣着规整,神态平和,脚步沉稳,看起来和秘境里其他历练的正道弟子,没有任何区别,连周身散出的气息,都是纯净的宗门灵气,半点邪秽都察觉不到。
三名伪装成正道弟子的幽冥邪物,一步步,从幽暗的树后,缓缓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