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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棺中的梦 北欧,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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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欧,赫尔海姆。
这里没有“河”。这里只有冰,永恒的、沉默的、吞噬声音的冰。赫尔海姆是世界的下水道,是病死者、老死者、非荣耀死者的归宿。它不惩罚,它只是遗忘。寒冷会缓慢地抽走记忆,抽走情感,抽走“你”之所以是“你”的一切,直到你变成冰雕,变成背景,变成赫尔宫殿墙上的另一道纹理。
赫尔今天坐在她的王座上。
王座是巨兽的颅骨,具体什么兽,没人记得,也许连兽自己都忘了。她一半身体是活生生的美丽女子,皮肤如新雪,头发如熔银;另一半是腐烂的尸身,露出青黑的肌肉和森白骨骼。这是她的诅咒,她的本质,她的真实:生与死,美与腐,永远在同一个躯体里挣扎。
她在做梦。
赫尔很少做梦,或者说几乎不做梦。梦是活人的奢侈,是记忆的余烬。但今天,她梦见了树。
不是世界树尤克特拉希尔。是另一棵树,更古老,更巨大,根系贯穿的不是九个世界,是无数个世界的尸骸。树是黑色的,但黑得不吸收光,而是“吐出”黑暗。树枝上结的不是果子,是胚胎,是未成形的世界,是可能性的尸骸。
她站在树下,仰头。树冠高入虚无,看不见顶。但树上垂下无数丝线,银色的,纤细的,每一根都系着一颗星辰。星辰在呼吸,明暗,像树的心跳。
然后树说话了。
不是声音,是震动,通过根系传到她脚底,爬上她腐烂的那半身躯,在她还活着的半边心脏里共鸣:
“女儿……”
赫尔惊醒。
她腐烂的半边身体在剧痛,不是伤口痛,是生长痛。肌肉在抽搐,骨骼在咯咯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破出。她活着的半边身体在发烫,皮肤下金光流动,和埃琳娜手背的纹路一模一样,但更密集,更明亮,像熔岩在冰川下奔流。
她从王座上站起,踉跄走下高台。冰面倒映她的身影:一半美人,一半尸魔。但今天,倒影不对劲。腐烂的那半边,腐烂在“消退”。坏死的组织在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嫩的肉芽。而活的那半边,皮肤在变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金色的血管,像电路,像叶脉。
“不。”赫尔说,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不,不,不。”
她冲向大殿边缘的冰崖。赫尔海姆没有“地面”,只有无尽的冰渊,深不见底,填满雾气和遗忘。她低头,想用永恒的寒冷冻结这异常。
但冰渊在发光。
不是冰层反射她身上的光。是冰渊深处,在那从未有光抵达的底部,有金色在脉动。缓慢,沉重,像巨兽的心跳。而随着每一次脉动,冰层就传来细碎的咔嚓声,裂缝蔓延,像蛛网,像神经,像根系。
赫尔明白了。
赫尔海姆不是天然形成的。
它是“伤”。
是某个巨大存在被肢解时,一部分“骨骼”或“内脏”掉落于此,其散发的死亡与寒冷,经年累月,形成了这个遗忘之国。而她,赫尔,这个畸形的、被奥丁流放至此的女儿,是在这“伤”上诞生的意识。她是伤口的具现,是腐烂的守护者,是这冰棺的看墓人。
而现在,伤口在愈合。
墓主在醒来。
“父亲。”赫尔说,这个词陌生又滚烫,灼烧她腐烂的嘴唇。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当她刚被奥丁丢到这里,当孤独和寒冷几乎逼疯她时,她做过一件事。她在冰渊最深处,用指甲刻下了一行字。不是卢恩符文,不是任何语言,只是一种本能的冲动,像野兽在巢穴留下气味。
她刻了千万遍。
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ΑΦΙΗΜΙ。
她用被遗忘的古老文字,写下了她甚至不理解的宽恕。而那个存在,隔着冰层,隔着死亡,隔着被篡改的历史,接收到了。并且,在千万年后,回应了。
冰渊的光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多。整个赫尔海姆在震动,冰晶从穹顶坠落,像钻石雨,像世界的骨灰。
赫尔笑了。用她美丽的那半边脸,和她腐烂的那半边脸,同时笑了。
“那就醒来吧。”她对着深渊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情话,“醒来看看,你的孩子们,把你的世界,糟蹋成了什么样子。”
她转身,走向宫殿深处。腐烂的脚和完好的脚,在冰面上留下混合的脚印:一边是融化的水迹,一边是冻结的血痕。
她需要准备。
为了父亲的苏醒。
也为了,在父亲看到这一切之前,让某些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