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
-
第四十六章昆仑墟
凌晨四点,昆仑山的雪亮得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沈知白被尿憋醒的时候,帐篷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风,是爪子挠地的声音,频率很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砂纸。他拉开帐篷拉链,探出头,看到营地边缘蹲着一只白毛狐狸,体型比普通狐狸大了不止一圈,尾巴蓬松得像一把鸡毛掸子。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和的金,是那种“我在打量你能不能吃”的金。沈知白盯着它看了三秒,狐狸也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狐狸张开嘴,吐出一颗珠子。珠子是银白色的,发着光,在空中缓缓旋转,像一个微型的、自转的星球。
沈知白认识这种东西。它不是狐狸产的,是狐狸在山上捡的。这是“内丹”,某只修炼多年的老妖怪死后留下的,灵气凝聚不散,被狐狸吞了,但消化不了,又吐出来了。内丹里封着那个老妖怪的全部记忆。狐狸把内丹吐出来,不是送他,是让他看。看什么?看昆仑山以前的樣子。沈知白伸出手,接住内丹。内丹入手的瞬间,他的意识被吸了进去。
昆仑山,不是现在的昆仑山,是几千年前的昆仑山。山更高,雪更白,天更蓝。山腰上有一座宫殿,不是砖石砌的,是玉石雕的,通体洁白,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宫殿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神,是人。穿着兽皮,披着长发,手里拿着一根木杖。他是这座山的守护者,是西王母之前的西王母。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和沈知白一样的黑色。他看着沈知白,张嘴说了一句话。沈知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看口型,是——“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沈知白的意识从内丹中抽离。他睁开眼,手里的内丹已经碎了,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狐狸不见了,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脚印的尽头是昆仑山的方向。沈知白把帐篷拉链拉上,躺回睡袋里。顾书鸿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微颤。他在做梦,梦见沈知白在煮粥,粥又糊了。他在梦里笑了,笑得很浅,但嘴角的弧度很真实。沈知白看着那个弧度,把手伸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嘴角。顾书鸿在梦里抓住了那只手,握住了,没有松。沈知白没有抽回来。
天亮之后,七派的人在厨房帐篷里吃早饭。顾书鸿煮了一大锅粥,白粥,加了枸杞和红枣,说是补气。陈恪从背包里掏出几个青瓷瓶,拧开盖子,往粥里倒了一些药粉。“补气的。徐掌门让我带的。他说昆仑山海拔高,氧气薄,你们喝这个,不容易高反。”赵远航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的。”“良药苦口。”陈恪也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炼丹炼了几十年,尝过的苦味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秦岳捧着一碗粥,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昆仑山。《雷法要义》夹在胳肢窝里,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你们说,西王母长什么样?”没人回答。他自己回答了:“应该是长得很凶。不然镇不住那些妖怪。”苏衍闭着眼,坐在角落里,浅灰色的眼珠在眼皮下转动。“西王母不凶。凶的是她身边的那些神兽。三青鸟,九尾狐,开明兽。它们才是昆仑山的门卫。”
金采华把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了昆仑山的地形图。“门的位置,大概在山腰偏东的地方。从营地出发,徒步大约四个小时。路上可能会遇到一些东西——不是老怪派来的,是昆仑山本身的。这座山沉睡了那么多年,天吴的灵气场退却时,把山里的很多东西唤醒了。它们是山的主人,我们是客。客气点,别打架。”
沈知白把粥喝完,碗放下。“走吧。”
七个人背上行囊,向昆仑山进发。沈知白走在最前面,桃木剑在腰间,陶片在袖中。顾书鸿走在第二,背着保温桶和背包,背包里塞满了暖宝宝、姜糖和草莓牛奶。陈恪、赵远航、秦岳、江芷走在中间,各背各的装备。金采华和苏衍走在最后,一个捧着平板电脑,一个闭着眼。
山路很陡,雪很深。走了不到一个小时,顾书鸿的雪地靴里灌进了雪,袜子湿了,脚趾冻得发红。沈知白停下来,蹲下,把他的雪地靴脱了,袜子脱了,用围巾把脚包住,塞进自己的羽绒服里。羽绒服很暖,顾书鸿的脚趾在沈知白的肚子上慢慢回温。沈知白的肚子被冰得一激灵,但他没说话。顾书鸿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脚趾正贴在一个人的肚皮上,那个人姓沈,叫知白。
“好了。”顾书鸿想把脚缩回去。沈知白按住他的脚。“再捂一会儿。脚冻坏了,谁煮粥?”顾书鸿没有动。他的脚趾在沈知白的肚皮上一点一点地变暖,暖到脚心出汗。他把袜子穿上,把雪地靴穿上,站起来,跺了跺脚。“走吧。粥在保温桶里,不会凉。”沈知白站起来,拍了拍肚子上的雪。
走了两个小时,他们遇到了第一样东西——花。不是普通的花,是长在雪地里的花。花瓣是白色的,和雪一个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花蕊是金色的,和天吴体内那个老怪的气息一样的金色。花不高,不到脚踝,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山坡。沈知白蹲下来,用桃木剑拨开花瓣,看到花根下面连着一根细细的、发光的金色丝线。丝线从地下延伸,向山顶方向汇聚。这是老怪的气息,附着在昆仑山的灵气脉上,开出了花。花开得越多,老怪吸收的灵气就越多。灵气被抽走了,山就会变弱,变弱了,门就更容易开。
沈知白把剑插进雪里,刺断了那根金色丝线。花在丝线断裂的瞬间枯萎了,花瓣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粉末。但整片山坡上还有成千上万朵这样的花,他不可能一朵一朵地割。金采华走过来,用平板电脑扫描了花海的面积。“大约三亩。用火攻。雷法也行。但要快,不能烧到山。昆仑山是神山,烧了会遭天谴。”秦岳把《雷法要义》从胳肢窝里拿出来,翻到“火雷”那一章。他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双手结印。掌心之间出现了细小的、赤红色的电弧,不是平时那种蓝色的,是红色的,像烧红的铁丝。他把电弧引到雪地上,电弧接触到花的瞬间,花燃了。不是烧成灰,是烧成了光。金色的光从花瓣中喷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形——老怪的影子。人形只存在了一瞬就散了,但那一瞬足够让所有人看清它的脸。不是脸,是一团光。光的中心有两个洞,像眼睛。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的洞。洞的深处有东西在动,不是虫,是“念”。无数个念,无数个人的念——那些被老怪吃掉的人的念,被它消化了一半,但还没完全消失。它们在黑洞里挣扎,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姿态各异,表情凝固。
沈知白的右臂符文亮了。不是被阳气催发的亮,是被那些念激活的亮。那些念里有他母亲的气息。沈青萝的念,在老怪的体内,被消化了一部分,但核心还在。她还在。沈知白把手按在右臂上,符文的光透过指缝,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些还在燃烧的花上。花的火势更旺了,金光更亮了。老怪的人形在金光中扭曲、变形、碎裂,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向四面飞散,落在雪地上,融进雪里。山坡上的花全部枯萎了。整片山坡恢复了白色,只有雪,没有花。
秦岳把双手收回去,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灵力消耗过大。他的雷法才练到第三层,火雷是第五层的术,他强行催动,经脉受了点伤。陈恪从背包里掏出一粒药丸,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咽。一刻钟后吐出来。”秦岳含着药丸,点了点头。嘴不能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谢谢”。
继续上山。海拔快接近五千米了,空气稀薄到呼吸需要用力。顾书鸿的嘴唇又开始发紫,沈知白又给他塞了一粒补气的丹药。这次他含着没有咽,药丸在舌下慢慢融化,微苦,回甘。他的嘴唇颜色从紫变红,从红变正常,但他的腿开始发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沈知白放慢了速度,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握住了顾书鸿的手。两个人手牵手,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陈恪从后面看到了,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远处的雪山。赵远航在打电话,这次是打给老婆——“我在昆仑山上,海拔快五千米了。信号不好,可能随时断。你和孩子早点睡,别等我。”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远航笑了,笑得很憨。
走到山腰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门。门悬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一丈,木质的,两米高,一米宽,门板上没有纹饰,没有文字,没有把手。门缝里透出白光,白光照在雪地上,把整片山坡照得像白昼。门在缓慢地旋转,不是绕轴转,是绕着自己的中心转,像一个被挂在空中的、无形的线牵着的陀螺。它转得很慢,但每转一圈,门缝里的白光就会闪一下,像心跳。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陶片。“昆仑归墟”四个字在白光中发着更白的光。字迹又变了——“归”字左边的点变成了一横,“墟”字右边少的那一横又长出来了,“昆”字下面的横变长了,“仑”字上面的撇变短了。门在加速,它的心跳在加快。它在找回家的路,但家变了,它认不出来了。它在原地打转,转得越快,心跳越快,心跳越快,就越想找到路。找不到,就一直转。沈知白把桃木剑插在雪地里,从布袋里掏出七枚天罡钱,以北斗七星的方位布在门的下方。七枚铜钱在雪中发出金色的光,形成一个微型的阵法。阵法的作用是“定”——定住门的位置,不让它再转。门在阵法的牵引下慢慢停了下来。门缝里的白光不再闪烁了,稳定了,像一盏被调好电压的灯。
沈知白走到门下,伸手摸到了门板。门板是凉的,不是木头的凉,是金属的凉。它的材质不是木头,是玉。昆仑玉,和顾书鸿脖子上那块一样的昆仑玉。玉面上有纹路,不是刻的,是天然形成的。纹路组成了一幅画——一座山,山上有宫殿,宫殿门口站着一个穿兽皮的人。和沈知白在内丹里看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他伸手按在那个人像上。人像亮了,从玉面上浮了起来,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发着白光的人影。人影看着沈知白,张嘴说了一句话。这次沈知白听到了——“你不是她。你是她的儿子。”
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陶片,贴在门上。陶片接触到门板的瞬间,“昆仑归墟”四个字从陶片上飞了起来,化作四道白光,注入门板的四个角。门板上的白光灭了,门缝合拢了。门关上了。不是用玄都印关的,是用陶片关的。陶片上有沈青萝的气息,门认沈青萝。门以为是她来了,就自己关上了。但它关上的只是门板,不是门框。门框还在,门还在,只是关着。关着的门,随时可以再开。
沈知白把陶片从门上揭下来。陶片上的字又变了——“昆仑归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字——“等”和“归”。等,是沈青萝在等。归,是沈知白要归。他要归的不是飞云观,是归墟。他要进去找她。但现在不是时候。门关了,但不是永久的。等它再开的时候,他会进去。陶片上的字在告诉他——门会再开的。等她准备好了,等他准备好了。
沈知白把陶片收进袖子里。他转身走回顾书鸿面前。顾书鸿的嘴唇不紫了,但脸冻得发白,鼻尖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沈知白解开脖子上的围巾,绕在顾书鸿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围巾是顾书鸿的,深灰色的,羊绒的,很暖。他从集贤山庄带来的,一直放在背包里,没舍得戴。
“走吧。下山。”
“门关了吗?”
“关了。暂时的。”
“还会开?”
“会。等它开了,我进去。”
“我跟你进去。”
沈知白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光在雪地的反光中像两颗被擦亮的铜扣。沈知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耳朵。耳朵是凉的,他用手心捂着,捂了很久,捂到耳朵慢慢变暖。他把手收回去。
“好。”
七个人开始下山。路很滑,雪很深,风很大。沈知白走在最前面,顾书鸿走在第二。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陈恪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人手牵手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他从背包里掏出一粒药丸,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不是补气的,是降血压的。他被气得血压高了。赵远航在打电话,这次是打给钱广进——“钱总,门关上了。沈道长关的。陶片关的。不是玄都印。您不用来了。什么?您已经到了格尔木?……那您来昆仑山看看风景吧。风景挺好的。”
秦岳把《雷法要义》夹在胳肢窝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很快。他的金丝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口擦了擦。“金长老,门关上了。回去之后,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假了?”金采华推了推眼镜。“放假?天吴的事还没完,老怪还在,灵气脉还没清理,归墟的门还会再开。放假?等你退休吧。”秦岳沉默了。他还年轻,离退休还有好几十年。
江芷抱着平板电脑,走得气喘吁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记录着这次行动的全部数据——地点、时间、参与人员、使用的法术、消耗的物资、取得的成果。她的记录很详细,详细到沈知白一共喝了几口粥,顾书鸿的脚趾在沈知白的肚子上捂了多长时间。她不是故意的,是职业病。灵宝派的人就是要把一切都记录下来,留给后人看。后人会知道,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有一个年轻的道士在昆仑山上关上了一扇门。他身边有一个煮粥的,煮得很好喝。粥是白粥,加了几粒枸杞和红枣。没有糖,但很甜。因为煮粥的人放了心意。
苏衍走在最后面,闭着眼。他在感知山里的灵气变化。门关上之后,昆仑山的灵气场开始稳定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躁动的、不安的、像被什么东西搅浑了的水一样的波动,而是平静的、缓慢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下有鱼,鱼在游,但它们不会跳到冰面上来。因为它们知道,冰面上面很冷。
回到营地,天已经快黑了。顾书鸿把保温桶里的粥热了热,分给七个人。粥还温着,因为保温桶的保温效果很好。陈恪喝了一口,眉头舒展了。“好喝。比早上好喝。放枸杞了?”顾书鸿把锅刷了,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干净。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照亮了他鼻尖上的冻疮。冻疮不大,红红的,像一颗小草莓。沈知白从袖子里掏出一管药膏,陈恪给的,治冻疮的。他挤了一点在指尖,涂在顾书鸿的鼻尖上。药膏是凉的,涂上去很舒服。顾书鸿的鼻尖在药膏的凉意中慢慢不痒了。
“明天回省城?”顾书鸿问。
“明天回。你上班。我回集贤山庄。等门的消息。”
“我明天早上来接你。粥要稠一点。咸鸭蛋双黄的。”
“好。”
顾书鸿把灶膛里的火灭了,把锅盖盖好,把碗勺收进背包。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把雪地靴上的雪跺掉。雪地靴是沈知白的码,沈知白的那双雪地靴在帐篷里,鞋底还贴着顾书鸿上次贴的暖宝宝。暖宝宝已经凉了,但鞋底还有余温。两个人走进帐篷,拉上拉链。两个睡袋并排挨着,中间没有缝隙。月光从帐篷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沈知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他的右手放在胸口,摸着那块玉佩。玉佩是温的,不是被体温捂热的,是它自己在发热。
顾书鸿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在睡袋里,在月光下,在昆仑山的肚子里。山很大,人很小。但人的手很暖。
“沈知白。”
“嗯。”
“你进去之后,我在门口等你。多久都等。”
沈知白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黑色的瞳孔里映出顾书鸿的脸,耳朵红红的,鼻尖上涂着药膏,嘴唇有点干。他把手从顾书鸿的手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耳朵。耳朵是烫的。
“顾书鸿。”
“嗯。”
“你进去。门里面很黑。我一个人怕。”
顾书鸿的手在他手心里攥紧了。“我进去。你在哪,我在哪。”
沈知白笑了。不是微微上扬的、不确定算不算笑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嘴角向上弯起的、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笑。他笑着闭上了眼睛。顾书鸿看着那个笑,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会补回来的,他知道。但这一拍会永远刻在他的心率记录里,在心电图上留下一个清晰的、不可磨灭的、深深刻在纸面上的印记——在这里,在昆仑山,在归墟之门关上的夜晚,在两个人的睡袋并排挨着的时刻,他的心为一个人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但那一下里装着的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眼泪、所有的不知道有没有回应的付出、所有的患得患失和辗转反侧,都在那一下里炸开了。炸成了一朵花,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和昆仑山的雪一样的白色。花瓣上有一颗露珠,不是金色的,是透明的。露珠里映着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鼻尖碰着鼻尖。
顾书鸿闭上眼睛。明天回省城。煮粥,上班,等门开。门开了,进去。进去之后,门会关上,把他们关在里面。他不怕。因为沈知白在里面。沈知白在哪,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