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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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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孙旭出生在靠海的一座小城,从小吹着海风踏着海浪长大。
海边没什么玩的,再高大稳固的信号塔,等风暴一来也只能哑火。
孙旭唯一称得上消遣的活动是等每次潮水退去后在沙滩上捡些漂亮的小贝壳。
十三岁那年一个普通的潮退后的下午,孙旭踩着湿漉漉的沙硕,顺着一串海浪没来得及吞没的小脚印,从沉默的大海里拉回来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年。
海水已经浸湿到他胸口,可他面无表情,仿佛大海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小虫子。
说来也是神奇,周围的海浪像是有意识地避开他,所以即使他被海水泡到嘴唇发白,也还是没被拉进海底。
孙旭把人拉到岸边一棵巨大无比的榕树下,没说话倒先笑了出来:“我说,你不会是什么海的女儿吧,怎么海浪也卷不走你呀。”
少年只是快速地抬眼看了一下孙旭,便又低头看向孙旭被沙子糊了一片的脚。
五大三粗的孙旭生平第一次红了脸,不自在地动了动脚把沙子抖落,却没想到沾上了更多的沙子。
少年的皮肤很白,阳光沿着树叶的缝隙落在少年漏出来的一小片后脖颈,孙旭被这晃出来的白打得措手不及,赶紧移开视线,却又红了耳朵。
海城的日照足,哪怕那些女孩子拼命抹各种牌子的防晒也没用,孙旭第一次见到这么白的人,比前不久自家舅舅送的一颗外国珍珠还白。
孙旭认识这个少年,他从南边温婉的水乡来,却不和自己父母一起,只是跟着两个婆婆。少年异常冷漠不近人情,老师让他自我介绍时,也只冷淡淡地说了个名字。
“安清凌。”
“我们是同班同学呀,不记得我吗?”孙旭想把手搭上少年的肩,就跟他平时和朋友间相处一样。
可看到少年领子平整的衬衫,他又把手放了下去。
粗神经的孙旭此刻终于明白了尴尬为何物。
孙旭犹豫半晌,看着安清凌脚下被海水滴湿的一小片沙土,开口道:“你要不要,回去换个衣服?”
安清凌往后退了一步,抿着嘴,摇了摇头。
“那,我的衣服给你穿?还是干净的!我下午刚换!”
孙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但看着安清凌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他还是咬咬牙,把自己的一件T恤脱下来了。
孙旭递给不知何时抬起头的安清凌,安清凌不说话,只是看着孙旭的胸膛处,那有一道月牙似的疤。
孙旭手都要酸了,刚想要不自己拿回来穿上算了,安清凌却接过了衣服,把自己的衬衫脱下,套上了孙旭的。
孙旭光个膀子,却也不觉得冷,这会正是夏末,孙旭身体素质又好,自然是不怕冷的。
见这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穿上自己二三十一件的衣服,孙旭总算找到点共同感,直接抓着安清凌冰冰凉凉的手,跑向了海滩。
“我带你去个地方!”
安清凌垂眼看向孙旭牵着的手,感受着眼前人源源不断散发的热度,眼睛短暂的亮了一下。
沿着海滩一直往西走,有个岩石山,山下的岩石被海水分割的七零八落,孙旭牵着安清凌,找了块能坐两人的平坦石头。
孙旭先坐下来,然后颇为熟练地拍了拍身边的空当,安清凌静静地挨着他坐下。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
现在是欣赏落日的好时候,橙红色的圆日,一点点被远处的海岸线吞噬,岩石上滚烫的热度也跟着一点点褪去。
孙旭盘着腿,突然就感慨颇多:“我妈说,我是在东边蔡爷爷的诊所出生的,那是正好日出,我跟着太阳,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
“所以我妈也说,我以后会死在西边,死在日落的时候,我该跟着太阳一起走。”
安清凌抱着双腿,没说话,只是眺望着太阳落下的地方。
“好了,到点了,该回家吃饭啦!”孙旭一跃而起,冲安清凌伸出手。
安清凌愣了愣,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送你回家吧,你家在哪?”
孙旭在前面走,身后的安清凌盯着少年还在抽条的脊背,第一次开口,说了个模糊的地址。
孙旭其实知道他家在哪,毕竟海城就这么点大,谁家住哪大家都清清楚楚,之所以问他,不过是想套个近乎。
安清凌家跟孙旭家隔了一条街,路上遇到熟人孙旭都一一招呼,只是安清凌会不自在地动动手指,孙旭便握紧他。
到了门口,孙旭松开手,拜了拜:“那明天见啊。”
“等一下。”安清凌叫住他。
“衣服。”安清凌指指自己。
孙旭挠挠头,想了个办法:“明天,你去那颗榕树下,把衣服给我就行了。”
安清凌点点头,转身前说出一句细不可闻的明天见。
二.
孙旭十六岁那年,被老师发现在学校谈恋爱,跟老师谈完话后,孙旭妈提着扫把追了孙旭半个城。
孙旭妈一边追一边骂,街坊邻居都在嗑瓜子看热闹,时不时还调侃一句。
孙旭苦不堪言。
被追着路过安清凌家时,院子里的少年正在画着什么,孙旭冲他喊了句救命,安清凌看了一眼狼狈的孙旭,慢悠悠晃过去把门关上了。
安清凌和孙旭不一样,他是别人眼中完美的孩子,功课门门第一,还特别乖巧懂事听话,跟孙旭这种猴一般的简直是两个极端。
要是安清凌出来为孙旭说话,孙旭妈怎么说也会看在他的面子上把孙旭揪回家打。
见希望的大门被无情关上,孙旭两眼一黑,正好被紧随其后的孙旭妈逮住,一顿竹笋烧肉下去,孙旭服服帖帖地回去写学校的检讨了。
当然,趴着写的。
趴着养伤的第二天,安清凌背着包来找他。
孙旭不记那些会影响第二天心情的事,简单来说,就是心大。
所以这会他还笑嘻嘻地问安清凌要作业的答案。
孙旭房间就一张椅子,还被自己的衣服堆满了,安清凌无奈,只能在孙旭床边坐下,把书包递给他,让他自己拿作业抄。
“孙旭,你真的喜欢刘倩倩?”安清凌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刘倩倩是跟孙旭谈恋爱的那个女生。
忙着抄作业的孙旭奋笔疾书:“还行吧。”
“还行?”
“嗯……也没特别喜欢,但那个时候只有她给我递情书,问我要不要喜欢她。你应该清楚,我从来没被女生示好过,女生好像更喜欢你这种的。所以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安清凌撑着下巴,看着孙旭布满红痕的背后,慢慢合上了眼。
三.
孙旭十九岁生日时,安清凌带着一个小蛋糕,跟孙旭在他们相识的那片岩石山挑个石头坐下。
孙旭手里提着百来串烧烤和一扎啤酒,催促着安清凌赶紧吃不然一会凉了。
安清凌不睬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根蜡烛,在蛋糕上插好。
傍晚海风大,安清凌点着的火总是被很快地吹灭。
孙旭制止了安清凌:“算了,点不着就不点了。”
安清凌还是不情愿的样子,却没再点了。
孙旭大大咧咧地对着两根光秃秃的蜡烛许了愿,象征性地吹了一下,安清凌这才满意。
安清凌酒量小,才喝了一瓶啤酒,便显出醉的样子。
察觉到自己醉了,安清凌就安安稳稳地放下瓶子,抱着腿看孙旭豪饮。
“孙旭。”
安清凌小声地叫他。
孙旭还在喝,没有听到。
安清凌嘴唇上下起合,那句话还是被海风吹散了,半点没传进孙旭耳朵里。
月亮出来了,海面倒映着银光,晃的安清凌眼睛生疼。
四.
孙旭二十一岁时,刚从海船上下来,就听见安清凌失踪的消息。
“那么大个人,怎么会就突然不见了?”
孙旭这趟海出了一个多月,要不是突然遭遇风暴,本该半个月就回来的。
孙旭问了周边的人,谁都没见过他。
孙旭这才突然想起,原来安清凌只跟自己交好,对别人仍是那份不近人情的样子。
孙旭去安清凌家找。
他家早已人去楼空,本来他也不是跟自己父母住,那些拿钱照顾人的,听见这消息怕是直接卷了些值钱的东西跑了。
孙旭绕过院子里的狼藉,跑到安清凌的房间。
房间倒还是整洁的,看来那些人还没敢对他房间下手。
孙旭翻了翻他抽屉,想找到点有用的线索。
线索没翻到,信倒是找到一封。
规规矩矩封好的信封上,写着孙旭亲启的字样,刚劲有力,是安清凌的字。
孙旭手有点颤抖,他小心地揭开信封。
“孙旭亲启:
很抱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沉入海底了。
不必自责,也不必去寻我。
你说过,鲸落万物生,我也想,试试能不能变成鲸。
接下来这封信,将告诉你我的一切,你有权选择知道或者不知道。
按你的性格,你一定会看的对吧,我好像很自私地运用了这一点。对不起。
我有一种很严重的遗传病,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偏偏降临到我身上。
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医院病床上跟死神比赛,那些医生每次来看我,都说我活不过第二年。可是很多个第二年过去了,我还是活着。
我父母几度以为我快死了,开始他们还会来看我,后来,他们已经不想我回去了。
因为他们有了一个新的孩子,比我健康活泼,所以我在十三岁的时候,被送到这里,遇见了你。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傻,后来发现,你确实是傻。
哪有人会把自己的衣服随随便便脱给一个不熟的人穿。
但你带我去看日落,看着日落我就想,要是我的生命跟日落一样就好了,悄无声息,沉默地掉进海里。
后来我就想,这个人这么傻,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为了减轻阿姨的负担,我帮你补课,给你作业抄,逃课还给你打掩护。
我第一次,有了我也能照顾别人的感觉。
对了,第一次见面时看见你胸口上的疤,你后来跟我说,是蔡爷爷接生时不小心划的道口子,我想告诉你,我也有一道,在左边胸膛上,是一场手术留下来的。
我那时候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所以我就毫不犹豫地跟着你,然后跟你成了朋友。
这样一想,居然还是我比较傻吗。
不过时常感叹,我能活这么长时间,我自己都不相信,似乎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最后几年没那么难熬。
谢谢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记事以来最快乐的时候。
(信的最后似乎写了什么又被狠狠地划掉了)
安清凌亲笔”
孙旭看完后轻轻折好信纸,又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本画册,他心弦微微一动,翻开了。
画册前几张是不知所云的涂鸦,之后便是大海里的鲸和海鸥,最后的几张,画的是孙旭再熟悉不过的人。
有他赶海的背影,有他做题的侧脸,有他笑着的正脸。
翻完整个画册,孙旭舔了舔嘴唇,尝到点咸味。
安清凌,孙旭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几遍,还是没能说出来。
年少的爱恋,终究还是不甘心仅仅被带入海底,所以安清凌在最后,还是用画册说出了信的最后一句:
孙旭,我喜欢你。
几十年后,孙旭老态龙钟,拄着拐杖,驼着背,从正午走到了傍晚,来到了那片岩石山下,看着远处的圆日被海平面吞没,他笑了笑,扔掉拐杖,走进了海里。
太阳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