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乌衣巷口 ...
-
建康城的暮春,柳絮如雪,飘落在乌衣巷的青石板路上。
谢玄之蹲在巷口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方缺了角的棋盘。棋盘是榧木所制,边角处有一道裂痕,像一条僵死的蜈蚣。十七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衣摆处还打着补丁,唯有那双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透着一股与落魄身份不相称的矜贵。
"下注了下注了!谢家小郎君今日设擂,十文一注,赢了翻倍!"
他懒得吆喝,自有巷子里顽童替他喊。乌衣巷曾是陈郡谢氏的聚居地,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百年前的谢安在这里下棋,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如今谢氏远支散落如秋叶,谢玄之的父亲谢琰因直言进谏,被贬为交州参军,病死在那片瘴疠之地。母亲改嫁,只留下这方棋盘和一盒棋子。
棋子是和田玉的。
温润的白子,墨玉的黑子,落在盘上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巷中人不懂,只道这落魄少年还有件值钱家当。谢玄之懂——这棋子叫"断玉",是曾祖谢玄当年淝水之战后,孝武帝所赐。每一枚棋子都刻着极小的铭文,白子刻"风",黑子刻"雅",合起来便是《诗经》的篇章。
"我来。"
一个锦袍少年排开众人,腰间玉佩叮咚。谢玄之抬眼,认得这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子弟王瑱,常来乌衣巷寻他赌棋。说是赌棋,实则是拿他取乐——士族子弟不能自降身份与寒人对弈,但赌棋是"雅事",输了也只道风流。
"今日赌什么?"谢玄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像久未开口的琴弦。
"赌你这盒棋子。"王瑱笑得露出白牙,"我出五十贯。"
围观者哗然。五十贯钱,够寻常人家两年用度。谢玄之垂下眼,看着棋盒中温润的玉子。父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玄之,这棋子是谢家的魂,人在棋在。"
"不赌棋子。"他说。
"那赌什么?你这穷酸还有甚值钱物事?"
谢玄之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免役"二字。"我父虽死,恩荫未绝。这是谢家最后一道免役牌,凭此可免三年徭役。我赌这个,你赌五十贯。"
王瑱眼中闪过贪婪。建康城中,一道免役牌在黑市上值百贯不止。
"好!"
棋局开始。王瑱执黑,以"星·小目"开局,这是当世最流行的"势派"起手,重外势、讲布局,如治国经略,堂堂正正。谢玄之执白,却不按常理落子——第三手,他下在了"三三"。
"三三"?众人愕然。那是边角低位,历来被视为"愚形",只有市井粗鄙之人才会如此贪地。王瑱冷笑,以为谢玄之黔驴技穷,遂大张外势,黑棋如乌云压城,在棋盘上方筑起铁壁。
谢玄之的白棋却在边角活出一块,形状扭曲,如蚯蚓钻土。王瑱追杀,白棋却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做出两只眼。待到中盘,人们才惊觉——那"愚形"的白棋竟如附骨之疽,将黑棋的外势切割得七零八落。
"这是……什么棋?"有人喃喃。
谢玄之不答。他的左手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微微颤抖。他是左撇子,这在当世被视为异相。谢琰生前曾请术士看过,术士说"左撇子者,天夺其正",建议强行矫正。谢琰不肯,说:"我谢家儿郎,岂能以手分左右?"
白子落下。不是"小飞",不是"大跳",而是一手"靠"——直接贴在黑棋最厚之处。王瑱面色微变,这手棋违背棋理,犹如以卵击石。但他应了一手后,才发现那枚白子如一根刺,扎在黑棋的筋络上,拔不得、留不得。
棋局进入官子。谢玄之的白棋处处单薄,却处处不死;王瑱的黑棋处处厚实,却处处受制。最终数子,白棋胜三目半。
王瑱面色铁青,掷下五十贯钱钞,拂袖而去。谢玄之将钱收入怀中,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以乱战破势派,以无理手入无理处。小友这棋,有三分狂气,七分鬼气,唯独缺了人气。"
他猛然抬头。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老者,葛巾野服,腰间悬着一个酒葫芦,面容清癯如古松。最奇的是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清明,像一口深井,映着天光云影。
"前辈是……"
"顾长风。"老者仰头灌了一口酒,"二十年前,建康城中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如今么……"他打了个酒嗝,"不过是个会稽山阴的醉鬼。"
谢玄之瞳孔微缩。顾长风!先帝文帝时的棋待诏,据说棋品"上上",曾与当时的天下第一高手王抗对弈,三战三胜。后因拒绝为彭城王刘义康作伪证,被逐出宫廷,从此销声匿迹。
"前辈有何指教?"
顾长风蹲下身,用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你看这棋盘,像什么?"
"……天圆地方?"
"错了。"顾长风又在圈里画了一个十字,"这是牢笼。十九道线,三百六十一子,困住了多少人?王瑱困在势派里,你困在乱战里,我困在……"他顿了顿,仰头又灌一口酒,"困在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谢玄之沉默。他看见顾长风握酒壶的手——右手食指缺了一截。
"三年前,我用这只手与陶弘景对弈。"顾长风仿佛知道他在看什么,淡淡道,"那局棋我输了,不是输在棋上,是输在心上。他下了毒,在茶里。我喝了,手指烂掉一截,却也因此看清——这世间的棋,从来不在盘上。"
他站起身,酒葫芦在腰间晃荡。"三日后,我会离开建康回会稽。你若想学真正的棋道,卯时出东门,有艘乌篷船。"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像一片风中的落叶。谢玄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玄之,棋道尽头,是见自己。"
他低头看着棋盘。那局与王瑱的对弈,白棋的"愚形"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群挣扎的蝌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赢了棋,却输了什么——那五十贯钱,那道免役牌,那盒"断玉"棋子,哪一样不是父亲的遗泽?他像一条涸辙之鲋,在乌衣巷的泥沼里挣扎,用祖上的荣光换取苟活。
"我要学真正的棋。"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