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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时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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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会想……”
“什么?”
“没什么。”
露伴摇摇头,对面的乔鲁诺便继续垂眸切割盘里的小牛胸腺,没有追问的意思。露伴抿了口红酒,口感丰满,为这个天色迟迟未下沉的傍晚添了点不必要的暧昧。他不习惯话说到一半又停下,幸好乔鲁诺没和他熟到发现这一点的程度;又或者,正是因为他们没那么熟,他才莫名其妙想说起点什么,仿佛被露台外溶解了阳光的海水蓦然晃了一下眼。
这个场景里出现乔鲁诺,意味着岸边露伴此刻身处那不勒斯,倒不是说乔鲁诺没可能去别的地方,盖因其名已经成为这座海滨城市的代名词。他们的相识纯属偶然,要追溯到米兰(你看,乔鲁诺也会进入其他布景),露伴在艺术展上帮了乔鲁诺一个不小的忙,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他把这故事作为素材画进了短篇,因此在这里就没必要谈;对露伴来说,重复重要的理念可以,雷同却是大忌。
总之,此后露伴去意大利取材或度假时,总会再路过一趟那不勒斯,他和乔鲁诺意外算得上意气相投,虽然行业机密缘故,乔鲁诺不会给他提供多少素材,但这样一顿惬意的晚餐,却也成了露伴来意大利的乐趣之一。有时他会感谢替身使者之间这奇特的引力——如果说他大体上长于在非现实的故事中寻找现实之罅隙,那么,有些人便是他在现实生活中窥探非现实的孔洞,类似万花镜上那小小的玻璃窗。这样的人不算多,譬如承太郎先生和乔斯达先生,譬如康一君,又譬如这位乔鲁诺,以及……
算了,不提也罢。
“说起来,房子住得还习惯吗?”乔鲁诺用餐巾印了印嘴角,问道。
“很中意,多谢。”露伴略一思索,说,“可惜传闻中的幽灵还没有要出现的迹象。”
“要是真的出现了,对我们的经营来说也不算好事。”乔鲁诺露出离苦笑还差0.5度的表情。
——露伴在那不勒斯买了间别墅,位于PASSIONE经营的海滨度假村,暂时没开放运营,相邻的别墅都用于出租,他则以极低廉的价格买下了自己这一间,原因是工人们都说在夜间目睹过这幢别墅出现幽灵。露伴倒是乐于体验一番鬼宅惊魂,奈何这不明真身的幽灵性格似乎挺别扭,怎么也不肯打扰他的平静假期。
乔鲁诺却继续道:“我有个日本的远房亲戚要来这边度假,顺便为他母亲庆祝生日,我给他们安排了你隔壁的房子。那位太太是第一次来意大利,有个同乡的邻居应该也好照应,希望你别介意。”
“你自己的度假区,让他们住哪里都随你便。但是别指望我。”露伴放下叉子,哼笑,“我可不想有事没事被陌生人打扰。万一还是粉丝的话就更麻烦了。”
“是不是粉丝不清楚,不过,陌生人应该也算不上。”乔鲁诺眨眨眼,唇角的痕迹加深了些,或许是天终于开始缓缓暗下来,那弧度被映得略显诡谲。露伴皱起眉等待下文,却忽然觉得喉咙干巴巴的,好像人类遗忘许久的危机本能被唤醒了。
“听康一君说,我那位亲戚和你也有点交情——抱歉,还没说他的名字呢,他叫东方仗助。”
乔鲁诺说话时的语调起伏不明显,却天然地会把握轻重缓急(说一个□□老大“天然”或许不恰当),当他说出某个意味深长的句子时,周遭的空气,以及听者内心的躁动或寂静,便不由自主地被聚集、揉搓成边框和线条,把他的面孔收纳进一个举足轻重的分镜里。然而,那句以“听康一君说……”开头的话,却很难说是该用一整页来描绘,还是一笔带过,因为露伴根本不知道乔鲁诺所掌握的、自己与东方仗助的“交情”究竟包含哪些。这不重要,按下不表,总之,下一个镜头会对准地上开膛破肚的行李箱——他已经回到别墅,正在把衣服一股脑往里塞。
首饰、画具、相机……露伴正犹豫如何安置在佛罗伦萨买的受诅咒的盘子,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仿佛先前那个收拾行李的露伴是从异空间来的。他放下盘子,把自己也扔回床上(不是那种不堪入目的粗俗姿势),停滞一秒后端坐起身,抹抹眉毛定下神来。
他有什么必要逃跑?这不就像是他为可能见到东方仗助心虚?露伴想,恐怕是地中海特有的气候让人的行为偶然脱轨了。何况,在杜王町时也不是从没碰上过——那么小一块地方,想没有交集也难。上一次遇见是在等红绿灯时,露伴看见街对面的仗助一身制服,边与同事聊天边将空乌龙茶瓶子喂进OWSON的回收口——笑得很开心;绿灯亮起,和露伴擦肩而过时,笑容已经褪去。再上一次是在托尼欧的餐厅,不巧,那家伙走进来时露伴正对着刚吃了一口的青酱意面流眼珠子,但也没几个人能在该餐厅体面地吃完整个套餐。他快速用毕餐点,连餐后咖啡都没喝就离开,临走前却听见仗助在背后冷淡地说:“又熬夜了吧,小心猝死。”露伴则昂着下巴,头也不回:“那真是多谢关心。”
一言以蔽之,就算在度假之地遇见前男友,最多也就是生硬打个招呼(甚至未必要打招呼)的份儿,他大可以安之若素。
这么想着,露伴又一件件将日用品归位。他冲了个澡,看看表,现在是十点半,乔鲁诺说东方一家大约是这时间抵达。他的房子与邻居别墅呈镜面对称,从客厅落地窗看去,能看见对面的前门。露伴煮好咖啡,鬼使神差地,关掉家中所有灯,拉上纱帘,在晦暗中站了会儿,不知等待些什么。
大约二十分钟后,两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融入别墅的阴影中,对面的窗乍然亮起,刺穿纱帘直抵屏息凝神的岸边宅,露伴闭上眼睛,喝掉最后一口咖啡,似乎漫长的一天终于到达终点。
他们分手已有十年。他强调“十年”,只是为了说明的确存在一个不短的间隔,而不是说他像世上某些人一样,提起一场从前的恋爱关系要精确到几月几日,乃至引用历史事件来强调其年代感。露伴只会说,他和仗助确实有过亲昵的、脚不着地的、傻乐的时光,但是那些都过去了。
那时候,露伴虽然犹豫过,但最终没有抗拒迎接爱情,哪怕对象居然是仗助,也不失为戏剧性的结合,不如说每次他想到自己和仗助从前的针锋相对(交往后未见得缓和多少),都有想失笑的甜蜜冲动。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和意料之外的对象恋爱。有些艺术家前辈说,去体验爱情,让爱情成为你创作的养分;也有人说,恋爱不是你灵感的山火,失恋才是。露伴掩鼻挥去这些老生常谈,专心享受他人生中初次的彗星来袭。
他原本安于独居且痛恨闭门不出,后来却变得期待仗助的招呼、电话和到来,哪怕有时工作被打扰,也只是嘴上习惯性地抱怨,心中倒是受用更多。至于周末,若非仗助晚上要回家,露伴可以提前采买好食材,两人在家里整日整日腻在一处,有时果真腻烦了、相看两厌,或是因为一点小事就吵起嘴来,事后却越发有种亲切的可喜。无论如何,他必须承认爱情的出现,可以让人发现,生活中那些从前以为不需要、实则却希求的东西,再是那些不需要甚至不接受的东西。后者会随着两个人的接近与相互打磨而如刺一般浮现,但至少在最初这一刻,只有前者会凸显出来,甚至占据了至高无上的位置。露伴接受了。
他和那些年少成名的艺术家一样,在人类共同会体验的东西中寻找岸边露伴自己最幽微的细部,而以独特的形式展现出来,再度在读者心中引起回响。不用看读者来信,露伴自己也知道那个时期的作品呈现方式变化多么惊人,这种有意无意的变化一时让他烦忧,一时又能有新发现。他们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仗助睡着了,露伴盯着仗助的睫毛,新鲜蕨类般的睫毛。手慢慢探进沙发缝里拿出素描册,画一百零一次仗助没有见过的肖像。这家伙可不是缪斯,露伴又想,缪斯睡觉不会把口水糊他肩膀上。
然后呢?然后还有什么。嫉妒?患得患失?损耗?热情的退却?至少经历过一部分,他不可能像没事人一样听康一君说起仗助又收到情书云云,尽管露伴会嗤笑着想究竟是谁这么没品味。他不在乎。但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这样的时期出现了:有一天他拿起笔,人生第一次,墨迹没有顺畅地流出笔尖,而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墨点。从前,故事总是敲着他的腕关节亟待诞生,他也迫不及待想画一页、再画一页。如今却和脑中那个取之不尽的蓄水池断联了。下笔的瞬间,神经被约略一拨,拐向不相干的通路——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他花了以往三倍的时间来艰难地描绘一个章节,事后反响不坏,露伴自己翻看却清晰看出卡壳滞涩的部分,或者说他动摇的部分,这些部分像毒牙一样险些刺穿了他的眼球。为了纾解创作困难,他出门旅行采风,坐在广场的喷泉池旁画画,笔缓慢地、机械性地动起来,喷泉水滴溅在画纸上,他甚至觉得画出的东西还不如水滴的毛细痕迹——原本周末说好和仗助去哪里逛逛的,但露伴留下一张字条就走了。就算是他这样的人也多少良心不安。仗助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打住。这跟仗助没关系,只是他自己的心绪被扰乱,被无法厘清的种种因素,这些因素甚至曾是他灵光一现的源泉。
只有软弱的人易受扰乱。揉皱的纸团问:你是软弱的人吗?露伴说:怎么可能。
他却不能说果真不害怕变得软弱。年轻的岸边露伴认为自己还是太年轻,过早汲干了爱情的魔力,却挺不过爱情后来的、也就是热情退却的阶段,那时候一切都将归于平静,可能熟悉彼此如熟悉自己的器官,也可能已经分开(这个念头初次提供灵感);他也年轻在初次遇见瓶颈,还不知如何应对,知道的仅是那一刻,对从此只能艰难画出平庸作品的恐惧无限延长了时间。
一边是漫画的毕生事业,一边是仗助,露伴在中间划下荒谬的等号。但如果要割舍其中一边,他毫无疑问会割舍仗助。
并不是一锤定音。之后的几个月里,每当那想法冒出来,露伴就索性扔下笔,毫无缘由地叫仗助来他家。仗助只是坐在画室里,在露伴的视线范围内当一座一头雾水的吉祥物,然后露伴放弃,他画不出来,更不想让仗助看见自己苦思冥想的窝囊相。他们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坐着,或者长时间【】【】直到筋疲力尽。恐惧把时间裁剪成一段一段,亲吻的满足也不过是打发掉意面那么短的一根。他把原本该用于工作的时间浪费在仗助的怀里。仗助问他怎么了,他回答不了,于是仗助不问,只是抱着他。而露伴想,他在把仗助当成什么?
瓶颈坚固地卡着。仗助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星期天,他们分手了。
露伴放下画册,拉开窗帘,默然看了一会黑暗中的大海。隔壁旅客入住已经是第三天,这三天里露伴深居简出,将厚厚一垛画册和摄影集看了个遍,录像带也播放好几卷。假日的每一天都有不同过法,反正对那不勒斯很熟悉了,无需出门和游客扎堆——他这么安慰自己。不过,他倒是也掌握了东方家旅游的规律:清晨早早出发,深夜回来,依旧活力十足。只能说不愧是那对母子。
今天对面别墅的灯亮得比前几日早,露伴本想取消夜晚的海边散步,犹豫几秒,梗着脖子出门,(又没躲着谁!)。初夏的风温煦和蔼,海滩上空无一人,他赤着脚踢了一会儿沙子,忽然想喝杯冰冰的鸡尾酒,便转身回家。
正拿出储冰盒,门铃响了,露伴啧一声才不情愿地去开门。
该来的总会来,至于为什么是“该来”,那就别问了。这些天里他已经准备好一张应对东方仗助叨扰的厌烦面孔。而那个看见他这副面孔的人,脸上也没有惊讶,不如说根本没有表情。
“你家有味淋吗?”仗助问,“我妈吃腻了西餐,突然想吃寿喜烧,但是没有调料。”
露伴回头看了眼屋内挂钟:“这个季节,这个点?”
“白天活动量大,想吃夜宵也正常。”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没有。”
“哦。”仗助点点头向屋里走,露伴挡住他,他轻轻闪身别过露伴的肩膀,打量客厅,这边的软装自然和批量装修的度假别墅不同,家具都是高级货。露伴猛地关上门:“喂喂喂喂喂,私闯民宅是犯法的,警官。”
“别这样嘛。”仗助回头冲他一笑,“难得在国外还能碰见,也是种缘分,不一起喝一杯?正好我渴了。”
他的笑容里依然有少年时的影子:正是露伴最讨厌的那种,介于真诚和死皮赖脸之间的影子。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你偶尔会见,间隔又不到久别重逢的程度,那么每一次见面时他身上的变化就如半透明胶片,一层又一层叠在你们最初相遇时的那个形象上。仗助身上的胶片为他塑造出了一米九的身高,褪去婴儿肥的脸颊,而嘴唇依然有圆翘的弧度;睫毛在与灯光的对抗中留下淡淡的影子,露伴曾用手指和嘴唇描绘过的影子。十年来他们从来没有单独且面对面地说过几句像样的话,于是直到此刻,胶片的形状才固定下来:长大的仗助。仍旧会使用他的笑容当武器。
“想喝就自己去弄……”露伴抵御住攻击,“算了,也不想让外人进我家厨房。”
他自说自话地回厨房,调了两杯金巴利苏打,放在仗助面前,“喝完这杯赶紧走。”
仗助很舒服地占据了单张沙发,捏起玻璃杯向他道谢。隔着一张茶几,两人沉默地喝酒。微苦的金巴利很消暑。露伴没见过仗助喝酒的样子,毕竟他们分手时这家伙才18岁(唉,“不良少年”),无论是拿酒杯还是啜饮的姿势都很娴熟。露伴下了定论:没少在外面鬼混。酒杯步调参差地快速变空,仗助起身,绕过茶几拿起露伴的杯子,走进厨房。
“是红色的这瓶对吧?”声音传向客厅,自若地。
“冷冻层有冰过的杯子。”露伴盯着对面的单张沙发说。
仗助端着酒杯回来,坐在了露伴旁边的沙发上,现在他们的面向呈直角,中间只隔着一截手臂的距离。丈量距离是不适合与摄入酒精并行的技巧,但眼下喝的还太少。依然没说话,没有什么好说的。第三和第四杯纯饮了本地牌子的芳香金酒,很烈,谁都喝不惯,也都没说出口。露伴酒量一般,但还只是会让情绪微微升高的微醺,仗助看不出醉色。如果现在放下杯子,也该结束了。露伴想。
仗助放下杯子。
“那个,我要结婚了。”他说。
“嚯。”
“是相亲认识的。”
“不错嘛。”露伴靠着沙发枕,抱起胳膊,用鼻子笑了一声,“但是也没必要特地告诉我这——”
他收住声,想起陈年旧事。几个时区以外的家,他也是这样陷在沙发里,仗助不是像此刻这样平静地定定注视他,正相反——站着,握紧拳头,居高临下可是看上去远比露伴更容易被打倒。我已经体验过爱情了露伴说。不需要我了对吗仗助说。对。
“你对漫画的执着,我本来几乎是有点尊敬了。”仗助说,“但是你不能这样……”没有掷地有声地骂他是卑鄙小人或是不可理喻,仅仅说你不能这样。他们没有哪次吵嘴只持续了这么点时间。露伴说,没关系,就算分手了我也会一直记着你。仗助面无表情地反问,要是我马上就去跟别人交往了,你会嫉妒吗?露伴说,啊,这个我还没考虑过,但不是没可能,毕竟人的占有欲也是很神秘的。谢谢你给我提供了新思路。
仗助举起拳头,他会不会挨揍?像最初那样来个休刊?茶几碎了。哪里来的可怕的吼叫。露伴能理解,却不能忍受。他站起来想要离开,仗助拽起他的衣服把他扔回沙发里。摔上门。没有人修那张茶几。
此刻面前这张茶几是完好的,仗助的脸也没有被愤怒扭曲。“露伴老师,我就是好奇。”他的声音几乎是发亮的,“你现在对我还有占有欲吗?”
“没有。”露伴木然否定,出于个性使然和条件反射。
仗助说:“那就好办了。如果露伴老师现在还对我有意思,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提这事——肯定会被你当成侮辱的。但没感觉的话就没关系了,对不对?”露伴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却已隐约猜到答案。
仗助不好意思似的挠挠后颈,“我是想,今晚气氛这么好,不如来个结婚前的单身夜?就看你想不想体验了。”
气氛到底好在哪里,跟前男友搞不伦的体验以后又能用在哪里,露伴都不知道。不过,此后的事情显得顺理成章。关掉卧室灯时,露伴问:“寿喜烧怎么办?”仗助狡黠地笑了:“我妈今天睡得比较早。”露伴嗤之以鼻:“撒谎精。”
夜晚在降温,窗和门没有紧闭,庞大的风箜箜撞击着玻璃,溢入的风绞死纱帘,有一阵子风止息了,纱帘垂落,海轻轻呼吸,而后又是无声的曼舞。一切结束后的半梦半醒间,露伴听见仗助起床的声音,他没有睁眼,仗助俯身给了他额头一个吻,被露伴带进睡眠里。
第二天早晨露伴醒来,仗助不在卧室。他闻见咖啡的香气,想翻身,却险些扭到胳膊。露伴咂着舌醒转。他的右手被铐在床头上。
如果他说,一切都是一时兴起呢?
不需要什么深思熟虑的东西,只是恰好他的行李中有一对手铐,又恰好那天对面的房子亮起了灯,而此前屋主一直不在(不知是真不在还是装的)。要知道,假期里发生些出格的事也是正常的。
仗助在托盘里装上咖啡、煎蛋吐司和胡椒盐,哼着歌走上楼。不知道露伴醒了没有。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那人的怒火,可是心情却不坏,大概是因为今天也阳光灿烂。他没有敲门,拧开把手进去。
房间空荡荡,床上还留有人的痕迹,本该在的人却不知去了哪里——手铐仍挂在床头,像已经没了气息的吊死鬼——仗助迅速回过身,疯狂钻石在同一瞬间浮现,却迟了半步,一根冰冷锋利的东西已抵住他的颈动脉。
“别动,针里有河豚毒素。”
仗助慢慢举高右手,左手还拿着托盘,吐司盘子在托盘中微微移了位。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叹了口气,“要偷袭也不能跟我打近身战吧。”
“我倒想问问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东方仗助。”露伴咬牙咬得瓮声瓮气,看来果真怒火蓬勃。
“先吃点早饭吧。我保证什么都不做,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先在我身上写点什么……但是自焚这种指令还是不要了?”
仗助收回替身以表诚意,过了三秒,那根已经被他体温变暖的针才离去。露伴放下钢笔形注射器,直到仗助把早餐放在小圆桌上,才肯走到他跟前。
“你是怎么把那个弄下来的?”仗助问。
露伴不回答,亦不坐下,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他还穿着睡衣,注射器没地方放,一直握在手中;用的是左手,右手半遮半掩地垂在身侧。仗助抓起那只右手,露伴短短吸了口凉气。仗助才知道露伴说话声音奇怪未必只是因为生气:此人竟把右手的大拇指关节卸了下来。
他默然盯着露伴的手指,未与肌体断联的四根手指弹动一下,似乎不适应注视而想蜷起,又放弃了。这场景似曾相识,只是遭殃的那根手指不一样而已。他又重复一遍:“你疯了吧,到底在想什么……”
露伴冷笑:“为了惩罚我昨天居然把你这种人给放进来。”连理由也耳熟。
但至少这次他没有拒绝让他治疗。仗助说:“万一我不肯帮你修好怎么办?这是拿笔的手哎。”露伴说:“我本来就没指望你,是打算找乔鲁诺治的。”仗助想,现在撒谎精是谁?
他忽然又想到,以露伴之谨慎,应该会在他进门的瞬间就发动天堂之门,为何要贸然靠近他,遑论惯用手还受了伤?他有猜想,却不敢肯定,毕竟事到如今了。
——他们初初交往时曾约法三章,其中之一是,岸边露伴不可以用替身来阅读东方仗助。
“……我真的没想对你做什么。”仗助在逼问前主动开口,“不如说,还没想好?”他装作没看见露伴的面色,一口气往下说,脑子飞快地拼凑前因后果,“总之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我想,如果在意大利这几天,每天回来能看见你待在家里,感觉也挺好的。那时候可能还没醒酒,所以顺手就这么干了。但不是开玩笑什么的,这个我可以保证。”——露伴不能忍受别人用轻佻的态度跟他开过火的玩笑。
不过,仗助虽说态度诚恳,依然清楚自己做的事很糟糕。而露伴也理所当然地残酷一笑:“真没想到,有人能随随便便说出这么无耻的话。”
“倒也是。”仗助点头,“但是我也搞不明白,明明我才是被甩的那个,为什么你的态度反而更像受了天大委屈的?”
他确实又是不经意说的,不经意碰到了他们都不屑或是不愿意提的记忆。露伴抿起唇,空气涩然沉默着。正当仗助以为他要拂袖而去时,他却一言不发坐在了小圆桌前,切起煎蛋来。
凉了的煎蛋吐司变得油腻腻韧乎乎,咖啡浓过头(仗助用不太来意大利人的家用咖啡具),加上作为配菜的沉闷气氛,可谓消化不良三件套。仗助边吃边想还能说什么,露伴先用纸巾擦擦嘴,说:“简而言之,你不止是想要一个单身夜,而是一整个不伦假期,对吧?”
“呃——”仗助正艰难咽着陈年淤泥似的咖啡,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否认。露伴支着下巴,乜斜眼睛望他:“也行。”
说罢伸手:“钥匙拿来,就当是赔礼。”
是什么东西的钥匙自不用说。不知为何,仗助觉得这要求似在意料之中,他掏出钥匙放进露伴掌心,后者便懒洋洋地起身,去床边取下手铐,手指穿进去转着圈把玩。
“事后记得还给我,这玩意丢了还挺麻烦的。”
“谁让你度假还要带这种东西?”露伴似乎打量一会就腻了,仍旧迈着慵懒的步子走向衣柜,依次拎出衣服和小物。他背对仗助解下睡衣,两件式睡衣,也仅有这两件。脊背上几星淤痕酷似白蝴蝶翅膀上诡媚的紫眼睛。仗助安静地看着,昨夜没能细细打量,仅从背影看,至多是肌肉丰满了些、以致整体反而给人更精瘦的印象,但对他来说,依旧是极为熟悉的身形。他也没想到自己竟能笃定地说熟悉,大概相比那些仅仅用视觉记住的东西,触摸、嗅闻乃至聆听过的东西会更久地留在心中。总之,变化很小——他恍然发现,自己是在一个比他大四岁的人身上寻找成长的痕迹。
露伴已经换好衣服,又转着手铐回到仗助身边,“8点了。”他提醒。仗助幡然醒悟,今天还要和他妈去逛街。
他收拾好托盘起身,露伴忽然牵过他的右手。仗助反应过来点什么,身体却没动,而露伴已轻轻巧巧把手铐往他腕上一搭,咔嚓。
接着是第二记质地相似的声音——露伴半抬起左腕,链子清脆地牵动仗助的右腕。提线木偶。露伴笑靥如毒花:“既然这么想看见我,光是在家里看一眼哪够?”
幸好,他妈很欢迎这个中途到来的旅伴混入家庭旅行。意大利之行剩下的时间里,仗助必须被露伴拘着,只有上厕所和洗漱可以解开手铐。露伴在手铐上写下“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命令(“天堂之门怎么又进化了?”仗助问。“可能因为这几年碰到的事有点多。”露伴轻描淡写),这样在外人眼中,他们只是形影不离而已。
朋子提着购物袋走在前,两大护法跟在后,她招招手:“露伴君,你觉得这条丝巾怎么样?”艺术家从善如流:“柠檬印花是很好,但蓝色这条更衬你肤色。”朋子细看蓝丝巾,头顶压下一片阴云:仗助横亘在她和露伴中间。
“干什么,你挡到我的光了。”朋子说。
“你以为我想?”仗助撇嘴侧身,想再扭开一点也不行了。露伴难得有兴致,还陪着朋子试首饰,那副姿态与同女友逛街的花花公子竟没什么两样。仗助心里评估一番,觉得换作大学时的自己,恐怕做得还没这般妥当——只要露伴愿意,从来都可以受欢迎。但他不需要。银亮的耳夹在他脸畔浅浅一晃,蜻蜓点水的涟漪。
类似的涟漪仗助感受过许多次,其中几次是在露伴身上,更多的则见于爱理、弥生以及罗莎莉亚。他本意是不想用“前女友们“这个词,却没想到这样逐一列举出名字显得更轻浮。交往时间最长的那一任超过两年,他忘记怎么分手的……是真忘了,开始时的涟漪总是清晰、历历在目,关系结束的记忆却暧昧不明——只有被露伴甩的那次他咬牙切齿地记得——初恋被甩留给他的另一个影响是,他学会了在恋爱中少用几分力,防止自己全身心投入。这跟心不在焉又不同,仗助固有的诚意反而使他显得游刃有余,对方也来得舒心。
你不能要求每一次恋爱都感受到至福,感受到那种——类似孩子生命中第一次灵光一现的东西——仗助年轻人生中学到的道理之一是,有一点涟漪就足以成为投身入水的理由。他有时间、情感和充沛的精力,不介意反复来几次入水出水。同样,如果在这座阳光城市里来个奇妙邂逅,也未尝不是好事。
思及此,仗助低头瞥一眼手铐——邂逅恐怕是指望不上了。
那个罪魁祸首,也是他少年时代至福的唯一来源。这话完全可以概括露伴的两极性,一极引得仗助说出“想要每天回家能看见你在”这样可怕的话,另一极让他思索,真的把此人锁起来也不错。饮食、穿衣和便溺不能自主,只有等待仗助夜间回来。身体变虚弱,尊严被剥夺,露伴的眼神大抵会更加冷酷。
仗助感受到炎热的渴望,不由动了动手指,碰到露伴的指关节。后者不知道他在想着这些东西,百无聊赖地用指尖搔一下他的掌心。
去过庞贝后,次日又前往卡普里岛。这几日衣食住行自然都是仗助掏腰包。露伴两手一摊:“要是能把你的蜜月储蓄也透支掉,岂不是很有意思?”仗助避开母亲好奇的视线,去酒店前台登记。幸好两间房是提前在网上订的,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旅游旺季没有多余空房,他要和露伴老师挤一挤。
洗完澡后,穿着浴袍的露伴往床上随意一靠,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仗助活动着难得解放的手腕,很想给他擦一擦头发,但按捺住了这种不合时宜的想法。桌上放着新插的一瓶蔷薇花。
“我感觉我妈已经开始有点怀疑了。”
“怀疑我们有一腿?”
仗助点头。露伴交叠起两条又细又直的腿,“我可以读一读,省掉你猜的功夫。”
“没必要。”仗助淡淡说,“反正你又不会让我带去她面前出柜。”
他斜对着露伴,没有看对方的表情。如果是从前自以为很了解露伴的仗助,一定会说,反正还是那种嘲讽的、满不在乎的神情。但经历了那个冷煎蛋的早晨后,他未必会这么猜测了。仗助偏移目光,露伴正盯着阳台出神,罕见地,几乎透露出无所适从来。这种无所适从很快消失——他注意到仗助的目光,视线迅捷地横扫回来,好了,嘲讽而满不在乎。
“喂,”露伴下床绕到仗助身后,手掌按住他的肩膀,“给我讲讲你的未婚妻。”
仗助咀嚼了一下话语,最终决定如实相告。
“我撒谎了,没有这个人。”
露伴发出笑声,那声音犹如瓷器表面的冰裂。“你以为我会猜不出来?你这方面真是一点没变。”
仗助知道这是报复,因为几次三番提起一团乱麻的旧事。可是,这方面是哪方面?又果真没变吗?他有些恼怒,自己总是占不了多久上风就被露伴牵着鼻子走,这种恼怒在十六岁的时候最盛,如今却有了近乎怀念的气息。有怀念就有感伤,他不需要感伤。
他说:“喂露伴,我们开始下一个阶段吧。”
“下一个?”肩上的手指钳住他。
仗助没有犹豫:“把支线任务并入正轨。”
头顶的声音静默了,半晌才重新响起。
“我考虑一下。”
仗助回答:“好。”却已经明白了,就算没有考虑的过程,回答终究会是同一个。因为紧接着,露伴就俯下身,亲昵地吻着他耳后的肌肤,问:“比起那个,你更想就这样做,还是戴着手铐?我有点好奇戴手铐的情况下能试哪些姿势。”这是恒温动物的蛇信。不用想了,仗助深深吸了一口气,亟待呼出的气体噎住他,于是他反手抓住露伴的胳膊,把他仰面摁倒在桌上,像孩子吹气球一样将那股郁结的气流灌进露伴口唇中。花瓶翻倒,水滴淅淅沥沥渗进地毯。
露伴依然在笑,蛇身柔软地向后折成了直角。而正如蛇能够用全身感知地面震动一样,那笑意中的震颤也随嘴唇传递进仗助的颅骨。——————————自主规制————————————————————自主规制————————————————————自主规制————————————————————自主规制————————————————————自主规制————————————————————自主规制————————————————————自主规制——————————
仗助清楚,至少这一刻,露伴的注意力会离开外界一切具有隐喻的事物,而仅仅驻留在他身上。于是他又吻他。
你要做的就是享受假期,仅此而已。
然后呢,就别谈这些了。每个晚上,仗助先是和朋子回他们自己的度假别墅,等朋子睡下后,又溜出来,钻进邻居家的门;次日要多吃好几个肥满鲜美的生蚝。除此之外,阳光沙滩意式冰激凌,听着音乐或是闲躺或是冲浪,欣赏山下海边色彩纷呈的小平房。日子愉快而和平地度过。
最后一天是朋子的生日,三个人在高级餐厅享用了晚餐,两个人送出各自的礼物,一个人想流眼泪,但为妆容着想还是奋力憋了回去。东方家的旅行已至尾声,露伴也收拾起行李来。那不勒斯一年四季都是旅游旺季,暑假则更非同一般,他要在游客大军压城前离开。
“好了,这个还给你。”
露伴说着抛过来什么东西,仗助接球,赫然是手铐和钥匙。
“你居然真的肯还。”
“玩够了无所谓。”露伴说,“不过你要想给自己添麻烦,我也可以把它扣下来。”
仗助耸耸肩,把吃饭的家伙塞回口袋。今夜岸边邸前所未有地灯火通明,盖因露伴要检点有无遗漏的东西。家具熠熠生辉,浑然不知自己明天起就要面临至少一年的不见天日。仗助的行李早就打点好了,无所事事地跟在露伴身后楼上楼下乱晃——并不是完全没事,真正的大事还压在他心里,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说,露伴也知道。毕竟这很像一个结局该有的模样。
他深呼吸一下,问:“那个,你考虑好了吗?”
他们正在卧室里,露伴背对着他,卷起衣服往行李箱塞,闻言起身,搔搔后脑勺:“啊——那个,还是算了。”
仗助没有意外。
“我想知道为什么。”
露伴沉默一下,坐在床上,指了指那张小圆桌。
“这张桌子和客厅里的家具是一套的,设计师叫安东尼奥·维拉乔。维基百科上没有这个词条,我是读了家具上写的东西才知道他的生平。”
仗助静静地等着,他习惯了露伴突然说起不相干的话,这模样让他讨厌,可是不想打断。
“维拉乔出生于1896年的利古里亚,在餐具进口商的家里度过普通的童年。大学毕业后,他四处旅游,尤其喜欢美洲,去过夏威夷,也和卡真人住过几个星期。回到意大利后当起了室内设计师,后来专攻家具设计,他把在美洲的见闻和新古典主义结合,还画过一组以糜角珊瑚为灵感的家具设计图,但由于当时的材质和技术都没法达到他满意的效果,所以这套设计没有量产。
“他被一战后崛起的某家公司聘请为设计师,作品在本土风靡了一阵。他的妻子就是工作中认识的。妻子欣赏维拉乔身上天真的气质,婚后,她辞去工作,专心支持丈夫的事业。两人没有孩子,但一起幸福地生活了七年。直到维拉乔事业失败。
“失败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这个设计师没有留下工作手记或日记,所以我们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画不出设计图,也不知道他是失去创作灵感,还是对自己的作品产生了怀疑。他逐渐交不上公司的稿件,勉强画的东西作为艺术装置有可取之处,却不符合当时行业的审美取向。在被公司解雇前他主动辞职,但此后也接不到私人设计的工作。如果不是妻子阻止,他一定会沦落为酒鬼。
“不过,结局没有好到哪去——设计师像从前一样外出旅行,这次带着妻子。他们前往印度,在加尔各答遇见了一种特殊的生意:当地有人蓄养眼镜蛇,由于蛇毒里某种特殊的物质,被蛇咬的人虽然会陷入昏迷甚至有生命危险,却同时也能体验到特殊的快乐。维拉乔迷上了这种类似吸食毒品的活动,(在这过程中似乎还画出了满意的作品,但图纸已经遗失)直到妻子强行把他带回意大利。”
露伴用目光抚摸着桌面的木纹,那种目光既无感慨也无同情,近似于冷漠。“回国后维拉乔陷入浑浑噩噩的状态,这时,妻子终于受不了,离开了他,不久后和另一个男人同居,住处远在城市另一端。维拉乔偷偷搬了家,住到妻子新家附近。
“一个星期日的晚上,他带着手枪来到妻子新家,开门的是那位男友。维拉乔用三颗子弹杀死妻子和她的男友,回到自己的住所后用第四颗子弹吞枪自杀。”
他以手比枪,轻轻做了个“嘣”的口型,余下的却仅有寂静。
“这套家具上记载的故事只有前半部分,后半来自卖家具的中古店老板。毕竟,它们是设计师生前最后一套给私人客户的作品,没有见过失败的部分。我对它们还算喜欢,不是因为设计得有多出彩,只是看着的时候,可以感觉到恰到好处的颓败气息。”他终于望向仗助,“就是这样。”
仗助看着自己的手掌。听的越多,他就越是觉得不可理喻,然而理不出头绪。他不擅长这样。于是,他只有强调自己唯一相信的东西:“别人是别人,我们的人生不可能变成那样。”
“是啊。”露伴说,“范本也好,反面教材也罢,我是为什么要说这个呢……”他自言自语似的仰起脸盯着天花板,“我不会一蹶不振,你也不会——我想想——始乱终弃?”
“这算什么说法……”仗助想笑,又没有笑出来,“你不会真的害怕吧?”露伴又怎么会杞人忧天。
“如果我说是呢?”露伴蓦地转过脸,谛视仗助。
“如果我说,怕自己变得一有点挫折就无所适从,或者无时无刻不想依赖你甚至榨干你的最后一点活力呢?”他为自己的话打了个寒噤,神情厌恶,“我岸边露伴居然会害怕这种毫无意义、畏畏缩缩的事,都是因为你!东方仗助,要是不用考虑你的心情,我会过得更自由,就算再碰到瓶颈,也可以熬过去。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你为什么这种时候突然跑出来?”
仗助哑然半秒,突地提高声音:“开什么玩笑?你明明自己也一直在耍我。害怕就害怕咯,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还不如以前分手的时候来得干脆。不敢面对恐惧才最不像你。”露伴声音比他更大:“那时候我也挣扎过很久的好吗?”“你说的挣扎就是什么都不说然后突然甩人,搞得我一直以为自己对你是可有可无的。”仗助愤怒地喘着气,“现在我知道了,反正,你越害怕,就证明我越重要。”
露伴厌烦地皱起脸:“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那你对着我的眼睛说一遍。‘我不需要你,这次回去以后,就算仗助和别人一起过幸福生活,我也不在乎。’”
“谁说得出这种恶心话?”
仗助知道自己还说了些什么,但话语经过声带和舌头后,便飞去了记忆捉不到的地方。他很沮丧,仿佛总是这样,最后变成逻辑不通的争吵,即使两人现在加起来能有六十岁,依然如此。他其实看到露伴哭了,就在此人抬起脸的时候,到了说话时却没有一丝泪水的痕迹。仗助不由想到,露伴所说的“熬过去”是什么样(他为了心中莫名的酸楚而痛斥自己)。又想,露伴是否果真想象过仗助受不了他因而抛弃他的那个结局,这很可笑——这家伙也不看看,从一开始就只有自己能忍受他那破性格,遑论日后?
最后,他离开二楼。争吵以露伴去洗澡而告终,没有结论。明明切实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动摇过,却终究没能将那东西连根拔起。仗助叹了一口气,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已是午夜十二点,灯火辉煌的房子里一切事物都在蛰伏。他完全没有睡意,也不想回对面的房子,而在客厅里如困兽般游走也显得可悲。长沙发背对的那面墙边靠着一座矮柜,设计风格和其他家具一致,恐怕也出自露伴提到的那位设计师之手。仗助将指尖搭在矮柜顶上,那里的木纹像一张缺牙瞎眼歪嘴巴的人脸——既然模糊至此,又何以称之为人脸?他对自己笑了一下,只觉得莫名地像。
人脸张开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仗助猛然弹起身,疯狂钻石扳住组成嘴的木纹用力向两边掰,竟纹丝不动,不得已几拳连打,木柜在山响中崩开一条裂痕,旋即身首异处地倒在地上。仗助惊魂未定地检查手指,伤口是真的,皮肉翻卷的部位还卡着一点木屑,被涌出的血染红。
他想起楼上的露伴,顾不得伤口,又朝二楼跑去。然而,足尖刚踏上第一级台阶,那木板就失去坚实感,台阶如鲜活的牛胃般蠕动起来,把咬牙向上爬的仗助甩了下去。
他背朝地摔了个结实,立刻又翻身跳起,楼梯却恢复原状,再乖觉不过的模范楼梯。但无论如何,仗助不敢贸然从此处上楼了。更让人担心的是,出现这么多异动,露伴那边居然没有一点反应。
他环视客厅,锁定一只新买的大花瓶,拎起花瓶的颈子向二楼走廊扔去。厚瓷器在扶手栏杆上粉身碎骨,部分瓷片穿过栏杆溅进走廊,另一部分在反作用力下朝仗助飞回来,被疯狂钻石接住。他找了片大点的瓷片,发动替身,复原的力量拉着碎片连带仗助,飞向二楼寻找瓷器尸体的大部队。仗助在花瓶复原的瞬间攀住栏杆,把自己提了上来,翻过扶手,冲进露伴的卧室。
“露伴!碰上替身攻击了!”
没有回音。浴室门紧闭,没有灯,隐约能听见水声,令人悚然的祥和。仗助咬住嘴唇,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推开浴室门。
黑乎乎的浴室里,浴缸不停放水,唱着歌。恐惧绞紧了仗助的喉咙:露伴躺在浴缸里,仅两手露在外,扒着浴缸沿不让自己沉下去,吊有排水塞的金链子勒住他的嘴,把他的脸死死捆在水面之下。浴缸用无机质的嗓音唱歌,像童谣调子。孩子们小学时都做过浴缸一边注水一边放水的数学题,但他们的浴缸里没有人溺死——仗助冲上去扯开金链子,细链上长出的刺扎进他手心里;疯狂钻石在浴缸上砸出一个窟窿,水一泻千里,露伴的躯体才随之解脱。幸好,他还没失去意识,立刻翻了个身,边咳嗽边死死拽住仗助的手腕,把自己从浴缸里拉起来。
浴缸里放的是冷水,即便在这个天气,人也容易吃不消。露伴拨开湿漉漉的头发,嘴唇和手指一并哆嗦,仗助无言地搂住他的肩膀,两人一起离开浴室。仗助快速告诉露伴楼下发生的一切,露伴依然攥着他的胳膊。
声带恢复后,露伴的第一句话是:“我看过乔斯达先生的……”
仗助疑惑地望向他。露伴又干咳了两声,继续说:“乔斯达先生他们在埃及的时候,碰到过一个名为‘女教皇’的替身,她的能力是变成矿物,藉此伪装成不同的物件。”
“你是说,我们碰到的这个替身,也能和某种材质同化?”
“有可能。”露伴瞥向衣柜,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接近它,“但如果说是某种特定的材质,柜子和楼梯都是木质,而浴缸是陶瓷镶金的,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共通——”他忽然收住声,指向身侧的圆桌,“那个!”
仗助几乎是在露伴开口前,就飞起一脚踢翻圆桌,疯狂钻石颇具节奏地将它打成了碎片:他们都看见了,桌子最底部四条支撑足如触手般舞动的那个瞬间。
两人对视一眼,肯定了彼此的猜测。露伴没拿换洗衣服,随手掀开被子,把床单扯下来裹在身上。“我觉得‘它’已经下楼了。”他低声说。
仗助点头。一片狼藉的卧室里悄无声息。两人来到走廊上,俯视客厅,未见异动。这个高度实在不能跳下去,仗助握紧露伴的手,小心翼翼向楼梯试探一步,确认可以走,才一前一后小跑下楼。
“总共有哪些?”仗助偏过头,悄声问。
露伴的声音也轻到近似嗫嚅:“茶几、沙发、碗柜、酒杯架……”仗助摆摆手打断:“也太多了,你是有多喜欢……?”露伴翻了个白眼:“懂不懂什么叫协调感?”“总之全打一遍就是了,万一所有家具都有嫌疑呢。”仗助挽起袖子走到茶几前,开始破坏的大范围作业。
茶几碎裂的刹那,桌面裂纹中迸溅出成百上千玻璃碎,纷纷扬扬如冰晶做的仙灵。两人飞速闪身避开,露伴怒道:“你能不能小心点?”仗助喊冤:“我就轻轻砸了几下,是它自己炸成那样子的。”——沙发填充物像肠子一样流出来,鞋柜被腰斩,博古架和古董无一幸存。露伴也抄起一根高尔夫球杆,冷静地看着自己家变成废墟。
有些家具被损毁时会垂死挣扎,有些则不会,加上刚才的情形,可见那东西一次只能附身于一件家具上。他们一起走向厨房,开门时,露伴忽然脊背生寒,似乎没干透的发尖滴水进了后脖颈——他猛然推开仗助:“小心!”
已经迟了。仗助反身抱住露伴。他听见什么东西撞进肉里的声音。仗助没有发出声音。露伴掐着仗助的肩头,却无法阻止那具躯体倒下的势头;重重地面朝下倒在他面前,脊背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瓷器碎片,有一些只剩末端还暴露在外——露伴面前,碗柜大敞柜门,内部还储存着许多弹药。
露伴看都不看碗柜一眼,蹲下身翻开仗助身上的书页,染血的页面连同字迹一起被扎穿。他颤抖着手指,写下“伤口停止流血”,只能做到这一步,再往前就超出天堂之门的力所能及了。他唯有庆幸没有碎片击中脑干,不然仗助会当场死亡。
碗柜在这几秒钟里没有攻击,仿佛正欣赏着自己的杰作。露伴起身,抬起手指向碗柜,接着,手指又平移滑过视线中的酒杯架、壁橱和烤箱柜。天堂之门的指尖所及之处,物件噼里啪啦地掀开自己,那些被掀开的书页旋即如脱了胶般散落在地。露伴走进厨房,踩过一地书页,说:“该出来了。”
没有反应。露伴又随手从碗柜上撕下几页残章掼在地上,碗柜剧烈晃动着,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是老鼠的牙齿在打架,物件惶恐的交响曲,令地面也随之震颤——停滞。厨房陷入黑暗。本该是碗柜的位置,一个银白色的东西渐渐浮现出身形。
银白色,半透明,但依然能看出是个高个子的长发女人,她的半边脸塌陷,原因是那个穿透她脸颊的弹孔,还有一枚弹孔在脖子下方。
女人有点苦恼地歪了歪头,问露伴:“我好像突然就从那里头被扯出来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的名字叫……”露伴低头想看书页,才想起房间里太暗,于是回忆了半秒。女人自报家门:“西蒙娜·贝尼尼。”
露伴点头:“也是安东尼奥·维拉乔的妻子。”
“前妻。”西蒙娜指正,“好吧,虽然他没签离婚协议。”
“我们猜到敌人恐怕只能附身在家具上,但是不是某些特定家具,不清楚。单凭我的力气没法毁掉剩下的家具,所以我赌了一把:如果范围仅限于维拉乔设计的家具,那么我就把它们上面所有跟设计师有关的回忆全部撕掉,没想到真的把你逼出来了。”露伴静静地说,“看来,你是依附在回忆上的幽灵。”
“与其说回忆,不如说怨恨吧。听到你们聊起我和安东尼奥的往事,不知怎么地有点生气——我死后很久都没有生气过了。不过,也可能是嫉妒?”西蒙娜从流理台上跳下来,走向露伴,细细端详着他,“毕竟你们两个还这么年轻,可以跟世界末日似的大惊小怪。而我只能困在这里。”她伸出手,泛着微光的掌心看不见掌纹。
“那也不太好直接动手杀人吧。”
“我是幽灵,又不用遵纪守法。”她笑了,“不过,其实这么多年我也没杀过人,除了安东尼奥——对,他不是自杀,他不敢。是我死后变成这幅样子,逼他开枪打飞自己的后脑勺的。可能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会被关在他的作品里,哪儿也去不了。”
露伴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很同情你,就算是现在也一样。但是你打伤了躺在地上那家伙,我不会放过你。”
“亲爱的,你不是烦透了他?”
“那是两码事。”
“也对,也对。”西蒙娜低头注视着昏迷的仗助,表情几乎能说是慈爱,“我倒是不讨厌这个小伙子。可惜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爱了。你会爱他吗?”
露伴认真地说:“不关你事。下地狱去吧。”
她高声大笑,表情肌下碎裂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辨。笑声戛然而止,电光石火,西蒙娜的双手掐住天堂之门细细的脖子,虚幻的指甲深刺进虚幻的替身里。露伴张着口唇,面孔上浮现出青筋,挣扎着伸出手,天堂之门做出和他一样的动作——掀开西蒙娜的皮肤,写道:
“离开家具,钻进胡椒瓶里。”
脖颈上无形的力气消失了,西蒙娜轻轻喊了一声,身形变细变小,被胡椒瓶吸进去似的隐没踪迹。露伴飞速盖上瓶盖,冲出家门,抡圆了手臂把胡椒瓶扔进海里,直到浪花吞没她。
方才幽灵消失的瞬间,他隐约看到她脸上浮现出平和的微笑。但露伴不打算知道那笑容代表着什么。
凌晨三点的时候,露伴和乔鲁诺坐在露台上吹风。仗助的伤已经治好了,正躺在露伴房间里休息。
露伴说:“这次我欠你一个大人情。”把仗助送医院的话,虽然他能用替身让医生和朋子女士不心生疑窦,但终归麻烦得多。幸好乔鲁诺居然这个时间还醒着,拨冗前来给亲戚治伤。
“没关系,正好我刚从古巴回来,还在倒时差。”乔鲁诺温和地说。
露伴倒进椅子里,不去想屋内的惨状。乔鲁诺也没有开口,静静端详着自己的指甲。半晌,露伴悄声说:“捉鬼游戏。”
“你是说,刚刚你们碰到的那只?”
“对。”露伴盯着月朗星稀的夜空,“鬼抓到人以后,可以解脱;被鬼碰到的人染上了鬼的诅咒……她问过我,会不会爱他。这种事根本不用回答。问题是,爱可不是那么单纯的东西,并发症多得像花苞下面的蚜虫一样。”
他没解释这话的前因后果,或者话里的“他”指的是谁,甚至不打算要什么答案,他只是必须把这话说给谁听;事已至此,他也不在乎乔鲁诺对他和仗助的关系知道多少了。
出奇地,乔鲁诺却正面回答了他。
“但是在我看来,你已经做出了决定。”
“大概。”
“是因为这次事故?”乔鲁诺问。
露伴毫不犹豫地摇头。
“我从以前开始,就偶尔会想,如果最开始和那家伙没分开,现在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是更完整或者更有激情?还是离我想要的东西越来越远?这种无谓的想象是不会有尽头的。而东方仗助那家伙,却决定直接行动。这是我少有的觉得他很不错的地方。”露伴闭上眼,回忆着某些时刻,“有些东西,无论怎么挣扎都逃脱不了,必须诚实地面对它;有些东西却不是这样,看起来它会几次三番地逼迫你面对,其实,可能某一天就突然消失,再也不会留给你抓住它的机会。如果我不再尝试一次,就眼睁睁看着它溜走,那我一定会后悔。”
他望向乔鲁诺,却发现对方脸上流露出安静的悲伤,露伴从没见过这个年轻人有这种表情,像月光一样透明。乔鲁诺的声音依然是清澈的。
“无论未来有什么东西等着你,”乔鲁诺说,“哪怕是‘诅咒’,只要还活着,就有办法解决。至于其余的事,就看你们自己了。”
露伴意识到自己或许触碰到了不该触碰的东西。他沉默许久,说:“好。”
背后传来响动,仗助摇摇晃晃地从屋里出来,看见二人,惊讶道:“乔鲁诺,你怎么还没回去睡觉。”
“马上就走了。”乔鲁诺笑着起身,和仗助说了会闲话。临别之际,露伴说:“总之,谢谢你。这次的幽灵之谜也解开了……”
闻言,乔鲁诺却有些疑惑的样子,露伴也意识到哪里不对。
是有幽灵不错,但西蒙娜的幽灵附在家具里,而家具是他购置别墅后另外采买的。那么施工时那些工人所说的幽灵,又是哪来的?
乔鲁诺走后,仗助说:“睡觉啦,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
“你自己跟你妈回去。”露伴当机立断,“我把机票退了,还要在这多住几天。”
他决绝地转身,关上家门。仗助抱怨着,拧开坏掉的门锁追上去。总有蛰伏的东西和未尽的话语,但夜风很轻,温柔地抚摸着潮汐,而破晓即将来临。
END